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万俟椿

2、白焕篇

　　病床上的男孩缓缓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纯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以及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旁不知做什么的仪器嘀嘀嗒嗒地响个不停。

　　这是……在医院？

　　白焕眨巴着双眼，有些疑惑，他的记忆只随着那个瘦弱的男孩一起，停留在跌下楼梯的那一瞬间。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浑身各处传来的疼痛感让白焕的思维有些迟缓。

　　等等，我怎么会疼？难道……

　　一个念头悄然划过，白焕试着动了动手臂，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手让他有些不可置信。大大的笑容在白焕脸上绽开，他欣喜的想要坐起来，却因动作太大不小心牵动了后背上的伤口，疼痛又迫使他重新躺下，同时也成功的将他不太适宜的欣喜压下，让他恢复了最开始的冷静。

　　“晏雨清，你在吗？”白焕似乎突然想到什么，歪了歪头，轻轻的唤了一声。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小小的病房里一片寂静，他的脑海里亦然。

　　没有得到回答的白焕有些慌乱，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 。

　　没关系的，雨清只是不爱说话而已，他一定是还在的。白焕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是白焕第一次接管这具身体，也是他第一次从晏雨清的识海深处觉醒。从前的他只能默默的缩在晏雨清的一小片意识里，没有人，包括晏雨清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而在那片黑暗的地方，他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像看电影一般，看着晏雨清生活。

　　白焕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由开朗变得沉默，由幸福变得悲惨。看着他的痛苦，他的悲伤，看着他静默不语，独自舔舐伤口。

　　但白焕看着看着，竟也不自觉的“入了戏”，他开始心疼瘦弱的晏雨清，他想保护他，可他却只能看着晏雨清的痛苦而无能为力。

　　白焕清楚的知道着自己的定位，他只是晏雨清的副人格，一个现在还十分弱小的副人格。

　　按理说，一个身体内出现了两个人格，应是相互攻击，争夺身体主权的。虽然白焕也想沐浴在阳光之下，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晏雨清的一部分，更是因为他害怕晏雨清会消失。毕竟这个男孩是他全部的生活，也是他全部的爱。

　　而这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白焕会接管这具身体，但他会好好的保护自己的。

　　疼痛一阵一阵的传来，以脑后的地方最甚，白焕小心的坐起身来，开始仔细检查身体上的伤口。裸露在外的地方倒是不怎么严重，只是磕破了一点，真正令白焕心惊的，是掩在宽大病号服下的青紫，密密麻麻，新伤叠旧伤，惊的白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从不知道晏雨清身上有这么多伤痕，他甚至都无法想象晏雨清是怎么挺过来的。白焕能从晏雨清的视角知晓他被欺负，但除了真的疼的很了，他几乎没见过晏雨清上药。

　　当然，白焕也没有24小时都在观察晏雨清，大多时候他都蜷在黑暗的识海里沉睡。

　　白焕轻轻抚过这些或新或旧的伤口，愤怒和心疼一丝丝的侵噬着他的心。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呼啦啦的涌进一大堆人。晏父晏母看见白焕呆坐在床上，心里先是一喜，然后立刻皱了皱眉头，上前把白焕按着躺回去：“小清，你怎么做起来了，快回去躺着。”他们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从前的儿子。

　　瞥见晏父晏母眼中的心疼，白焕的眼底划过一丝不屑。呵，心疼？心疼就是多年来的不闻不问啊，估计连晏雨清的现状都不清楚，他们有什么资格叫他小清，虚伪！

　　“哥……哥哥……”一个小萝卜头被晏父晏母推着走到白焕床边，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弱弱的叫出声。

　　白焕看了这个小萝卜头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对这个几乎未曾见过的弟弟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直到把人吓得躲回晏父晏母身后。

　　他讨厌这个一看就是被娇宠长大的孩子。

　　白焕眼眸一转，打量着站在最后面刚进门的老保姆和她的小孙子。老保姆见白焕在看她，一张老脸立马皱巴在一起，带着讨好与紧张的笑拽了拽她的孙子，哭喊着给白焕道歉：“小少爷，都是我家虎子不懂事，我以后会好好管教他的，请小少爷原谅我们吧，小少爷……”

