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几何》子夜笙

11、舞青衣●殇 此情可待成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李商隐

　　时间很快倏忽两年至1938年，1937年12月中华民国南京保卫战失利后，南京沦陷，南京政府紧急迁都重庆，虞安城周围领地更是岌岌可危，重庆方面对陆燚下令严守以萧山、砀山、虞安城至彭城一带，设置内线防御，迟滞日军进攻速度。陆燚变得愈发忙碌，大多都是在军营，甚少回府邸。
　　杭景致照例吃过早点后便去青园看颜缨了。
　　她陪着颜缨晒太阳，替她按摩着肩膀，颜缨假寐道：“这时间啊真快，总感觉你昨天才入青园那般……”她淡笑不语，颜缨又絮叨道：“这都两年了，怎么还不见你要孩子？莫不是那陆燚不愿意？他待你不好吗？”
　　听此她脸上忽然染上了一层红晕，吞吐道：“师傅……我也想要，只是大夫说我身子体虚，阿燚为我熬过许多补药，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况且他军务繁忙，也没这精力，不怪阿燚。”提到陆燚，心里一甜，像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不断的为他辩解。
　　杭景致说的是实话，这两年来待她是极好的，刚结婚那会儿，他会陪她练书法，会从背后拥着她，握着她的手，写下：一生一代一双人，下笔行云流水，一点儿也不腼腆，只是后面渐渐忙了起来，不怎么陪她了，却从未苛待过。
　　但也见过陆燚对待下属的严厉，就好像夜中伺机而动的黑豹在撕夺猎物，甚是可怕，更有一次，刚结婚那一年，张学 良还没有同杨虎城发动西安 事变之前，她救了一名被政府追捕的地下gong chan dang，帮着那名gong chan dang 藏着人员名册，被陆燚知道后更是想要杀了他，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可是杭景致却不愿意他如此残忍，“眼下日本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你们要杀的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昏了头一味的追杀我们的中国同胞，陆燚，你清醒一点！”
　　到底是他的妻，是他的挚爱，陆燚便装作不知，任由那名地下共产党逃走了。爱他，虽是盲目，却甘之如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即使沧海桑田，至死不渝。
　　杭景致出神地想着，突然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她不适地赶忙走向一边干呕，难受得整个胃似要吐出来那般，颜缨见状起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待她好一点儿，才犹豫问道：“韶若……莫不是……你怀孕了？你多久未来月事了？”
　　经师傅提醒，她才惊觉。从青园出来后她去看了大夫，果不其然，大夫告诉她，她已经怀孕一个月有余了。
　　杭景致正在前厅坐着，忽地门外传来声音，哨兵大喊着“敬礼！”，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走进来的人猛地抱住，笑到胸腔震动，“阿致，我们有孩子了，你怀孕了，我很开心！”她不解，他怎的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陆燚解释道：“你一出医院，老吴就直接派人给我消息了，我便放下军务赶过来了。”听罢，眉目舒展，不置可否地笑了，面庞流光溢彩，矜贵而美丽。
　　陆燚让厨房做了很多适合孕妇吃的食物，他夹起一块嫩滑的鳕鱼肉夹到她的碗里，“鳕鱼虽是海鲜，但老吴说可以吃，对孕妇有好处，多吃点。”看着她安静的吃着，陆燚优美的唇角撩起弧度，她的妻子怀了他的孩子，他感觉心脏好像有什么满满的东西溢出来似的，很是满足。
　　怀孕6个多月份时候，南京发来紧急电报，杭景致扶着楼梯下来时陆燚正和其它将军商讨军务。“眼下日军对彭城野心勃勃，可退可守，却易守难攻，要保住华东，势必要守住彭城。”
　　陆燚皱眉，“重庆那边发来的电报就是保证彭城一战大捷，纵观南北局势，日军定会通过它北上取华北，南下占华东，虞安连接彭城，只需这两个月在北大营扩充一万兵力，守住彭城不成问题。”
　　说完，陆燚吩咐下属准备准备，即将动身去彭城部署军事防御，转身看到一脸平静的杭景致，轻轻的拥她入怀，“好好照顾自己和我们的孩子，等着我。”她紧握了拳头又缓缓松开，轻轻地点头。
