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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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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之萍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林津前脚刚下班到家。听到门铃声,他一边思索着是快递还是邮件,一边把买的菜一股脑扔给了奚奈木,然后划着轮椅过去开门。
“妈?”
林津吸了口气,微皱起眉。在粉底和胭脂极尽遮掩之下,林津还是看出了她眉头新添的纹路,和眼底更阔展开了的黑青。他默默想,只是几个月不见而已。
季之萍站在门口顿了片刻,咬了咬牙,像在做什么决定。“小津。你……”
来自里厅厨房的气味却攻城略地地飘过来,让她愣了一下,半句未说出口的话也就此吞了回。“在做饭?”
林津有些踌躇地按着轮圈,“不是我。”
“哦,”季之萍想起来了,“那个人!”
奚奈木刚把围裙解了,用一边肘顶着桌子保持平衡,一边洗手一边斜斜探着头:“林?饭好了,帮忙拿一下。”
听到林津遥遥应了声,人却不见来,他便单手拄拐,技术高超地单手托着盘子出来;朝着门又问了句:“怎么这么久,快递么?”盘子落了桌,心思才回来:
客厅里的,是上次在医院见到的女人。
季之萍走到餐桌前,自来熟地坐下,夸赞了一番奚奈木的手艺,伸手要握。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奚奈木,奚奈木却很不给面子地一声没吭。最后是一旁的林津小声提醒:“奚。”
“啊,奚先生。辛苦你做我家小津的护工了,今后也要麻烦你多多照顾……”
看到一旁林津的脸色越来越奇怪,奚奈木终于回想起了那时他随口编的谎话。
“啊!”
林津脱口而出“什么护工”的时候,奚奈木着急之下在餐桌下倏地踩了他一脚。不过脚心碰到金属坚硬质感的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傻事,一边抿着嘴唇暗自道歉一边拼命给林津使眼色。“……是。”
季之萍没觉出异样,继续道:“每天做做饭就挺好的,我还担心他天天点外卖。另外,吃完饭记得吃抗痉的药,小津肌张力高,还要记得经常做减压、按摩,注意保暖,不然阴雨天神经痛可难受了。”
奚奈木听着天书一样的名词穿脑过,死死盯着林津,一个劲点头。
奚奈木吃饭很快,林津还在边吃边想办法澄清误会的时候,他就收了碗,调动起了所有平时不怎么动用的社交能力,打算无论如何先把林母劝服。
“吃完了别愣着呀?先拿一下药,或者揉一揉腿。”季之萍见奚奈木兀自在一旁抱臂坐着,无所事事的样子,吩咐道。
如果说刚刚的空气是在慢慢降温,那么现在像是被顷刻凝华成了固体,奚奈木感觉到从头到脚都不属于自己了。他盯着茶几上一堆药瓶子不动声色地看了片刻,捉襟见肘的英文知识实在不足以支撑他区分出琳琅满目的英文包装。更何况刚刚那两句他因为没听懂而根本没记住,一时想不起他饭后吃的究竟是什么药。而要碰林这件事,实在是……
抬头的余光间,林津看到奚奈木脸已经涨红了——毕竟全都是他知识盲区,也实在没办法。“妈,人家腿还没好。”
“哦。”季之萍拿起筷子,“那这些以后要记得做。”
奚奈木敷衍应了声,迅速地端着东西躲进了厨房,开了水稀里哗啦地洗碗。
外面约莫是有说话声,奚奈木听不太真切。水声盖掉了世界的大半,让人安心。——再出去时,奚奈木发现林母已经走了。
“诶?”
“答应了她不出去工作,她放心了。”
奚奈木出了口气,甚至挑起了眉眼:“论说谎,你也不比我差。”
林津无奈:“要不帮我拿一下抗痉药,护工先生?”
奚奈木噤了声,眼神飘忽不定地在林津身上游离。“那个,对不起。”
“啊?”