　　保姆一边哭喊，一边拿那双浑浊的老眼恶狠狠的盯着白焕，她再了解晏雨清不过，自然知道这个孩子的懦弱，笃定了晏雨清不会把她怎么样。

　　不过这回她注定是要失望了，毕竟她面前的人可不是晏雨清，而是白焕。白焕那么珍视晏雨清，怎么可能还会叫这个蠢毒的老女人欺负他的宝贝呢。

　　白焕感受到脑海里晏雨清的躁动，安抚的叫了一声“雨清”，晏雨清立刻就缩回了识海深处，再也不动了。

　　白焕的嘴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看也不看保姆的神情，只抬头看着晏父晏母，问道：“你们呢？也是想放过她吗？”他没有叫晏父晏母爸爸妈妈，因为他们不是，也不配。无论是对白焕自己还是晏雨清来说，他们都不配。

　　最后，保姆还是被白焕送进了监狱，而身体的控制权也在出院那天被晏雨清拿了回去。

　　白焕只能重新缩回识海里看着晏雨清的生活，而晏雨清依旧不知道他的存在。

　　重回识海的白焕大多数时间都在休眠，只是偶尔醒来看看晏雨清的近况，他没有想过和晏雨清争身体的控制权，只是像一个守护者一样默默守着晏雨清。

　　第二次拿到身体控制权，是在好几年之后。在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也是在那一天，晏雨清被侵/犯了。

　　当白焕从身体里苏醒，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时，男人早已没了踪影，他只能先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慢慢移回家，身后传来的不适感让他皱了皱眉，鲜血随着他的移动一点一点的流在裤子上，染出了一片不小的痕迹。

　　回到家后，白焕就在浴室里洗了好几遍澡，直到快把身上搓掉皮才肯罢休，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好，用力的抱紧这个身体。

　　“雨清，不怕了，已经洗干净了，真的，已经洗干净了。乖，不怕，还有我陪你。”

　　白焕能感到晏雨清在瑟瑟发抖，但他无法真正拥抱他，只能抱紧这具身体，自欺欺人般的安慰着那个敏感又脆弱的灵魂。

　　白焕的心里也是一片酸涩，但更多的是心疼与愤怒，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杀了那个男人，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这次白焕接管了身体很长时间，期间晏雨清就缩在识海里一动不动，白焕为此很是着急。他能感觉到自己日渐强大，只要他想，甚至可以威胁到晏雨清的生命，但他永远都不会那样做。

　　终于，在沉寂了两个星期后，白焕强行唤醒了晏雨清，他知道这样对晏雨清有点残忍，但这是晏雨清必须要面对的，谁也不能代替。

　　虽然这些天能与外界接触的日子很美好，但一想到这些日子怎么来的，白焕心里就闷闷的疼。

　　再次回到识海中的白焕开始研究如何才能出现在晏雨清身边，他想，就算不能保护晏雨清，至少也要在他难过时给他安慰。

　　白焕尝试各种不湮灭晏雨清意识并能使自己出现的方法，但无一例成功。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能以从晏雨清身上脱离，以一种类似灵魂的状态跟在晏雨清身边。虽然晏雨清仍看不见也摸不着他，但白焕已经心满意足。

　　白焕每天寸步不离的守着晏雨清，他是灵魂，不需要进食、排泄和睡眠，他可以24小时陪着晏雨清，一遍遍的用手指临摹他的模样，对他说自己曾经想说的话。

　　但白焕很快就开始不满足现状了。因为现在的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欺负晏雨清而无能为力，他无法拥那个瘦弱的少年入怀，也无法惩罚那些欺负晏雨清的人，他的少年依旧看不见他，甚至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虚伪的小人，整日围着那个家伙打转，让他嫉妒的几欲发狂。

　　后来呀，他的少年终于不关心那个虚伪的小人，但看着他一天天消沉下去，白焕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他担心他的少年会因此放弃生的希望，担心他会自杀。

　　但不久之后，白焕发现晏雨清偶尔会静静的看着他的方向，像是能看见他的似的。那时，白焕就知道，晏雨清的病更严重了，但没关系，他会陪着他的，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没人比他更了解晏雨清，更知道晏雨清需要什么，他会让晏雨清的生活充满阳光，熠熠生辉。

　　那天，白焕微笑着走向他的少年，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微笑着对他说：“你好呀，我是白焕。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白焕，白幻，纯白的光明，空白的幻想。

　　意料之中的，他的少年没有回答他，就在白焕略感失望时，突然看见晏雨清像是受惊一般缩瑟了一下，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回了他一句：“你……你好。”

　　刹那间，黑暗褪去，阳光入怀，遍地花开。

　　雨清，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既然他们都不保护你，那么我来，我来守护你。

　　只要你还相信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