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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她没能早点 ...

  •   宁简发现,喻繁其实真的算是个普通的学生。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十分低调。上课时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十分详细完整,被提问老老实实回答,也会在自己不擅长的科目上惨遭滑铁卢。下午还是基本不在,但愿意善良地帮他们在食堂或者在对面的商场餐厅里提前占位,有时也充当外卖小哥的工作,帮他们买回教室。

      甚至是晚自习,只要出现在教室里,就规矩地穿着校服。虽然耳钉还是戴在耳朵上,但很少撩开耳边的头发,也甚少卷起左边校服的袖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因为十一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要用来开秋季运动会,这天下午的自习课要用来安排项目人选和队列,唐舜要求全班都必须在,于是宁简只能顶着他的目光拿出手机给喻繁发微信,让她赶紧回来。只不过她半路回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类似军装的衣服,肩章上垂着黄色的穗,高腰的白色裤子扎进皮靴,还戴着一顶海军帽,十分拉风,好多人还吹了口哨。

      “您这是从白金汉宫门口回来吗?”她坐下之后宁简看了她一眼。

      “鼓号队队服。”喻繁解开上衣的扣子,里面是件白色衬衫。“试衣服到一半被你叫回来了。”

      就喻繁这身板,怎么也不像是能背得动行军鼓的人啊。宁简有点迷惑,而且这个问题在体委统计当天队列不出席的人以及原因的时候也没能被解答,因为喻繁同样只说了“鼓号队”,没说具体。

      所以最后宁简被强迫着报了跳高,喻繁确认这两天根本不会出现在班级队伍之后就又溜走了。

      “喻繁太要命了,天鹅颈、一字肩、细腰长腿,关键是脸长得也好看。我能想到的彩虹屁已经不足以描述我对她的崇拜。”陈之琪由衷感慨,“A到爆了,男人在她面前都是渣渣,根本hold不住。”

      “你是不是被喻繁给掰弯了。”祝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陈之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那倒不至于。喻姐这种,不是我等凡人可以肖想的。”她拿出手机,“晚上在哪吃?食堂还是对面?还是喻姐带饭回来?她在群里问了。”

      宁简在一边插刀。“刚吹完你喻姐身材绝了,转头就要吃的。”

      他刚想在群里回复,喻繁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你决定好了没?今天老师管我要名单了。”

      艺术楼有一层八间琴房和两间带钢琴的音乐教室,管弦乐团的成员每天可以用的时间是固定的,喻繁是最大的那一间琴房,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但是中午大家都忙着午休,于是她把琴谱带给宁简的当天也把开锁密码给了他,让他如果想好了就找时间过去。

      他其实已经练了两周。只是乐器从来都讲持之以恒,他之前的几个月就碰了那么三两次,现在手感生疏,几乎算从头开始,到现在只算是能勉强把整首曲子给弹下来,偶尔还有断断续续的地方。

      喻繁有时舞蹈队训练到一半穿着蓝色的练功服去看他练得如何,还鼓励他弹得不错。

      “你不用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她一边把腿搭在窗台上压腿,一边给他灌输心灵鸡汤,“你喜欢弹钢琴,所以不要让兴趣变成你的负担。我在省乐团的时候,每天练三四个小时,练了两个多月,彩排的时候还会出错呢。你才练了几天,没必要那么急。”

      “只有你喜不喜欢,想不想。你要是想,那还有将近两个月,怎么都来得及的。”

      另一边的群聊里陈之琪和祝鸣定下了晚上要吃的饭,对面商场里一家大阪烧,喻繁说可以先去排队。宁简想了一下,在群里发,“让他们两个自己去,我现在去艺术楼找你。”

      ——

      喻繁带着鼓号队正训练,眼看着还有十分钟就要打铃,她把指挥杆放下,“散了,去抢饭吧。”

