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鱼》护犊姬

28、刻字寻源（上） “通史全六

　　“通史全六册六十五万字，文化史两册五十七万字，就算六小时看完，你一分钟起码看完三千三百八十八个字，一秒钟最少看完五十六个字，叶茗舒，你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梁不锐劈里啪啦说出几窜数字，叶茗舒听得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她终于知道对方是指责自己哪里说谎了。
　　“梁顾问，我真的没说谎，这个能力问题，要不你想个办法现场考我？”
　　见叶茗舒迷之自信，梁不锐心说，绝对让你心服口服，便随手拿起一本职工手册，说道，“这个册子五千七百二十三个字，给你一分半钟能看完吗？”
　　叶茗舒点头，“差不多可以吧”。
　　“不仅是看完，你得有记忆，我可不是好糊弄的，时间一到我就提问”。
　　一分半钟很快过去。
　　当叶茗舒以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准确率背出那本手册时，梁不锐已经意识到自己看走了眼。
　　叶茗舒抬眼微笑，心里暗自得意，这下看你怎么说。
　　“唔……你的记忆力不错嘛，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也不知梁不锐是脸皮厚还是心理素质强，反正她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那刚刚的一分该收回了吧”，叶茗舒强调了一下。
　　“还是只有一分，因为你没问我”，梁不锐说得很慢。
　　叶茗舒没听明白，“什么？”
　　梁不锐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没问我，你没咨询我，你没有请教我，听明白了吗？”
　　叶茗舒费老大劲才忍住要骂人的冲动。
　　恍惚中，当梁不锐再次拿出之前那张照片，准备开始下一个话题时，叶茗舒还没从1分的阴影里走出来。
　　叶茗舒忍不住问道
　　“梁顾问，您觉得，您这个评分标准，真的合理吗？我觉得，我肯定会在下一个任务的时候得零分，干脆您直接开除我得了”
　　看着对方一副深受挫折，就要愤然离去的样子，梁不锐心说，不至于这么玻璃心吧，只是随便打击一下而已。
　　事实上，这一次任务只是她对叶茗舒的一个小测试，她希望了解一下对方的综合能力，当然结果确实超出了预期，但她想不通的是，以叶茗舒目前的智力条件，怎么之前会犯那么多低级错误。
　　“叶茗舒，不懂你就得问，难道你都不奇怪吗，为什么我给你的终极考核是一张古纸，第一步却是让你用一晚上时间，来写古代史读书笔记呢？既然你根本没领悟我的深意，又为什么不问呢？你只知道按照自己想的去做，从没考虑过事实是什么，你清醒一点，这个世界，不是你觉得怎样就是怎样的！”
　　说完，又刻意将语调提高了一点，接道
　　“昨晚的任务只是一个热身，因为是我强加给你的，现在给你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如果你还想在这一行做下去，我们的考核就继续，如果你无所谓这份工作，现在就请离开！”
　　梁不锐的手指向前边。
　　门就在那里。
　　走还是留，这是个问题。
　　这一刻，面对形势比人强的情况，叶茗舒忽然开始反思，难道是自己的心态不对？
　　最开始一无所有跑出来的时候，她知道，没有退路所以坚持着要留下来。
　　一份保洁的工作，对当时的她来说就足以救命了，所以她坚持下来了，但随着后续的发展，现在的辛苦与之前的优越之间落差太大，使得她心里滋生了不满足，她是为了获得新生才出来，不是来寄人篱下的。
　　惯性思维是可怕的，当这种不满足产生的时候，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选择忍受而不是正视问题，也从未想过逃避和忍受，就是造成她从前压抑生活的根源。
　　离开是一个必然，但若思想不变，逃得再远也终得不到自由。
　　也是这一刻，叶茗舒才猛然间意识到，新生，不是逃婚成功，不是离家出走换个地方，就能获得的。
　　重头开始，她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改变自己！
　　“我要留下！”
　　叶茗舒肯定地回答，她不想再做一次逃兵，不论是受委屈还是遭遇失败，她一定坚守住最后的底线。
　　绝不逃避！
　　“好，那么你的考核正式开始，第一个任务是，在明天上班前，搞清楚这张纸上，能看清的所有繁体字背后的意义，我会用WWH的标准来考核你的答案，记住，不懂你就要问”
　　……
