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鱼》护犊姬

52、告别与开始 早晨，叶茗

　　早晨，叶茗舒一到办公室，就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所有的人都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就连路上遇到也低头装作没看见，只有包子妞仗义依旧。
　　自从李白莲被打事件解决之后，包子妞的斗鸡眼也好了，性格已恢复如初。
　　此时，她偷偷凑过来，说道，“小叶，我支持你！”
　　支持我什么啊？
　　叶茗舒听得莫名其妙，正要细问，却听门外一声熟悉地喊声：大王来巡山啦！
　　话音未落，办公室众人又开始了刻意的繁忙。
　　哒——哒哒——
　　有节奏的高跟鞋声走过。
　　叶茗舒本在电脑前装作忙碌，忽然就感觉背脊一凉，下意识眼珠一转，就发现艾沁正冷冷地看着这边，顿时心里一抖。
　　妈耶！你这么盯着我干嘛？昨晚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不一会儿，那目光就移开了，叶茗舒才暗舒一口气。
　　本以为没事了，谁知曾科长忽然又叫她。
　　“叶茗舒，之前的手续补上没有？”
　　刚推门进去，曾科长就这样问道。
　　叶茗舒点点头。
　　曾科长又说，“嗯，补上就好，不过该扣的钱还是要扣”
　　“不是……曾科长，出差也要扣钱？”叶茗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那不算出差，我知道，你和梁不锐一起去的嘛，她也不算出差的，再说她都被开除了，这事儿只能算你请假，公司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
　　曾科长很认真地回道。
　　叶茗舒多冤呐，明明是梁不锐强行带她去的好吗？
　　“这……可是，曾科长……”
　　曾科长挥了挥手，又说
　　“还有你这两天的工作量，也得补上，艾总亲自过问的，别给我添堵啊”
　　……
　　累死累活忙了一早上。
　　叶茗舒一抬头，见办公室的人都回来了，才发现不知不觉错过了午饭时间，正有些懊恼，就见包子妞一脸神秘地冲她招手。
　　包子妞侧身靠在阳台的护栏上，打开面前的饭盒，说道
　　“当当当当！香不香？”
　　热乎乎的两荤一素，馋得叶茗舒口水直流，立马对包子妞做出感动到要哭的样子
　　“太香了！简直爱死你了，我的包子！”
　　包子妞看着对方狼吞虎咽，忙说，“慢点吃，我给你放风”
　　食物穿肠过，烦恼也没有了。
　　叶茗舒满足的舔吧嘴，就听包子妞问道
　　“梁顾问是为你出柜的吗？”
　　噗！
　　叶茗舒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手指着自己鼻子，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有没有搞错，怎么会是我？我跟她一点也不熟！”
　　包子妞眼里满满都是爱，仿佛在嗑cp。
　　“嗨，别不好意思啦，其实我挺佩服她，她很勇敢，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坦诚你们的感情，说明她是真爱呀”
　　“她是勇敢，但是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啊！”叶茗舒心塞到窒息。
　　“怎么没关系，你昨晚一直跟在她后面，不是为你出柜还能是为谁？”包子妞坚持自己的观点。
　　叶茗舒试图跟对方讲道理，“不不不，我只是凑巧站在她后面，再说当时那么多人，怎么就会是我？”
　　“你站得最近，嫌疑最大”，包子妞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毛病。
　　说完，又凑近了悄声说道
　　“最近，你低调一点，他们都说梁顾问是你以前的后台，现在她走了，你没人罩了，我怕有人给你小鞋穿”。
　　“我一直很低调，而且也从来没什么后台”，叶茗舒扶着额头很无力。
　　“别害怕，你还有我！”
　　包子妞举着圆圆的拳头，投来鼓励的眼神
　　……
　　受到梁不锐的牵连，叶茗舒这一天过得相当糟心，下午下班时又收到傅橙月的电话，竟然还要去帮梁不锐搬家。
　　匆匆赶到那个二居室。
　　一进门，傅橙月就问
　　“既然你现在不是原山印象的人了，那你和艾姐的关系？”
　　这个问题，其实是她和叶茗舒都很关心的，只是两人关注的点儿不同，傅橙月在意的是这两人感情的去留，而叶茗舒更关心的是那张当票还要不要继续查。
　　梁不锐看着家里，哦不，是曾经的家，从她当众出柜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能再住了，虽然家里没什么家具，平时艾沁也基本没来过，更没什么两人共同的回忆，但是……
