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东野先生

8、Chapter 8 我是这个意

　　意识到熟悉的声音在屋里再次响起，并且来源是茶几上奚奈木的手机的时候，林津划动轮椅，探头看了一眼那屏幕。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窥探隐私，因为大概谁都不会自然地想到这样舒缓的纯音乐会被用作手机铃声。
　　“在手机铃声的伴奏下跳了一整支舞”，这事听起来还挺荒唐。

　　奚奈木并没有听见。——当然，这声音上一次响起来的时候，也没有被理会。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并不远，于是盖掉了屋子里其他的一切杂音，也盖得林津的思绪声若有似无。

　　“小钰”。
　　是个姑娘的名字。朋友、亲人、还是……？

　　水声戛然止息，像是强迫林津驱散此刻他脑海中的念头。他却越来越觉得不舒服。
　　奚奈木肩上披着毛巾，小心地撑着拐杖出来。林津指了指茶几道：“有电话找。叫……”

　　“钰？”
　　“嗯。” 林津没想到他直接称了单字，愣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一边奚奈木眉头却皱了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半晌，他喉咙里低低地来了句：“靠。”
　　“怎么了？……你小心点。”

　　奚奈木从茶几上抄起手机，往前翻了翻。果然，之前那通未接电话也是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拨通回电，一边顺口回林津道：“今天是那个日子。试镜。”

　　那边几乎是迅速就接了电话，一个年轻的女声很快传过来。空气中瞬间带上了焦灼的气息：“木哥，你在哪呢？”
　　“……在家。”

　　“在家？！”女孩的声音瞬间能刺穿空气似的：“试镜都快结束了，你……”
　　“我没去。”

　　女孩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只听得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小扩音器的声音，像是在叫着序号。这是他梦里都会听到的声音。
　　“忘跟你说了，抱歉，我腿伤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吸气。
　　“对不起……好好养伤，木哥。”片刻，女孩的声音勉强地恢复了平静，“舞室那边的事，我之前说的依然算数，你再考虑考虑吧。”
　　“行。”

　　电话挂断时，奚钰感到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泼冷水。她在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受伤了。奚奈木受伤了；和那时的试镜一样。
　　这天傍晚时，奚钰在舞室请了假偷偷跑过来打算陪他试镜——毕竟是这一年最重要的角色，她想给奚奈木个惊喜。开始之前她听见选手们口中在传，说这次试镜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受伤退赛了”，她一万个暗喜，还构想了无数遍如何把这个最好的消息告诉奚奈木。
　　可她最后也没等到他来。
　　而别人口中的却是他。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更多的是失落，还是不甘。

　　从前，他们兄妹俩很少一起去试镜。一来男女角色的选角一般会分开，二来如果落选，奚奈木状态会很糟，这点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一般会在外面发泄完了再回去。
　　在奚钰的印象中，无论其他人多么怕他、觉得他脾气差，在她面前的奚奈木总是强大可靠的，甚至会在自己落选的时候反过来安慰她。无论如何，他是自己唯一的哥哥，也是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人。

　　从小到大，奚钰一心觉得奚奈木一定可以成功。不仅仅作为发小的私心，更是从一个舞者和观众的角度。她一直这么认为。而且她觉得，奚奈木一定会拥有比自己所拥有的更好、更大的舞台，迟早有一天会和她想象中的那样光彩明亮，为世人所知。她深深地相信、并且迷恋着。

　　但这次奚奈木甚至完全没有告诉自己他受伤了。
　　伤了哪里，严不严重？她不敢问。

　　末了，奚钰把消息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两条：
　　——之前怕影响你训练，很久没联系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很担心。

　　“没事。”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起来，却只有这短短两个字。
　　奚钰摇摇头，把手机扔回口袋里，把兜帽一戴，缩着身子钻上了公交。

　　***

　　听到微信的提示音连着蹭蹭的冒了两下，林津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奚奈木一眼。“是谁”的话他还没问出口，奚奈木却已经出了声：“我妹妹。”

　　“妹妹？”
　　奚奈木单手拿着手机匆匆打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奚钰。是我妹妹。”
　　“噢。”林津点点头，“无意窥探。介意的话我道歉。”

　　“无意窥探还一直盯着我看？”奚奈木却突然来了劲似的。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着臂，撂了句找打的话。
　　林津看了他一眼，笑了：“没，就是觉得……你说脏话还挺好听。”

　　“靠。”奚奈木似乎泄了气，往沙发上一靠，挑起眉毛。“也不算脏话。”
　　“……也是。”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就顺便问了，”林津一手撑着头，眯着眼睛看向奚奈木。他正用肩头的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沙发上落了几滴飞溅的水珠。他侧着脸，似乎在以这种方式避开和林津的眼神接触。“……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奚奈木并不看他，话说出口却不知怎么这样紧张：“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林津心里松了口气，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点点头：“哦。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颀长的身影倏地出现在眼前，一下子挡住了光源。
　　仿佛只是一瞬，林津便意识到自己的视野里只剩下奚奈木的脸。他刀锋一般的下颌。他脸上万年不会变的抽象素描一样的表情。还有……若有似无拂在脸上的鼻息。

　　奚奈木长腿一迈就到了林津跟前。他按着沙发扶手，迅速俯下身在林津尚未合拢的唇上啄了一下。只是一下，像触摸什么珍宝似的，然后迅速弹开了。

　　“我是这个意思。”

　　***

　　第二天奚奈木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林津早已经出门了。
　　厨房的水壶他伸手一摸，居然是热的。虽然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好歹学会烧水了。一边这么想着，奚奈木一边慢悠悠地烧水煮粥，努力地赶走脑海里泉涌而来的所有关于昨夜的记忆。
　　是雨吧。
　　——是下雨的缘故；要怪就怪它好了，毕竟谁能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啊。

　　林津也正心不在焉地上着班，头疼得嗡嗡响。实在是晚上没睡好，他困得不行，决定偷摸划开手机看看新闻，再不济八卦也行。
　　手一抖，却点开了Ins。
　　看到消息列表的一刻，他愣住了。

　　与此同时。
　　“木哥，那个视频……是你吧？”
　　奚奈木顿了半晌，突然想起什么，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