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渔》三晋

2、第 2 章 日落

　　日落西山，夜幕四合。大城市里华灯初上，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然而这迷人的夜色与她毫不相干，她有轻微的夜盲，晚上走在平路上都会摔跤。所以每当夜色如潮水一般高涨，向西山聚拢而去，她就像一只乖巧的仓鼠静悄悄地躲进黑暗的角落里，蜷缩起身体，等待黎明和曙光而至。
　　这一晚与别日的没什么不同，室友一身热衣热裤肩上搭着一件薄款西装出门去聚会，她也照样捏了灯早早躲进了毯子里。
　　她不害怕黑夜，尽管在黑暗之中，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未知而神秘的存在。因为她绝不会在晚上迈出门槛一步，她闭着眼将自己抱了个满怀，蜷缩在十平米不到的一方天地之中。
　　她还有诸多选择，比如伸手打开装在床头的灯开关，拿出她的笔记本，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再比如不开灯穿过黑幽幽的客厅，每一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每一步踩在她精神世界里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每一步都让她幸福无比。她抵达厨房，在温暖的灯光下为自己下一碗清冽酣畅的面，或搜集冰箱里所剩无几的残羹冷炙给自己搭出一块面目全非的三明治来。
　　空调徐徐吞吐着冷气，她裹紧被子睡到半夜，忽然胸口处涌来的一阵撕裂感令她痛得半睁开了眼。她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闭着眼伸出手摸了摸泛疼的部位。这时却没有了一点感觉，仿佛刚才的疼痛是错觉一样。于是她再次合上了眼，倒头又要睡，可头才刚挨到枕头，那种撕裂感又席卷而来。这次不是错觉，实实在在的抽痛，活像被人血淋淋地戳了一刀在胸口上。
　　她抱着被子缩作一团，紧闭双眼慢慢等待余痛散去。她痛得冷汗直流，瘫在床上好不容易才颤抖着将冷气四溢的空调关掉。
　　“小李，又来陪我值夜岗？”同科室的蔡医生蹲在门口抽烟，见了一脸苦大仇深的李医生，立刻笑眯眯地递上了一只烟。李医睨了他一眼，没接烟，径直蹲在蔡医生身旁。
　　蔡医生单名一个刘，是他母亲的姓。李医生全名李世医，祖上悬壶济世，家中世代行医。
　　蔡刘今天值早班和晚班，此时刚刚从家里睡醒赶来医院上班。这也是李世医最不平衡的一点，同样是主治医师，手底下同样有两个实习生，蔡刘和其他同事就可以当个甩手掌柜，无事一身轻，他就非得连个夜班都跟着两个新人一起熬。
　　“老爷子心挺狠啊，真就把你扣下来了。”蔡刘吸了口烟，同情道。
　　李世医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蔡刘夹着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你那相亲相得怎么样了？怎么没动静了？”
　　“人家对我没那意思。”李世医有点窘迫，扔下这句话就站起身来往回走。
　　蔡刘来了兴致，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跟上了世医，朝他挤眉弄眼：“意思就是，你对人家有那意思？”
　　李世医不置可否。蔡刘喜上眉梢，小眼睛里冒出绿光来，搓手偷笑道：“有戏，有戏啊。”
　　李世医顿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问道：“能有什么戏？”
　　蔡刘压低声音，学着电视剧里卖身求荣的老鸨子拿腔道：“那人啊，是佳佳的朋友。客官您要是满意，剩下的活儿就都包在们两口子身上了。”
　　李世医话里话外经常挖苦蔡刘，说他不当人贩子真的浪费了他天生一副小人形象。明明是成人之美，硬生生被他说成了逼良为娼。
　　李世医叹了口气，接着认真地看着向蔡刘：“老蔡，谢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可强扭的瓜不甜，她对我没什么感觉。就连来赴约也可能只是看在孔佳的面子上，算了吧。”
　　蔡刘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什么呢？好不容易碰着一个看得上眼的，你怎么倒犹豫起来了？”
　　两人拾阶而上，李世医示意蔡刘把烟掐掉。蔡刘赶忙搓灭了烟头，跟上了世医的脚步。
　　病人们都已经睡下，此刻的走廊里鸦雀无声。李世医犹豫再三，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她对我有些抗拒。”
　　“抗拒？”蔡刘觉得好笑，“你做什么了？人家才第一次见你，就抗拒你？”
　　李世医也是一脸懵懂地摇头道：“不清楚。”
　　蔡刘心里不以为然，他一直觉得李世医心眼比针眼还小，表面上一副虚怀若谷，谦谦君子的模样。实际上总是疑神疑鬼，畏首畏尾，每天为不该操心的事情瞎操心，揪着子虚乌有的东西不撒手。在蔡刘眼里，这件事八成是女方约会的时候接了趟电话被这小心眼儿计较上了。
　　但是，李世医那天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鳞甲一般厚重冰冷的抗拒之意。女孩一听到他要邀请她看电影时立刻脸色骤变，她指着空空如也的咖啡杯，直言道咖啡已经喝完要马上离开了。李世医当场就愣住了，上一秒她脸上还挂着羞涩温柔的浅笑，下一秒她的眼里就迸射出防备狐疑的寒光。变脸如翻书这个成语从纸上走了出来，与那个女生的脸慢慢重合。
　　蔡刘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有些乏味。他拉开抽屉，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郑重其事地把它递给世医。李世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摆弄他递来的小本子。翻过面来，世医愣住了。红色小本的正面，印着两行烫金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
　　“结婚证。”
　　打开封页，一张两寸合照映入眼帘，照片上的主人公，是一脸傻笑的蔡刘和孔佳。
　　世医握拳抵在唇边，惊讶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蔡刘一脸神秘莫测：“就在刚刚。”
　　世医反反复复翻看这个简单的红色小本，一时间难以相信这么一个普通的小东西在一个普通的时刻里居然就这样把两个人的后半辈子都压在了一起：
　　“这就结婚了？”
　　“不然呢？”蔡刘从世医手里抽回结婚证，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起了自己的婚礼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