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几何》子夜笙

12、拾青衣●灭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代人赋》辛弃疾

　　彭城失守后第四天，日军占领虞安城，虞安沦陷，官绅、走狗、汉奸、宪兵不断涌入城内，日军海陆飞机对进行虞安城狂轰乱炸，虞安大小房屋被炸得面目全非，城内所到之处皆是废墟，乌烟瘴气，硝烟滚滚，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这一天，这座又被政府放弃的另一座城，一片混乱黑暗，始终在哭泣。
　　虞安城的上方，下着大雨，日军飞机不断落下炸弹，城内居民惶惶不安，不断尖叫，哭喊，枪声与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面对死亡的恐惧逃的逃，推的推，像是一只只试图在猎人枪支下夺路逃走的猎物，在这个乱世，他们只能赌，而且赌的是命。
　　杭景致在拥挤中护着肚子，抱着装陆燚骨灰的匣子，不断有人挤她，她边往前走边开口：“请让一让，不要推……啊！”她被撞倒地上，看着匣子脱离手，她赶忙爬过去抱住，一人见她突然挡住路，狠狠地踹了她：“该死的！敢当老子的路？老子踢死你，踢死你……”
　　杭景致护着肚子，“对不起，我只是捡我的东西，求你，我怀了孩子，别踹我……”
　　人们都赶着逃亡，无人上前帮她，那人野蛮的发了狠地踢，“我就踢，踢死你，不知道日本鬼子进城了老子赶着逃命？没眼力见儿的娘们，踢死你！”
　　“啊……”一股重力狠狠地踹向她的肚子，她疼得白了脸，突然感觉身体变得无力，冒着虚汗，“留血了！”有人停下惊呼的指着她，她虚弱往下看，一股温热的感觉缓缓地从她大腿内侧流出，染红了她的素白色旗袍。
　　她紧紧地攥着那人长袍的一角，“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踢她的男人吓得停住，一名老妇人过来劝到，“人家姑娘怀着孕，干甚与姑娘对着，眼下你既逃命，何必干这多余事！”
　　那人赶紧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逃开，杭景致疼得起不了身，不断地向走过的人求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却没有人理她，有人厌嫌道：“鬼子都进城了，大家都忙着逃命，谁还有功夫管你的孩子，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是啊，虞安城正经历翻天地覆的劫难，人心之处，皆为冷漠，人世冷暖态，终究不可为。
　　下午，日军封锁虞安城，派兵驻扎，虞安真正陷入了黑暗。
　　午夜，颜缨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无法入睡，不知是因为日军占领虞安的缘故，今夜，静的死人一般可怕，她烦躁的打开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大喊，声音带着颤抖：“韶若！”
　　杭景致在雨夜中，拖着身子，爬着，而大腿内不断流出的鲜血在她爬过的痕迹上留下深深的红色的血迹，不断地被大雨冲刷，浑身也浸糯在一滩黑血里，有什么东西不断从身体里流出，颜缨叫着她，跑过来，赶忙扶她到怀里，见她青白的脸，和手上冰冷的触感，一身狼狈和血污，她努力唤醒她的意识，“韶若！韶若！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杭景致努力睁开眼，破碎的声音溢出：“师傅！孩子…怕是要生了，孩子…救他，救他，他是陆燚唯一留给我的…”说罢，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昏厥了过去。
　　杭景致醒来后已经是五天后了，这几天她总是浑浑噩噩的，眼皮很沉，无端的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有人叫她，有人在使劲摇晃她的双肩，她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腹部一阵麻疼让她的意识明晰过来，她努力地睁开眼，后背濡湿，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喉咙干涩，全身虚弱，但她却能感到腹部空瘪了，她想，定是孩子生下来了，她记得她在急诊室，拼尽了力气生下孩子，耳边是医生鼓励她的声音，她虽意识不清，虚汗满身，却能感觉到孩子从她身体里出来。
　　“你终是醒过来了。”颜缨来的时候，正是看见她发愣的样子，她见颜缨走过来，急切的想要起身，颜缨赶忙扶她，在她身后垫上枕头，拿出手帕将她额头上的汗渍拭去，才呼了一口气。
　　杭景致脸色憔悴，但想到孩子，眼神中透着光亮，迫不及待的问：“师傅，我的孩子呢？是男是女？可以让我抱他吗？”
