《得天独厚童话集》是食人花芽

4、天圆地方

　　“嬢嬢，来两个蛋黄酥。”
　　“要得。”

　　今天有美丽的日光。温柔的笼罩着大学城外藏着密密麻麻小店的美食街。一家叫探花蛋黄酥的小店安然躲在喧嚣的便宜廉价的招牌下。袁兴闵是这家店的常客。
　　除了名字听起来不太常见，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中等偏上的成绩，中等偏上的性格，中等偏上的人生。不过说起来这个“偏上”大概就像法理里的标准性规则，没有人规定精细到高考考多少分算中等偏上。除却主观的评价，大概就是小雨和微雨是沾没沾湿地面的那种区别。
　　是这个世界像硅一样稳定存在的介质。
　　上课，然后为了可笑的中等偏上的绩点持续，不需要太努力但是也没有荒废的理由。
　　只有每次来买蛋黄酥的时候，才会露出小小的得意的神情。一个永远也写不到简历上的身份：十级蛋黄酥品鉴大师。
　　嬢嬢卖的蛋黄酥真的不错，外皮酥酥软软的还裹着洁白的糯米糍，红豆绵绵的甜而不腻，鸭蛋黄也不是凝固成一团的蜡，嚼起来就像走在海边被海浪推着揉搓过的细沙上，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一点也不硌脚。
　　是变成大腹便便的大叔之前没办法放下心来的享受啊。
　　做人就是这样，但凡给自己规定了所谓界限，就会日夜担心自己越过了界，杞人忧天的给残存的今天打钩。

　　今天是太阳雨，很罕见吧。袁兴闵很踌躇，这雨尴尬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伞，虽然不屑于别人对男生打伞的想法，但是解释起来果然有很麻烦。快步走出去，日头那样的潋滟，想白炽灯泡一样，照的他头昏眼花的，密密的小雨滋溜一下钻进他衣服纤维结成的一个个小缝隙。

　　“打伞吧”一个温和的声音说，然后一把伞罩了上来，
　　“谢谢啊老哥。”
　　出口才懊恼人的话不会像微信一样撤回。
　　是一个穿长衫的男子，和和气气又温温润润的，
　　好像…唐突了一样。

　　显而易见，他和背后五块钱原味七块钱加肠的手抓饼摊和闪着霓虹大灯的便宜KTV并不相称。

　　格格不入的。

　　“你不会是穿越来的吧哈哈哈”
　　“先用奇怪的笑话把尴尬稀释吧。”这么想着，
　　“好像是这样，没错呢。”长衫男自然的回答道。

　　雨停了，长衫男收了伞，颇有无助的站在路边，还没等他再滋生出来一点点惶然的时候，刚刚他帮忙罩雨的男生又出现了，递给了他一个热乎乎的盒子。
　　“刚出锅的蛋黄酥，你肯定没吃过吧。”

　　难得是无事的公休，就稍微聊聊天吧。

　　他叫方宪。
　　他是个读书人。
　　他不知道月亮绕着地球。
　　他不知道为什么摩天大厦平地拔起。

　　他说天圆地方。
　　他说之乎者也。
　　他说有朋自远方来。

　　他说，

　　这个点心真好吃呀。

　　方宪笑了，对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对着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大男孩。也许是温暖的手工蛋黄酥，让他砸吧砸吧嘴，品出了一点点来自他的世界的温度和熟悉。
　　袁兴闵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变成一只稳定的时钟，有个女孩子羞涩的说他像是在发光。

　　直到今天，他觉得他一脚踏入月光。

　　今天是烈日当空，袁兴闵却没有了一点点烦躁的意思。他要去蛋黄酥的店里找方宪吃冰，他一定没有吃过那样晶莹剔透的冰山。对了，为什么方宪在蛋黄酥店里，是因为那里的嬢嬢说他们店会收留没有去处的人，因为她的妈妈就是被第一任蛋黄酥老板从□□里救下来继承这家店的。

　　她说她也想给别人一个给予的机会。

　　“你见过冰山吗？”方宪兴奋的问。
　　“没有，冰山在南极或者北极，离这里很远很远。”
　　“多远？比这里到京师还远吗？”
　　“还要远。”
　　“无妨，只要心向往之，总归可以见到的吧。”
　　“冰山也是会移动的，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的，它也会融化。”袁兴闵突然说。
　　“我就像一条洋流老老实实的流着东逆夏顺的路线，没有碰上护送冰山的机会。”

　　“别把自己说的这么古板，”方宪笑着说“我就是你的冰山啊，你不是碰见了我这么个比冰山还罕见的东西吗？”
　　稠密的夏天灌进了一丝凉风，也许是北冰洋的雪山一边融化一边迁徙，带来的一丝水汽吧。