　　毕竟住了好几年，梁不锐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多少有些留恋，只是，这些都回不去了，就像她和艾沁，虽然在她的心里，很多都还没有成为过去……
　　“当然也结束了，所以，我明天就从这里搬走”
　　梁不锐打开客厅的电脑，开始输入看不懂的字符。
　　傅橙月有些疑惑，“不需要吧，这房子虽然是艾姐的，但她应该不会这么绝情吧，再说你还要重新找工作，没个住处不方便啊”
　　梁不锐摇摇头，“那些人明显是针对艾沁的，既然要拿性取向做文章，那么我和她的关系必然要被扒出来，如果我还住在这里，迟早会被别人爆出来惹麻烦”
　　“你们俩到底发展到哪一步？”叶茗舒实在忍不住八卦一下。
　　梁不锐有些迟疑，语气难掩落寞，“准确来说，我们就没有开始”。
　　傅橙月一直对这个事颇有微词。
　　“说难听点就是，她一直吊着你，暧昧不清呗”。
　　梁不锐皱了皱眉，明显脸色不太好。
　　叶茗舒见傅橙月还要说什么，连忙抢过话头
　　“好啦，橙月，人家两个人感情的事情，你说那么多干嘛？再说你还叫人家艾姐，有你这么说姐的吗？”
　　傅橙月翻了翻白眼，立马就接道
　　“我知道是两口子的事，但艾姐在这方面就是做得不地道啊，难道因为我叫她姐我就不能说她的不好了？太虚伪了吧！”
　　“她有她的顾虑吧”，梁不锐说得有些牵强。
　　傅橙月双手撸起袖子，一副为谁抱不平的模样，“什么顾虑，这个问题我不是第一次问你了，今天都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说开了，我先声明，别拿什么在意别人的看法来糊弄我，真那么在意看法就别给人机会！”
　　“这样说也对，太在意别人眼光的人，最好不要特立独行……不过呢，在意别人眼光也很正常吧，会被边缘化的，她毕竟是个高管嘛，要注意形象的”
　　叶茗舒本意是想当和事佬，却起到了搅屎棍的效果。
　　“可是这样对锐子不公平啊，你看她现在，就因为当众出柜，感情没有就算了，毕竟也没怎么开始过，工作住处都没有了，落得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这么多年的付出就这个结果？”
　　傅橙月果然更加义愤填膺。
　　“本来这里的东西就是她买的，我开的车也是她的，住的吃的都是她花钱，现在就这样离开没什么不好”，梁不锐对这些身外物并不看重，更重要的是，她和艾沁私底下其实有联系，但做的很隐蔽罢了，这事儿她也不准备告诉叶傅二人。
　　叶茗舒脑海里莫名浮现一句话——原来梁无常是吃软饭的啊。
　　傅橙月却不乐意了，“喂喂，哪有你这样说自己的，你帮艾姐做的事少了啊，在公司拿的工资低就算了，不要命的事情都有好吗？我可看在眼里的，艾姐心里你根本不知道排在哪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梁不锐接过话头，缓缓说道
　　“我被关在地下室那次，是她和那帮土夫子周旋，是她引开了那群亡命之徒的注意，我才有机会被你救出来，公司出现危机那一次，她必须全力以赴，因为原山印象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是她向家里人争取话语权的根本，所以，她在酒店跟别人耗了一夜而不是陪了一夜，通宵谈判在商业外交上并不稀奇，她的付出不比我少，只是这些你们都看不到，再加上她总是外表强硬的样子，习惯了行动而不是解释，她的眼泪永远只在没人的时候流，她的好也只能用心才能看到”
　　叶茗舒狠狠瞪了傅橙月一眼，叫你别管人家感情的事，听听，打脸了吧？
　　傅橙月也是刚知道背后这么曲折，嘟哝着，“那你又不早告诉我，我当然以为……”
　　“有些事没必要说出来，对她来说我能懂就行，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或许，也因为我和她性格相似吧”，梁不锐摇头叹息了一声。
　　傅橙月也是一根筋，又嘟着嘴说
　　“如果艾姐真的愿意跟你在一起，怎么会那么害怕被别人知道，追了三年是座冰山也都融化了吧，就因为你出柜了就立马结束？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说到这里，梁不锐又一次迟疑了，沉默良久才说。
　　“你和我都没法体会出柜对她们来说有多难，我想，叶茗舒应该也有这样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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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对，我就不敢说，我可以逃出来不结婚，但坚决不能出柜，那会把爸妈气死的，说实话我也能理解艾沁，一个女人在商场上打拼本来就很难，如果还被性取向的问题困扰，那局面就更难打开了”
