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先生》夏轩陌

66、机器医生（续） 小玉，你爸

　　季云黎自认为自己是天赋型选手，在校期间拿个第一什么的总是轻轻松松，直到他上大学之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名词叫“吊打”，而阮霆昀就是那个在学术上吊打他，甩他十八条街的男人。
　　天才型选手总是高冷、狂、拽、不可一世，但阮霆昀跟那些名词完全不搭边，他是个阳光小暖男，家教特别好，除了生活上有些白痴外，根本就找不出一点他的缺点。
　　季云黎原本是想把他当作竞争对手来对待的，但阮霆昀天生好说话，没个几天就跟他混得很熟，只要他随便笑几下，季云黎对他的妒忌瞬间烟消云散了。季云黎觉得那是阮霆昀自带的主角光环：任谁都不愿意生他的气，甚至还会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
　　阮霆昀大学期间专业能力特别强，本科期间的水准比博士还要高，经常被学术界大佬邀请去旁听他们的小课。那些大佬们从阮霆昀刚进大学时就盯上他了，觉得他不管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希望他深造的时候能考虑自己的专业。阮霆昀一个医学生，平时课少或者没课的时候总会去别的专业听旁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有别的朋友在那里上课，实际上他只是被教授喊去听课的。他们医学生的课程原本就很紧张，有些人光是完成自己的专业就忙得焦头烂额，但阮霆昀却游刃有余，甚至还学了编程、人工智能、材料研究、绘图、金融等专业。季云黎对此是望尘莫及，他试图努力追赶上阮霆昀的脚步，但努力在天才面前，真的是没有一点卵用。
　　阮霆昀大三的时候对“机器人”开发还挺感兴趣的，从别的教授那里抱了一堆材料在寝室里鼓捣，由于他使用功率较大的工具，他们宿舍接连几次电跳闸，他被投诉后，抱着那一堆材料来投奔在校外租房子的季云黎。季云黎那个时候之所以会在校外租房子，那是因为他新交了女朋友，两个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所以他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他租的房子是很普通的二居室，装修一般，甚至可以用没品位来形容，女朋友对那房子不是很喜欢，甚至有些嫌弃，想让他租更好点的房子，不过那个时候的季云黎生活费有限，他能租得起的，只有眼下这样的房子。他租的那个房子，女朋友住了一晚后就再也没住过，后来女朋友跟他说，他们现在年纪还小，同居什么的不太适合，而且花家里的钱在外租房子也不太好，之后就跟他断了联系。女朋友说的话很有道理，他甚至找不到反驳的话，以至于他们后来分手，他觉得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季云黎是个爱面子的人，刚租了房子就和女朋友分手了，他怕被室友嘲笑，就假装自己跟女朋友还处着。
　　阮霆昀抱着东西过去的时候，季云黎整个人是懵的，他原本想找借口说他跟女朋友住一起，实在不方便让他在屋子里做小机器人，但阮霆昀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清醒点，你不是早就跟你女朋友分手了，你失恋的时候还是我安慰的你！”他非常不要脸地把自己的东西全搬了进去，想着他那里还有一个空房间，不用上还真是浪费。
　　阮霆昀忙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忘了吃饭，季云黎怕他饿死，会在他工作的时候给他准备吃的东西，他有空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然后某人总是毫不客气地使唤他，让他做这做那。
　　那阵子，恰逢国内机器人热，各种机器人大赛中胜出的冠军总是能做出大家意想不到的设计来，阮霆昀抱着开开眼界的心态报了一个比赛，季云黎身为他的助手也跟着一起去了比赛现场。当时的场面还挺盛大，季云黎甚至还看到了很多科技界大佬到现场参观。
　　“这也太夸张了吧？”在比赛开始之前，季云黎就有些憷了，因为他觉得别人的设计都很棒，担心阮霆昀被别人吊打，自尊心受挫。
　　“确实！”阮霆昀整个人处于亢奋状态，他之前就觉得自己思维受限，到现场细看了之后，他才发现，有些构件竟然可以这么巧妙地利用上去。
　　季云黎觉得自己有些小看了阮霆昀，他想着反正是来玩的，输了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阮霆昀做的其貌不扬的小机器人，不管在平衡性还是灵活性上都还算优秀，但跟别人的比起来就稍显逊色。在机器人搏击环节，阮霆昀的小机器人充分发挥了四两拨千斤的搏击方法，可谓是单方面碾压其他选手。比赛完之后，别的选手带来的机器人总是有不同程度的受损，而他的小机器人却毫发无伤，甚至在领奖台上迈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我跟你一起上领奖台，这不合适吧，几乎都是你一个人独立完成的！”季云黎有些不安，确切地来说，他有些心虚，毕竟，阮霆昀获奖的小机器人跟他的关系确实不是很大，他只是偶尔给点建议，再帮忙干点杂活而已。
