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渔》三晋

3、第 3 章 夜已深了，

　　夜已深了，万家烛火湮没在月色之下。一位医生的准妻子还在为丈夫准备第二天的早餐，厨房的灯槽里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一切温馨而美好。
　　“老蔡老蔡，这煤气灶怎么打开？”煤气灶前，孔佳歪头夹着电话，边猛打鸡蛋边虚心求师。
　　“啊？”蔡刘一拍脑门才想起来，这位祖宗自下午拍过结婚照就一直没吃过饭，于是凑近电话哄道，“咱不玩煤气灶啊，宝贝儿。冰箱里有盒蛋糕，你拿出来吃了。”
　　孔佳一撇嘴：“不行啊，我亲戚今儿刚来，我吃不了冷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不耐烦地说：“别给老子撇嘴。”
　　孔佳把嘴正过来，声音拔高了说：“我没撇嘴。还有，你怎么说话呢？”
　　那头的声音立刻软了下去：“没说你没说你。一个实习生，犯了事不认。”
　　孔佳气消了一半，抱怨道：“煤气灶咋开？这拧不动啊，什么玩意儿？”
　　对方有意要急着挂电话：“乖乖乖，咱不玩煤气灶啊。你打电话，叫个外卖，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孔佳一把火蹭蹭蹭又蹿了上来，啪一声放下了碗：“这时候点什么外卖啊？再说又不是做给我吃，我给你做明天的饭呢！”
　　蔡刘愣了一下，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捂严实电话筒，扭头冲身边的世医得瑟：“我媳妇儿电话，说是要给我做饭。”
　　说着他又瞅了一眼低着头随时准备挨训的实习医生小赵，心情不错地挥了挥手，暂且饶她这一回。小赵看了眼蔡医生，又看了眼李医生，后者一直在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世医低头看书，淡淡地说：“赶紧听电话，再得瑟，一会儿人就把电话撂了。”
　　蔡刘起身，一脸“你就是嫉妒”的表情出了值班室，开始远程指挥孔佳同志和煤气灶伙同吸油烟机等大部分顽固分子的殊死博斗。
　　孔佳放下电话，发现她和蔡刘的通话过程中一连收到五六通未接来电，而且全部是二姑娘打来的。
　　微信打开一看，二姑娘的消息框堪称原子弹爆炸，一条接一条：
　　“人呢？打电话怎么不接？”
　　“你的车开的出来吗？”
　　“我的电驴快没电了，你来渔儿这里接我们。”
　　“快点！渔儿好像快不行了！”
　　……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十分钟前。
　　孔佳看到“不行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被吓得手脚冰凉。她急忙拨通二姑娘的电话，电话一被接起，二姑娘的狮吼就轰炸她的耳膜：“我不管你刚死哪儿去了，现在，马上开车来渔儿楼底下。”
　　孔佳也着急，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飞奔：“怎么回事？嘉渔咋了？”
　　二姑娘一字一顿：“我怎么会知道？我接到她电话的那会儿，人八成就要疼晕过去了。”
　　孔佳颤抖着手插了车钥匙进去：“她那室友呢？嘉渔出这么大事她不知会我们一声？”
　　“先别问，我也是一脸懵逼。快点来她这儿，先把人接走。半夜开车，稳点儿，小心点儿。别给我闯红灯。”
　　二姑娘见过大风大浪，遇事沉着冷静，精于筹断，面面俱全。虽然说两人一直针尖对麦芒，谈不拢合不来，但她在孔佳心里的地位不算低。
　　“听到了没？”二姑娘在那头又是一声怒喝。
　　孔佳皱起眉头没有好脸色：“听见了，知道了。”
　　接上了二姑娘她们，孔佳扶着方向盘把车头调转直奔市医院。
　　“这怎么回事？今下午领证的时候还好好儿的。”孔佳一看到昏迷不醒的好友惨白的脸色，顿时脚底生寒。
　　二姑娘坐上了车，心里有了底儿，瞬间放松下来。此时，她才吊儿郎当、不无讥讽地说：
　　“不知道，没准儿就是你发狗粮把人给气晕了。”
　　车开到了市医院，二姑娘和孔佳一人一只胳膊把张嘉渔扶进了医院。
　　急诊室的门一开，孔佳立刻冲了上去：“老蔡老蔡，嘉渔她怎么样？”
　　蔡刘看了看满面愁容的妻子，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二姑娘，笑道：“放心吧，暂时没什么危险了，人已经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
　　“暂时没危险是什么意思？”二姑娘皱起眉头，毫不避讳地质问道。
　　“意思是明天您会有一场手术。”对面的实习生小赵一脸严肃，开始给嘉渔做病情分析，“您的病是突发式气胸，不做手术肺组织会因为气体积压导致自行破裂。但是术中风险我们无法规避，手术中可能大出血，可能昏迷，可能……死亡。”
　　死，死亡？张嘉渔脸上的惨白还未褪去，她紧咬下唇，一前一后晃悠着身子，仿佛紧张地随时都可能昏厥过去。
　　“咔嗒”一声，值班室的门被打开。一个医生走了进来，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轻手轻脚地走到嘉渔身边。嘉渔正要抬头，来人却缓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嘉渔的腿边。
　　那人睫毛很长，长着林间小鹿的眼睛，清晰而深邃。他单手摘下口罩，整张脸露了出来。
　　嘉渔，慢慢地，笑了。
　　“是你。”
　　嘉渔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主治医生就是前两天和自己相过亲的男人。所以当她看到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时，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
　　“你在这里工作啊？”
　　这个白净的男人笑了，修长的十指握成拳抵在下唇：“是啊，还是你的主刀，张嘉渔小姐。”
　　说罢，李世医转过头，云淡风轻地对小赵说：“你去科室把术前协议拿来。”
　　“好。”小赵点点头，临走前带上了门。
　　世医起身挨着嘉渔坐下，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小赵是刚来的实习生，年轻没有经验，很多话只是照着协议来说。”
　　嘉渔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世医继续说：“我是你的主刀医生，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不用担心。这只是一场小手术，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完成。”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的眼睛，张嘉渔心底就会有个声音响起，让她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他。仿佛迎着他的目光，哪怕天再黑，路再远，她都可以咬着牙奔跑到尽头。
　　门被推开，是小赵带着协议回来了。
　　嘉渔握着笔，她抬头想向医生笑一下，嘴角却在咧开嘴的一瞬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在旁人开来，这个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但世医却报以同样的一笑，这是安抚的笑，笑声中仿佛也裹挟着夏日轻凉的夜风。他俩现在凑得很近，像一对亲昵的恋人。世医顺着嘉渔的目光看向这份协议，轻声细语道：“我保证，上面的所有风险，都不会出现。”
　　嘉渔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她落笔，纸上绽开了一行娟秀的小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