　　走出特别顾问室，看着手机里发来的照片，叶茗舒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先前那份一往无前的坚持和勇气，在那些看不懂的繁体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照片里是一张黄色的破纸，深深浅浅的印记令这张纸显得有些年头，纸上的字有大有小，有繁有简，还有一些跟鬼画符差不多。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古时候当铺里的人，都会使用一些怪异的书写方式，比如某些字只写偏旁，某些字故意写得龙飞凤舞，除了本人别人都看不懂，这是一种防伪防泄密的手段。
　　这注定是一次食不知味的午餐，叶茗舒脑子里想得，全是龙飞凤舞的繁体字。
　　耳边听着周围的人都在八卦，天都神花瑶惜宴的天价藏品是什么，转念又想到，自己连这些繁体字都认不全，鉴定师却能推测出那些古物的年代，出产自哪里等等，就忍不住有些佩服古玩鉴定师。
　　忙忙碌碌过了一下午，一边工作一边查明了每一个繁体字的意思。
　　看着自己的成果，叶茗舒有些迟疑，任务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吧，梁不锐可不是好心送分的人。
　　怀着“还是问问吧”的心态，揣着写满繁体字注释的纸，她敲响了特别顾问的门。
　　……
　　“what 、when、 how”
　　当梁不锐又拿出WWH标准说事儿的时候，叶茗舒默默对照了一下自己的成果。
　　也就是说，弄清楚每个繁体字本身的意思，仅仅只是完成了一个WHAT而已咯，那另一个WHEN又怎么确定啊？还有那个HOW，值多少钱，有没有收藏价值？这些仅凭几个繁体字能回答吗？
　　正默默吐着槽，就听梁不锐说，“先讲讲你的判断吧”。
　　叶茗舒心里乱糟糟的，原本没有什么判断，但一被问到，却好像灵光一现似的，思路忽然清明了起来。
　　“我觉得吧，‘当’字说明这是一张当票，后面的繁体‘升’字呢，大概是某个当铺的名字，当票的正文里头有个‘闰’字，查了查农历闰年的资料，我猜这次典当，是在有闰年的那年发生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某个人的名字，像少年闰土不就是吗？还有那个‘凤’字，可能是被当的东西，也许是凤头钗啊什么的”
　　“大概、可能、也许”
　　梁不锐把这些词重复了一遍
　　“只有没眼力的人才用这些词汇，一个好的鉴定师，总是能在同样的古件儿上，发现比别人更多的确定信息，他们说出来的，也通常是肯定的语言，不确定的信息就不说”
　　细细一想，叶茗舒觉得自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当票”，其他的都只是可能，“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当票，我的其他猜测都没用？”
　　“也不能说完全没用，举个例子”
　　梁不锐走到门边，这样问道，“我出门之后可能会选择朝左走，也可能朝右走，你猜猜我会选哪边，然后用肯定的话语，来说明你判断的理由”
　　叶茗舒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心说我又不是福尔摩斯
　　“猜不出来”。
　　梁不锐有些疑惑，以叶茗舒一目十行的记忆力，逻辑思维怎么差这么多，口中则循循善诱地说。
　　“回答是，‘你出门之后，肯定会在左右之中，选择一个方向离开’，你好好体会一下这个例子，你确实不知我会选哪边，但你知道我会做出选择，这就是在已知信息中，寻找肯定结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面对叶茗舒忽上忽下的表现，梁不锐也只能以引导为主，“说话方式是一方面，还有更重要的，你必须将眼前看到的都与‘当票’本身联系起来，‘典当’一词十分古老，追根溯源最早被称为‘质’，东汉《说文解字》将其注释为‘以物相赘’，但‘典当’真正发展成为一个行业并壮大，是始于南北朝时期，绵延至现在社会还依然存留，你要在过去的两千多年时间里，寻找这张‘当票’的具体书写日期，就需要从更多的角度来分析推测”。
　　“再比如这个‘闰’字，你猜测是闰年时候或者某人的名字，我告诉你都不是！我们现在用的，是太阳历或者阴阳合历，古代用的却太阴历，民国初年，太阴历才被废除，改用现在的历法，而太阴历最大的特点，就是皇帝年份不能随意变，月份却是可以人为改动，这就造成了不同朝代对闰的设置都不一样，所以，这个‘闰’字目前能给予的准确信息就是——民国之前的产物”
　　巴拉巴拉一大段推论，叶茗舒暗笑，说半天也就是推了个民国之前，拜托，这么旧的东西一看就知道很古老啦，口中虚假的奉承
　　“梁顾问确实比我厉害，连民国之前那段漫长的岁月都能猜到，所以这张当票的价值也就出来啦？”
　　梁不锐摇头说道
　　“不，还不够，你还需要从更多的方面寻找线索，给你点提示，比如字体之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