　　“团队获奖，我一个人上去多丢面子！”阮霆昀朝他笑了一下，拽着他直接上了领奖台。
　　之前就说过，那天的比赛现场，有很多科技界大佬在，他们对阮霆昀这个人很感兴趣，甚至在得知他还未毕业的情况下，邀请他到对方公司工作，可以兼职那种。他们所在的公司，都是那些名牌大学生挤破脑袋也想进去的公司，季云黎想着自己要是有这方面才能，一定会当场答应下来。
　　“不好意思，我毕业以后想当个医生，人工智能只是我的个人兴趣而已，我个人并不喜欢佣兵式的机器人，更倾向于医疗型的，我的研究以后可能会往那方面发展，如果以后有合作的可能，希望您能帮我一把！”阮霆昀他拒绝了邀约，但是，他没把话说死，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大佬没有拒绝，甚至有些欣赏他，给了他一张自己的私人名片，告诉他，如果他有任何需要，可以去找他，他会为他们提供研发资金。大佬讲的那些，对于很多热衷搞发明的人来说，是一块非常不错的敲门砖，至少，资金的问题解决了，他们也就少了很多麻烦。
　　季云黎觉得那个时候的阮霆昀还是挺任性的，仅仅因为自己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研究方向，就婉拒了大佬的邀约。阮霆昀这个人向来不爱追逐名利，做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对赚不赚钱也不太在意。关于他的那几点，季云黎是非常欣赏的，甚至觉得他在资本世界仍能独善其身，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精神。
　　可能是受阮霆昀的影响，季云黎研究生时期、博士时期，也都是兼修着医学和人工智能，他个人专攻心理学，觉得医用机器人在心理辅导这块领域有广阔的市场前景。阮霆昀觉得季云黎说得不错，但他个人觉得能做高难度手术的医用机器人才是医院里所需要的，毕竟有些手术，医生要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这导致优秀的外科医生黄金期并不是很长，如果有这一系列的医用机器人问世，那么医生人手不足的问题可能就会得到很好的解决。
　　阮霆昀是在研一的时候开始着手“机器医生”的研发，由于他的指导老师能力已经不及他，所以基本上只是挂了一个名，他们给他申请了国家项目资金，这也让阮霆昀能安心地在研究室里完成他的研究。那个时候，他跟季云黎非常要好，对他进行了邀请，他们的团队除了指导老师外，基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人的项目组，进度还是有些慢的，有时只是一个程序，他们就要讨论个一整天，住在研究室里面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博士毕业的时候，“机器医生”才初具雏形。虽说机器的精细程度让很多人都觉得惊艳，但阮霆昀觉得这个机器远远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
　　他们进入医院工作后，研究的时间受限了很多，甚至有小半年毫无进展。那个时候的季云黎焦虑地不得了，再加上他那段时间总跟女朋友吵架，最后弄得一点心思都没有，直接参加援疆医疗队，想着出去散一下心，等脑子清醒点后再回来。
　　阮霆昀对此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他和女友分手的时候安慰了几句，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季云黎走了以后，他们的研究小组就只剩下阮霆昀一个人了，他变得忙了起来，有时候会直接住在研究室里，制作机器人所采用的材料，他会进行各种数据对比，做各种各样的尝试。努力型的天才一旦突然爆发，那是非常恐怖的。季云黎去援疆的第二年，阮霆昀在跟他视频通话的时候，突然告知了他实验进度，让在新疆的某人突然虎躯一震，甚至觉得这么些年可能是自己在耽误阮霆昀，因为离了自己的阮霆昀仅靠一人之力就将机器的所有程序完成了。
　　阮霆昀一点都没有要独揽功劳的意思，他的研究名单中始终有季云黎的名字，虽然他的名字稍微靠后一些，但那并不影响季云黎在这个实验中所做出的贡献。
　　“能早点回来吗？最后的研究阶段我想和你一起完成。”季云黎援疆的第三年，阮霆昀跟他通话的频率好像比以前更高一些，他希望某人能早点回来，想去看某人，但某人貌似在逃避些什么，一直没有正面回复。
　　后来，阮霆昀妥协了。开始跟季云黎在视频中讨论机器程序和功能等相关细节。
　　机器缺少灵魂，这是阮霆昀研究工作一直停滞不前的原因。他以自己为蓝本，将自己的情绪、思考方式复刻到机器的主机系统内，但是，任凭他多努力，他依然没有什么突破。直到某天晚上，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凭空出世，他觉得可以尝试，然后不计后果地进行了相关试验，他成功了，不过自己却没命了。