奚奈木一手反反复复徒劳无功地捋着头发,撇开眼。“哎就刚刚吃饭的时候,想提醒你一下,然后不小心踩到了。不知道有没有事。”
如果真有事,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听了刚刚林母的长篇大论,他甚至觉得林津是什么新型品种的易碎品。
林津笑笑:“也没感觉,没事啊。”
“不行,看一下吧。”
这种时候他竟然倔得很。——也不会看眼色得很。
林津无奈:“不会有大事的,别看了……”抬头对上很少见的、奚奈木直视的目光,他把一句“不好看”咽了回去。
奚奈木有一双棕色的瞳。比起纯黑色要更浅一些,也更让他的刀削斧凿般的脸看上去更带上些夺魂摄魄的艺术家气质。从前林津还未觉得,而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第一次感到这双瞳似乎是敞开的;似乎能让人穿透进去,洞见更深处的什么似的。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慢慢地脱了鞋,然后褪下袜子,展露出一只苍白的、因为不着力而有些蜷缩着的脚。青色的血管在其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除此之外,这只脚上似乎就不再有余的生气;衬得脚背处那一小块新添的淤青更加触目惊心。
奚奈木一时无言,连道歉也忘了说。
林津看着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心也逐渐沉到水底。
半晌,他从嗓子口挤出一句话:“丑么?”
奚奈木却摇头:“不。”
“为什么?”林津叹口气,一手扶着桌面,慢慢弯下腰。他刚打算迅速地把鞋穿回去,手还未触到脚面,却被一双手拦住了。
“审美又没有依据可言。如果有的话,那我也别干了。”
林津歪过头,思考了片刻。“是啊。你们是创造美的人。”
“会疼吗?”
林津以为他说的是刚刚的那块淤青。“不会啊,又没感觉。只是看着严重,过一阵就好了,没事……”
“不是,”奚奈木却挑着眼皮死死盯着他,“是那个,神经痛。”
“啊。”林津直起腰,意外地看向奚奈木,“会啊,一直都会。”
“每天?”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林津轻轻揉了揉腰际,抬眼看向窗外,“这样的阴天会厉害一点而已。”他一边熟练而不动声色地按住几欲痉挛的腿,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去沙发上坐吧。”奚奈木突然道。“我怕你疼。”
***
挪上沙发的时候,林津的腿不出意外地小幅度颤动了一阵,然后慢慢止息了。
不知是时辰已晚还是将要下雨的缘故,或者两者皆有,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下去。林津和奚奈木围着茶几对坐,若有似无地闲谈,却都心不在焉似的,时而丢了话题。
南北面的飘窗各开了一半,携雨而来的风掀了窗帘穿堂而过,玲琅有声地直直迎上对面的墙。
两人一同抬头往外看去,才发现雨势已经不小。天黑了个彻底,仿佛把这两人所处的屋子罩成了天地之间唯一的一点光亮。林津斜靠在沙发上,伸手打算去把窗关上。
“下雨了。”
“正适合跳舞。”
林津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听到一阵说不出名字的熟悉的旋律,像顺着雨水淌来的。随即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奚奈木随着那声音闭上了眼。
他的手臂长而流畅,不像是随处可见的某一块躯体,更像是雕塑的一隅。伸展时,像是展开的、奋力的天鹅的臂膀;紧抱时,又于胸中紧握着全身力量。
这是林津第一次见他跳舞。
不,准确的说,眼前的人坐在椅子上,一条受伤的腿斜斜搭着,只有上半身能动。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在说话。只有上半身,却好像诉说了一个世纪那么多。
还没来得及关窗,肆虐的风从飘窗飞进来,把窗帘掀得起起落落。因为背着光,奚奈木的脸反而叫人看不真切,而他的轮廓和力量,顺着顶灯昏黄的光线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击在观者心上。
林津突然想把这个瞬间烙刻下来。
音乐渐入高潮时,奚奈木站了起来。单腿着力地,依靠着一条完好的腿站立着。他起落,旋转,没有任何摇摆地完成着那些记忆中舞台上的华丽的动作。
那些已经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的舞步、节拍和律动。
音乐声渐渐止息时,林津轻轻地鼓掌,慢而绵长地,一直到奚奈木回过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尽管知道奚奈木站得稳,他还是伸手在他身侧护了一下。
“奈木。”
奚奈木不可置信地回头。
奚钰叫他哥,而养母叫他小奚。奈木,从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刚刚你跳舞的时候……我录了像。没有提前征求你同意,抱歉。”林津犹豫地晃了一下手里握着的手机。
奚奈木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愠怒的神色。他反而感到奇怪。像今天这样拖着一条动不了的腿,根本算不上跳舞吧。叫别人看了,估计觉得怪异得可笑。
“为什么?”
林津把手机放回腿上,两手交叠,眯着眼睛。
“因为太难见到了——今夜的雨…
奚奈木站在窗边,一手撩开窗帘,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世界回归到了独此两人的沉寂。
“……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