　　叶茗舒闻言，点头回道，说完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又说
　　“对了，也许艾沁根本就不是要跟你决裂呢？只是当时那种情况之下，她不得不假装开除你嘛，表面上骗那些记者，私底下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啊”
　　“对啊对啊，还是小叶聪明！”傅橙月也跟风附和。
　　梁不锐摇了摇头，眼里写着：你们还是太天真。
　　接着手里一划，液晶墙上随即显出一个画面。
　　“你们还不知道吧，宴会上的事情被人直播了，你们看看现在网上的热帖”
　　“艾玛！这标题——原山印象前职员因性取向问题被迫离职？”傅橙月边看边念。
　　“吃瓜群众热情高涨啊，已经开始口水仗啦”，叶茗舒也跟着说。
　　梁不锐沉声接道，“网上闹开了，她的家里人也免不了被知道，所以……”
　　“所以就小心一点，撑过这段敏感时期不就好啦，没必要断绝关系吧？”傅橙月想得很简单。
　　梁不锐觉得跟她说不通，便转向叶茗舒问道
　　“叶茗舒，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我……也许会像橙月说的那样，先假装分开吧，毕竟感情在那儿，做不到说断就断，不过……如果家里压力太大，可能最后结果还是……”叶茗舒试想了一下，不确定地回答，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我已经跟对方确定关系了，就不会这样，主要你们现在只是暧昧”
　　傅橙月却忽然有点小失落，“如果是你，你最后还是会选择分开？”
　　“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很难走下去”叶茗舒苦笑了一下，点头。
　　气氛一时沉重起来。
　　“月月，这很正常，你不是不知道”，梁不锐的话里有话。
　　傅橙月无奈地笑了笑，“你又要说那句话——结婚是女人最好的归宿？”
　　“前题是和一个爱她的男人结婚”，梁不锐纠正道。
　　傅橙月不以为然，“那你自己呢？咋就不选这最好的归宿？”
　　“这条路很累，没有几个能坚持走下去的，但我不同啊，那种归宿对我来说不是最好的，我情愿孤独终老也没法接受异性恋，再说了，你要是真的深爱对方，怎么忍心看着对方在家庭与你之间难以抉择，备受煎熬？”
　　梁不锐双手一摊，表示无奈。
　　“那不就得了，你怎么知道其他的女人就一定觉得结婚最好？说不定有本来很坚定的软妹子，只可惜遇到了渣人，所以才怀疑同性之恋不可靠呢？我们应该告诉她们，拉拉的感情也是可以长久的啊！”傅橙月很快反驳，又转向叶茗舒求证，“对吧小叶？”
　　作为专业搅屎棍，叶茗舒表现得很好，她牵强地笑了笑，说道
　　“呵呵，我觉得你们说得都没错，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
　　傅橙月显然不能接受，“只要有感情什么都能克服，小叶，如果你不想出柜，我也会一直等你！这就是我的态度！”
　　额……
　　叶茗舒没想到对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还好梁不锐转移了话题，化解了尴尬。
　　“相比叶茗舒这种家庭，艾沁的情况更严重，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八年前……”
　　“什么？你不是三年前认识的她？”傅橙月很意外。
　　梁不锐点点头，“嗯，我是在精神病院认识她的，当时她正在接受治疗”
　　这话把叶茗舒和傅橙月都惊呆了，艾沁的经历也未免太坎坷。
　　“她对出柜有心理阴影，说起来……叶茗舒，这事儿跟你脱不开关系，你也是造成她心理阴影的帮凶”
　　傅橙月诧异地看向叶茗舒，叶茗舒想了想，迟疑道
　　“你不会说的是大学……”
　　“是的，就是那时候”
　　梁不锐点头，继续说道
　　“昨天还是别人眼中完美的女神，转眼就变成了被说三道四的异类，清晨走进教室的一刻，全班所有的人都拍着桌子喊：同性恋，滚出去……那一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梁不锐用平静的语气复述着一段痛苦的过去。
　　“老师在查证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她的家长，家长把她接回家做了几天思想教育，但面对嘲笑和诋毁，她没有让步，回学校之后依然我行我素，她以为这些都会过去，可惜，一个曾被她帮助过的朋友，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出卖了她，几张不雅的照片，有和同性接吻的，有和异性滚床单的，再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在办公室里，当着班主任和辅导员的面，那个朋友证实了那张照片的真实性，坐实了她性取向的传闻，也给她打上滥交、下贱的标签”