　　他的方法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他不确定试验结果怎样，想着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可能会错误地引导别人模仿，所以，他什么记录都没有留下，连对季云黎也处于保密阶段。
　　阮霆昀的可怕设想是将自己的脑电波和机器人的脑电波同步，他试图让机器人复刻他的脑电波频率，只是没想到在复刻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他竟然被低电量的电流电击身亡。那种话，说出去估计没人会相信，但是，它就是发生了。
　　阮霆昀以为自己死了，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活在了他研发的机器人里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只知道自己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季云黎。季云黎他像换了个人似地变得沉稳了许多，他事无巨细地教导着小玉对生活常识的认知，殊不知，现阶段的小玉根本就不需要学习。
　　自己的意识融入到机器人中，这种说法估计没人会相信，阮霆昀为了能跟着季云黎，他努力让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甚至还会做出一些特别蠢的事情来。他很享受季云黎关心自己，眼里只有自己，他仗着自己是个机器人，对季云黎任性撒娇，想着他变成现在这样也算是因祸得福。他之前也曾想过告诉季云黎自己又重新活了，但当他得知季云黎看过自己电脑，知道自己曾经偷偷喜欢他，他想着死也不能告诉季云黎，小玉就是自己。
　　季云黎长得好，又年轻有为，科室里的医生护士们总爱给他张罗相亲。他那个人一向不太懂得拒绝，总是会去应约。如果换做是阮霆昀，他肯定是故作镇静地让他去看看，说不定会遇到一个不错的人。但身为小玉的他没有任何负担，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不高兴了可以直接掀桌子，他的每一次相亲，小玉他都会跟着，甚至会在季云黎开口之前就说一些很难听的话。那样的行为很容易让女方引起反感，几次之后，大家也就不太想给他介绍了，毕竟有小玉在，他们所有人都很头疼。
　　之前有人曾支开小玉和季云黎单独出去过，虽说是以工作为借口，但季云黎回去后，小玉直接把茶几给掀了，甚至还离家出走住到阮爸阮妈家里去，整整一个星期不理季云黎，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那之后，季云黎怕了，他怕自己连小玉都要失去了。
　　小玉很猖狂，别人嘲讽他是季云黎的“女朋友”，他不但丝毫不觉得羞愧，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季云黎也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想着自己是可以跟小玉一起过一辈子的。
　　小玉跟着季云黎学习了五年，积累了很多经验，理解了很多人类特别的情绪和情感，医院方面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提取出小玉身上的相关数据，为以后量产“机器医生”做准备了。阮霆昀作为小玉无忧无虑地过了五年，因为他是机器人的缘故，他并没有感觉到岁月流逝的速度。他被带进研究室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要和季云黎分开了，他以后会独立工作，不能一直黏着季云黎了。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海边逛逛吧！”那句话，是他送季云黎去机场的时候，季云黎跟他说的，他们从大学时期就曾商量着要去海边玩，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导致海边计划胎死腹中，他想着，以后如果不能和季云黎经常见面的话，至少也要和他一起去趟海边，就当是完成他生前的遗憾。
　　不知道为什么，阮霆昀竟然觉得伤感，甚至觉得他跟季云黎以后不会有太多交集。他之前也曾有过觉悟，他身为机器人，跟季云黎是不会有未来的，他只能默默守护着他，看着他生儿育女，走向人生巅峰。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哭了，只是当他看着季云黎的时候，发现他的眼圈也是红红的，估计是不太舍得自己离开。