　　陆燚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杭景致随着肚子渐大虽行动不便但还是每天给陆燚写信，久久收到他的回信她都是觉得心安的，一想到宝宝快要出生，她的面颊都不自主地出现淡淡的笑涡。她温柔的轻抚肚子，“愿我惦念之人岁岁平安，即使无法日日相伴。”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刀口舔血枪林弹雨的乱世生活，是何其痛苦，而命运，你更是永远也猜不透它会用怎样出其不意的方式，把风干的伤口再次弄得鲜血淋漓！
　　1938年5月19日，虞安城传来萧山、砀山、彭城一线抗日最新战况，萧山、砀山两地沦陷，陆燚军中出内鬼，出卖作战计划给日军，日军已对彭城四面围合态势，重庆政府放弃彭城，彭城沦陷。
　　杭景致突然从梦中惊醒，一睁眼，还没缓过屋里的黑暗，阿珍急急闯进来，“夫人……将军他……”她的心脏似乎在一瞬间僵硬了，一股冰冷寒意传遍了四肢百骸。
　　车上，杭景致忍着肚子的疼痛，满是焦虑地看着前方的路段，“何时才至法租界的城南红十字医院？”开车的士兵回头，“夫人，再撑一撑，就快到了，撑着点，将军在等着您！”
　　杭景致慌张地推开房门，看见躺在床上，似剩一口气的陆燚，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全身各处皆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雪白的绷带也掩不住伤口渗出的鲜血，她扶着肚子趴在他的床前，小心翼翼的唤出声：“阿燚……我来了！”轻抚他带着伤痕的眉眼，“我来了，阿燚，你睁开眼……”
　　陆燚微弱的睁开眼，双眼血红，看到来人，他竟落泪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看到杭景致担心的脸，一向什么都不怕的他竟哭了，被手下救回医院后，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浑身像是断了骨头，身体里那只野兽般的灵魂像是经历冰火两重天，他知道他伤势很重，已经救不回来了，他是要死了，可是他死了，景致和孩子怎么办？仿佛只余这一念残存的意识支撑着他最后一点力气，他突然很害怕死亡，以前他不怕，想着随时死在战场上都无所谓，可如今，他还有一个家，家里有个人还在等他，他怎么敢死？
　　陆燚努力发出声音：“别担心，我没事儿。”话一说完，一口血就溢出嘴边，她的心抽痛起来，胃里的东西竟在翻滚，泪已经止不住，抽噎着。她想起个刚刚进门前，士兵告诉他，陆燚伤势过重，已油尽灯枯，却在垂死挣扎，只为守住来见她的承诺。
　　刀口上舔血，他早已习惯，只是多了一个她，他放心不下，不肯离去。
　　杭景致含泪，艰苦地说道：“阿燚！你走吧……”陆燚苦笑，硬撑着身子，泪水沾湿了枕头，“阿致…我知道你心底其实没有我，你对我只有亲情，你把我当做亲人看待，可是…我们有约定…我要来见你，我放不下你。”说罢，断断续续地咳出声音，面色痛苦，顷刻便吐出血，她慌张地拿出绣着“杭”字样的手帕为他擦掉溢出的血，手帕瞬间染红。
　　她的瞳孔急速收缩，急忙道，带着哭腔：“阿燚，你走吧！”她抬起他缠着绷带的手掌，放在脸上，“阿燚，你太痛了…我求你了，你走吧，我不会寻死，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会好好过日子，所以……”再也说不下去，崩溃的低头痛哭。
　　哭着哭着，就在杭景致想抬起头的时候，原本放在脸上的那双手，突然落下，摔在被褥上。她无声地哭着，“阿燚，你现在，可以不痛了。”
　　杭景致说完一下子全身瘫软，仰头大力呼吸，一股腥甜冲上大脑，隐隐作痛，仿佛被一盆冰水迎面泼来，慢慢倒在地上……
　　倒下那一刻，她突然想起陆燚曾经问她，“景致，洋人说人死后会去天堂，你相信有天堂吗？”
　　她说：“我信，好人会去天堂获得极乐，坏人会下阿鼻地狱永受折磨。”
　　陆燚，你去了天堂，对吗？
　　你在天堂，我却虽没下地狱，却在这不亚于地狱的时代用一生受折磨，何其痛苦。这个乱世像个刽子手，生生的亲眼看着她被凌迟。
　　一代一双人，说得简单，但又谈何容易？她终于还是把陆燚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从此以后，这里再没有苏尔诺，没有杭氏，没有聂君聿，连陆燚也没有了。
　　翌日，虞安报社报导：陆燚英年早逝，英魂归青冢。
　　陆燚被政府授予将军最高军衔，重庆政府发来电报，表示对陆燚抗日壮烈牺牲深感痛惜，并深深哀悼，而陆燚的尸身则被火化，在城北墓园立了墓碑，很快，嘉祥那边战事告急，大部分军队都调往那边，士兵把骨灰交给杭景致后，叮嘱她保重便赶赴嘉祥地区作战。

作者有话说

　　心里闷闷的，陆燚也死了，给过景致幸福的那个人也走了，作为后妈的我，也是很难过……但是，日子总是要过的不是？别打我喔，景致的悲惨结局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