　　颜缨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孩子还体弱，先不抱了。”杭景致怔了怔，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我只是想抱抱他，抱…抱一会儿就好，不会怎样的。”她小心翼翼的看向颜缨，“师傅，让我看一眼就好，就一眼。”
　　颜缨神情闪躲地，撇开视线，突然站起身，“韶若，你别任性！”杭景致哑然，半响才道：“师傅？我只是想看看他！”颜缨没看她，看向窗口，叹了一口气，“韶若，你就别问了，眼下你的身体最重要。”
　　杭景致眼神凝住，看着颜缨的眼神有些陌生，颠倒不稳的从床上爬起来，颜缨眼尖扶住她，她猛地抓住颜缨的肩膀，质问：“为什么你不给我看孩子？为什么你不敢看我？告诉我我的孩子好好的，快告诉我！”颜缨不忍，开口：“韶若，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像是一把利刃，刺穿了她的希望，她推开颜缨，近似疯狂的，边跑边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孩子藏起来了？你不说，我自己去找我的孩子。”
　　一股力量反身一把抱住她，“他死了！！！”
　　房间死一般寂静，“什…么？”颜缨忍着眼泪，“他死了。”杭景致挣扎地转身大吼：“不可能！你骗我！”颜璎闭了一下眼，尽量平稳着气息，“我没骗你。因为你的腹部受到很严重的撞击，加上你淋着几个小时的雨，没有及时的抢救，他早就已经胎死腹中。”
　　“你生下的——是个死胎！”
　　杭景致刹那的呆滞，猛然张大了双眼，便崩溃的抱头惊叫出声：“啊——”她疯狂的扭动，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声音带着撕心裂肺，极度绝望，一下子爆发了所有的情绪，“你骗我！他没死他没死！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死，我护着他了这么久，他怎么可能死？！”她唇角挂着笑，惨白的面孔扭曲得诡异，自言自语：“我的孩子，我要去找他，你们一定是不想让他见我才藏起来了，对，我要去找他！去找他！”
　　颜缨有些不忍，噙着眼泪死死的抱住她：“韶若，你冷静点！冷静点！我求你不要这样，你的身子还很虚弱，经不起折腾。”
　　杭景致陷入一种彻底的疯狂状态，一种痛苦像是藤蔓，勒着她的脖子，缠到她死，她的胸腔五内如焚，她疯了似用指甲划破掐住颜璎，挣扎着反抗，折腾了好久，直到医生护士冲进来，强行给她打了镇定剂，她才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聂漪葭午夜赶来时她已经睡了，看着憔悴的面孔，更是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醒来后，杭景致哭闹了好几天，反反复复，直到第五天才停止，似是接受了一般，不哭也不闹，只是眼里常常空洞凄凉，再没有往日的精神气，就像是失了灵魂，不过空壳。
　　颜缨看着精神好些的杭景致，哀哀叹气：“你这孩子，像我，执着……”颜缨知道，恐怕自她的孩子没了后，她的心，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杭景致空荡着双眼，喃喃自嘲：“呵，什么都没了……”
　　没有了陆燚，连唯一的孩子也没有了，而她偷偷听到医生对颜缨说，她的子宫因为受到感染，再无有孩子的可能。那一年，对杭景致来说，每一天都是灰蒙蒙的。
　　几天后她问了颜缨孩子埋在哪，颜璎说同陆燚埋在了城北墓园，只是还没有刻碑铭，杭景致若有所思的想着，对颜璎附耳说话。
　　出院那天，虞安城下着细雨，杭景致让车夫载她到城北墓园，先是给陆燚上了香，然后走到另一块碑——爱子陆寒城，父陆燚、母杭景致立。
　　颜缨告诉她是个男孩，陆燚就曾经说：“若是女孩，就唤与杭，表字碧梧；若是男孩，就唤寒城，表字焕之；可好？”如今想来，却是极大地讽刺。陆与杭的期盼没有了，随着陆寒城与陆燚的离开，这座人不人鬼不鬼的寂寞空城，现如今在日本的作弄下，寒得彻骨，冷得瘆人，真成了一座寒城。
　　如果从一开始，她从未见过聂君聿和陆燚，她或许不会被命运左右，或许她会在姑苏平淡度日，择一位郎君，住在恬淡的小屋，与世无争，只可惜在这世间，最经不得说的就是“如果”二字。
　　杭景致抬头看了天空，眼色冷清，嘴角嘲讽，虞安城的天，真是越发觉得寂寞了。还如一梦中，往事已成空。

作者有话说

　　我哭了……其实我也看不得景致如此悲惨，我当初给她的设定是“悲惨的一生”，作为满清贵族，在那个是民国的时代，是尴尬而又悲凉的，而父母卷入军阀权力纷争家破人亡，那一年她也才不过小姑娘，尽管她流落唱戏，但其实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清高的满清格格，却无法不承认这个乱世炎凉的事实，她的两段爱情都无疾而终，唯一带给她挂面的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何其悲惨？只是我的设定当初就如此，我不得不“伤害”这个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