　　今天是黄色暴雨，他们躲在小小的蛋黄酥店里，嘬着茶水，吃着蛋黄酥。
　　他们卷缩在小小的床铺上用被子蒙着头。

　　“我原来，一直在想啊，这世界是如何天圆地方呢？”
　　“我见过书上的，那个世界像是盖了玻璃罩子似的。”袁兴闵说
　　“你对历史很了解嘛。”
　　“毕竟是文科生嘛。”
　　“我们那个世界啊，就像这个蛋黄酥，天圆地方。有着厚厚的外壳包裹，其实是酥脆的不堪一击。骄傲的红日也只不过是容易流淌的鸭蛋黄罢了。”方宪突然说。
　　“如果世界真的是天圆地方，也应该很不错吧，”袁兴闵不知道怎么让方宪从清朝已经灭亡中回过神，于是说，“总觉得这样世界小小的，”

　　“你看我们在方方正正的床上，又盖着被子，外面暴雨如注，我却觉得很安心很安心。”
　　“就在此刻，我愿意相信天幕是圆的，大地是方方正正的。”

　　今天有美丽的日光。出去走走吧，
　　“你最近很忙吗？”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很烦。”
　　“方宪，你读书很厉害吧，一看你就一脸状元样子。”
　　“我还没有…考过呢，世道不安稳的，读书也许没有什么用了吧。”
　　“别看我们现在好像生活得很好的样子，还不是要乖乖的做着标准品。我日复一日强迫我自己走在人最多的轨道上，我必须考大学，我必须考研，我必须找工作。我没有任何想去改变的冲动。虽然我只是想开个蛋黄酥店过一生。”
　　“但是我不能。”

　　方宪把一肚子的知其不可吞了下去。
　　他都没有去改变时代洪流的勇气，就不要开口啦。

　　学业繁忙的时候，袁兴闵担心方宪无聊，方宪却说他最近跟这嬢嬢做蛋黄酥，找点事做，嬢嬢也年纪很大了。

　　“给你尝尝我亲手做的。”
　　“我看方宪你挺适合当科学家的。”
　　“为什么？”
　　“你很冷静，也很有求知欲，也很爱思考，动手能力也很不错。”

　　“也足够离经叛道。”
　　“体现在哪里啊。”
　　声音轻轻地像跟羽毛。

　　“君子不庖厨。”
　　“你是为了我洗手作羹汤吗？”

　　我在发出要约，他读懂了吗？

　　两颗惴惴不安的心，相隔这不知道多少陈旧的时光，裹挟着无数马革裹尸政治斗争乡野饥荒的历史，在这里一起轻轻的说一声，砰砰。

　　“嗯，你记不记得，我觉得吃蛋黄酥像走在沙滩一样，”袁兴闵说

　　“你是那个让我觉得不硌脚的人。”

　　“你是那个让我思之慕之的人。”

　　时间被情感浸润成漂亮的蜜糖色。狂风卷地他们谈杜甫聊房价，杏花微雨他们捡花研究新的口味，也许一年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

　　他带他看，他同他讲。

　　今天是太阳雨。方宪消失了，嬢嬢发现面团上还有指印，连人带伞都消失了。这孩子来的时候就静悄悄的，怎么一句话不说就不见了呢？

　　袁兴闵没有发疯也没有三天三夜不去上课或者喝个烂醉。没了方宪的他又变成了那个浑浑噩噩挣绩点的普通偏上的人，也没有了会笑着脸上爬满了绯红色爬山虎的预备状元轻轻地亲吻。

　　都结束了。

　　他还是去买蛋黄酥。他会坐在方宪坐过的小板凳，一遍遍的问嬢嬢平时和方宪聊什么话题。
　　他问嬢嬢这个店为什么叫探花蛋黄酥。这个探花学习有方宪好吗。
　　嬢嬢沉默了好久。
　　她说她妈妈是从饥荒里逃出来的。
　　是这个店的老板救了她并养育他。
　　她说年轻的老板很好看，她第一次见到就失了神，像是跌进了一口映着满月的井。
　　年轻的老板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那天是太阳雨，刚好雨停了。
　　她说自己叫杨雨停。
　　停下的停？老板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的温柔，不知道是在怜悯谁。
　　以后叫杨雨婷吧，没有一个人该停下来。
　　“...或者说，是我不希望这个雨停下来啊。”
　　杨雨婷长大了，在街坊的闲言碎语里知道，老板曾经是年轻有为的探花郎，但是他没有进京赶考，反而是在这做起了买蛋黄酥这样舍本逐末的小生意。
　　“放着金灿灿的前程不要，不知道这么想的。”
　　但是杨雨婷分明觉得蛋黄酥的馅儿也金灿灿的，还比黄金更温暖。
　　人活着不就靠那一口热乎劲吗？
　　没有了老板的那一份温暖，杨雨婷哪里还会结婚生子平安喜乐一生。

　　杨雨婷临死前给嬢嬢讲了这个故事。并嘱托她永远不要忘记给予别人帮助。

　　“说来也是缘分。”嬢嬢突然说
　　“你说巧不巧，救了我妈妈的那个贵人，那个没人琢磨的透的老板和方宪同名。”

　　方宪，方方正正的方，宪法的宪。
　　方宪，清念绵转的两个字，
　　搅得他瞳孔里下了一场小小的雨，
　　连地都没被沾湿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