　　信息提取完毕后，阮霆昀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研究室的各成员显得特别兴奋，因为很快就会有一批跟小玉一样优秀的机器上岗了。当然，他们想得有些太天真了，即便那些机器完美复刻了小玉的程序，但他们也没办法变得跟小玉一样。所有的机器医生都需要得到小玉的指令后才开始学习、工作，很多行为也受到了限制。小玉有自己的独立意识，他对那些机器进行集中培训，待他们考核合格后，才准许他们上岗。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季云黎的功劳，觉得他考虑得非常周到，但某人心里再清楚不过，那是阮霆昀很早之前就设定好的，为的就是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机器人做违法犯罪的勾当。那些小机器人天性单纯，很容易上当受骗，所以他们需要管理者，而小玉作为零号机器，虽然任性了点，但他仍然是管理者首选。
　　小玉成了那些“实习医生”的带教老师后，他变得忙了起来，由于他和季云黎的工作地点离了几公里，除非是季云黎主动来找自己，不然他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见他。
　　季云黎对于小玉住在机器人中心貌似不太满意，他觉得自己作为小玉的监护人，有权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甚至提出了申请要把小玉接回家里去住。
　　对于他提的要求，很多高层领导并不同意，甚至觉得季云黎对小玉的情感已经越界，一度怀疑他对单纯的小玉出手了。
　　“我们也能理解你，单身青年总是会有各种需求，但是小玉是我们最重要的实验成果，恕我们没办法答应你的请求！”季云黎的请求很快就被驳回了，因为他们觉得季云黎是有所企图的。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是……”季云黎觉得自己越解释就越像是在掩饰什么，说实话，他对小玉是有企图的，尤其是他制作精良，身上的触感跟人类皮肤无殊，再加上他是一比一完美地复刻了阮霆昀，所以，每当他想阮霆昀的时候，和小玉在一起总是能得到安慰。
　　“我和阮霆昀作为小玉的开发者，我们拥有小玉的所有权，而阮霆昀去世后，把小玉托付给了我，现在，小玉的所有权在我手里！”季云黎很快就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不允许别人抢走小玉，不允许拥有阮霆昀记忆的小玉离开自己。
　　“小玉拥有独立意识，你自己决定没用，我们还要参考小玉的想法！”高层领导们面面相觑，他们沉浸在机器医生大规模生产的喜悦中，完全把这一茬给忘了。
　　阮霆昀不管是作为阮霆昀还是作为小玉，他都很喜欢季云黎，当他得知自己工作结束后还可以回季云黎那里住，而且是季云黎提出来的，他想都没想就直接答应了。高层领导们原先还挺不满的，后来想想这是人小情侣你情我愿的事，他们多加阻拦好像有些不近人情。他们以前总喜欢开小玉玩笑，从来没想过季云黎是认真的，只是，人和机器相恋有悖常伦，不管怎么想都有些匪夷所思。
　　那之后不久，机器人中心的研究者们发现机器人小玉每天上下班竟然有人接送，闪瞎了他们那些单身狗的眼。
　　“小玉，你爸来接你下班了！”每次季云黎过去，就会有研究员喊小玉，季云黎身为小玉的开发者之一，被称为“小玉他爸”好像也不是很过分。
　　“阿黎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爸！”小玉每次都会认真解释，想着你下次要是再说他是我爸，我就扁你，只是某些人总是死性不改，季云黎再来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那么说。
　　“……”季云黎从刚开始的窘迫，到后来的淡定，内心挣扎了一段时间，好在他自己是个心理医生，懂得自我安慰，就算是面子上过不去，背地里被人嘲笑，他也能淡然处之。
　　要说季云黎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小玉就是阮霆昀的，大概是他们一起去海边玩的时候。身为机器人的小玉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之后一时嘴瓢说起了以前的事情，虽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但季云黎他是心理医生啊，观察力要比旁边更强一些，尤其是他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小玉身上。他当时只以为小玉只是拥有阮霆昀的记忆罢了，只是之后，他借着研究瓶颈，寻求小玉帮忙的时候，发现，这不是一个机器人该拥有的独立创造能力。
　　季云黎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在阮霆昀主动告诉他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逼问对方的行为的，他一直在等，只是，对方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说，因为他觉得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阮霆昀已经去世这一事实，他只要作为小玉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