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散尽》沈定白

15、没有名字的河流

　　转眼快到期末考，陈嘉楠抱着文学理论的书跑到话剧社社团办，打算一边喝粥一边看书。期末近了，社团活动渐渐都停了，社团办就变成了陈嘉楠很喜欢去的一个地方，既安静又自由，还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

　　打开社团办的门，小米粥的香味让她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进内室的时候，她愣住了。

　　吴津寒已经吃上了她的小米粥。

　　她走过去，他放下勺子抬起头，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他们相视而笑，露出熟悉的，两个人都会懂的笑容，这笑容里充满了复杂又单纯的表情，过去的记忆似乎在瞬间复活。

　　他笑着说：你的束脩还没给。

　　她笑着说：你把我粥喝了，我吃什么？

　　他笑着指了指地上：我给你烤红薯好不好？

　　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笑着点头：烤得不好我不吃。

　　他依然笑着说：那我再给你做个爆蛋。

　　她笑着看他：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他笑着回答：不告诉你。

　　发小朱欣曾经在给陈嘉楠的信中写：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最想和他一起干什么？

　　陈嘉楠回复她：什么也不干，就一起待着，说话，一直说话，一直笑，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也还是想笑。

　　朱欣回复：那怕不是两个傻子吧。

　　吴津寒看陈嘉楠慢条斯理的吃完一个红薯，问她：怎么样？香不香？

　　陈嘉楠点点头：香！你也来一个。

　　吴津寒看着她说：我手脏呢。

　　陈嘉楠抿了一下嘴，想了想，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吴津寒看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他一点一点吃完这个红薯，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有点噎，缺点儿啤酒。

　　他们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起来。时光那么慢，那么好，让人不忍心去想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然而吴津寒还是提了：冯超后来哭了，第二天醒来却像没事人一样又找我们去市区逛书店。吉他还在我们寝室里挂着，现在大家都会去玩一会儿，我也学会了几首简单的。

　　陈嘉楠手上玩着一个红薯：那又怎样呢？你是想当个说客？

　　吴津寒：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以前都是朋友，不必这么僵。

　　陈嘉楠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她站起来说：想喝啤酒吗？我去买一点吧。

　　吴津寒感觉到了她的不愉快，他也站起来说：好，我陪你去。

　　初冬夜晚的校园不复有夏日的喧闹，反而因为萧瑟更多了一点静谧且暧昧的美感。

　　陈嘉楠走在路上，搓搓手觉得有点冷。

　　吴津寒笑着说：要脱外套给你吗？

　　陈嘉楠笑了一下：又不是演偶像剧。不用。

　　心里却想：这种事难道还是要问问题的么。

　　到了小超市，买了两罐啤酒，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慢慢喝。

　　吴津寒突然说：我们去看个碟吧。

　　是啊，夜那么长，可是独处的时间却这么短，那就去看个碟吧。

　　他们到了碟吧，租了个小包间，看了一部四个半小时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这是在他们的阅片视野里能够想到的时长最长的影片。

　　看片的时候两个人肩膀撞肩膀的坐在一起，陈嘉楠感受到来自吴津寒身上的暖意，心想：如果这次他的手指再触碰到她的手指，她就不逃开了。

　　然而并没有。

　　看完片已经是深夜，陈嘉楠才想起女生宿舍肯定已经落了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吴津寒犹豫了半天，才说：要不我们再看一个？通宵算了。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说：我们去开个房吧。

　　于是又挑了一个陈英雄的《三轮车夫》，三个半小时。看巨大的伤口隐藏在最平静的生活里，即使爆发，也会像短暂的哀嚎一样，倏忽在拥挤的人潮里消失无声。梁朝伟是“没有名字的河流”，在晃动和晦暗的长镜头里明明灭灭，这明明灭灭让人在长夜的观影里终于昏昏欲睡。

　　后来又看了侯麦的《秋天的故事》，说是故事，其实就是普通人最日常的生活，没有霸道总裁，没有酷炫的情节，比《三轮车夫》还要无聊，不，是更朴素平实。情节都在对话里，主人公们一直在说话说话，在说话里看出幽默、浪漫，也看出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无法言说的自私。

　　最后，陈嘉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没有梦，醒来的时候脖子酸痛，他们头碰头的靠在一起，彼此取暖。

　　没有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