　　傅橙月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茗舒，脸上分明写着，那个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叶茗舒想解释，最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梁不锐长出了一口气，话语中是被压抑的疼痛
　　“这一次，她的家人终于意识到不能放任不管，照片事件过后，别人都以为她转校了，其实，她是被送去了一个精神病院隔离治疗，因为她的家世显赫，不能忍受这样不体面的事情，特别是她的父亲……”
　　“那一年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似乎，她的背上还留有当时的伤痕……叶茗舒，你知道吗，当她从神经病院出来的当天，就被告知母亲去世的消息，说是被她气死的……”
　　说起这些，梁不锐都感到压抑，稍稍停顿了一下，才又接道
　　“所以，从那时候起，她就对出柜的问题很恐惧，也更迫切地想向父亲证明自己，她试图用一份独立获得的成功，来赢得一个被认同的话语权”
　　故事说完，傅橙月问得很小心，“小叶，是你指证的艾姐？”
　　叶茗舒低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默默点头。
　　“为什么啊？”傅橙月不能理解。
　　叶茗舒将头撇到一边，“那时候不像现在，同性恋就跟犯罪差不多，而且，她和男生出去开房的事，我真看见了……”
　　傅橙月打断道，“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同性恋照样是弱势群体！”
　　“那时候还是学生，周围的人都排挤她啊，我也就……”叶茗舒说得没什么底气。
　　傅橙月摇头说，“别人排挤是别人，你为什么要那样？你怎么能当众指证她呢？”
　　“你不要自以为是好吗？当时那个情况，我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我不说其他人也一样会说，而且我只是将实情说出来，有什么错？我也不知道会对她伤害那么大啊！”
　　叶茗舒抬起头，心里既羞愧又愤怒。
　　傅橙月难掩心中的失落，“可是那个刽子手不应该是你，你应该是一个善良的人，我觉得你……”
　　大概是对方眼中的失落触及了心中某根弦，叶茗舒的情绪也越发激动，大声接道
　　“你觉得，什么都是你觉得，你根本不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我不说别人就会以为我也是同性恋，再说我当时都以为自己有病好吗？对！没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我觉得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些你都能感觉到吗！你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们一样，活得这么无所顾忌！”
　　傅橙月皱着眉头，沉声说，“可你那样……会毁了别人一生”
　　沉默。
　　良久之后，叶茗舒深吸一口气，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切都不是偶然，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上了到海市的车，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说自己是来找艾沁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心结。
　　原来如此，这是她的心结。
　　在她放下一切逃离的那一刻，她心中挥之不去，也翻越不了那道障碍，原来正是这段往事。
　　“没错，你说得没错”
　　叶茗舒恍惚说道。
　　“我知道她恨我，我也一直为此而后悔，不单是因为我证明了照片的事，更因为在那件事上，我看到了懦弱无能的自己，她应该恨我……”
　　自言自语间，忽然感到双臂被人轻轻拥住。
　　是傅橙月。
　　看着叶茗舒的样子，傅橙月觉得自己刚刚说话太重，便心疼地安慰对方。
　　“小叶，别自责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
　　这刻骨的伤痛，真的能过去吗？
　　三个人都沉默着……
　　傅橙月这边抱着叶茗舒，那边又问梁不锐，“锐子，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