      去年的高二指挥上了高三,忙着复习,于是她被老师抓来顶上。指挥杆有点重,手臂不能抖,每一次上下都要干脆利落不能晃,喻繁觉得这比端着手臂跳几个小时的芭蕾刺激。

      人都走了,她拿着一串钥匙,夹着自己的那一套鼓号队演出服,也走出教室,关上门准备上锁,结果被人拍了一下,“喻繁。”

      “宁简?你怎么过来了?还没下课吧?”喻繁愣住了,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确实不到五点半。

      “那个合唱比赛开场的钢琴伴奏,我来。”宁简干脆地说道,“我觉得再练两个月,我肯定行。”看到喻繁有点呆滞的表情,他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头,这幅目瞪口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之前难道不是她一直说他基本功好肯定能练出来吗,现在怎么这么抗拒他?

      于是他开口喊了她一声,“喻繁。”

      对面的人如梦初醒,“哦”了一声之后点点头,转过身先把音乐教室的门给锁上了,然后拉着他一路跑下楼,在还差六分钟五点半所有老师下班的时候敲开了音乐办公室的门,先把钥匙放在了老师面前,然后从身后推了一把宁简,“老师,钢琴伴奏我找到了,您别用宋维了。”

      负责管弦乐团的郑老师目光里带着怀疑,“喻繁,你都和宋维合练两个多月了……”

      “那是上学期的事,郑老师,宋维这个暑假肯定没碰过钢琴,他指甲比我都长了。”喻繁说道,“这个同学技术比宋维好,看了一遍谱子第二天就能弹下来了,我验过。”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但是宁简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开口。

      郑老师看了一眼表,在下课铃声里提高声音说,“你自己决定吧,反正到时候彩排我也是要听的,不行的话你自己边弹边拉也得给我找个新的钢琴伴奏出来。”

      “谢谢郑老师,钥匙给您放这了,我们去吃饭了。”喻繁点点头,拉着宁简就往外走。

      可能是因为校服袖子宽大,不方便她排练,所以她袖子挽着,宁简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手腕上的刺青,比前面几次都清楚,让他能看完这两行里,出现在她皮肤上的每一个字母。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 As long as the stars are above you.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喻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喻繁想要抽回手,但是宁简没有放开。

      “就是一句我很喜欢的歌词。”喻繁说道,“没有什么特别的。走了,找他们两个吃饭去。”

      ——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确实是一首歌,巧的是伴奏里的主旋律,是钢琴和提琴。而且宁简想起,喻繁比起一般专攻大提琴的人,了解更多钢琴和提琴合奏的曲目。而且他问她那句话什么意思的时候,刀枪不入的喻繁,面对陈之琪每天各式的夸奖都脸不红心不跳的喻繁,难得地躲闪了一下。

      只是她会爱谁那么深刻,只要星光还在天上闪耀?

      宁简不能理解。十七岁,谁又能真的轻而易举说出“爱”这个字呢?明明是连表白的时候,都只会在纸条上写“我喜欢你”的年纪,怎么喻繁就感悟这么沉重,甚至要留一个纹身呢?

      “喻繁怎么不在?她是提前走了吗?还是去洗手间了?”祝鸣正在记出勤,看了一眼喻繁空着的座位,问道。

      “她东西还在,应该没走吧。”陈之琪也觉得有点意外。喻繁虽然有点自由散漫,但是一旦缺席一定会请假,很少出现一言不发就翘掉的情况,“她今天晚饭也没有吃啊。我在群里喊她一句。”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圈了喻繁一下,向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转头问宁简,“下午你不是说去找喻繁了吗,怎么后来来吃饭的就你一个?”

      宁简抿紧嘴唇。他现在觉得有点后悔——喻繁和他认识不到一个月,多说了算朋友。他有什么资格窥探别人隐私?而且爱明明那么多种,还可以是对亲人,如果这句话就刚好是她为了纪念某个已经离世的亲人呢?

      他怎么能往别人的伤疤上戳。

      于是他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去找她”,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教室。

      —

      喻繁确实没有直接回家。她训练了一下午,体力消耗不小,又因为宁简那个尴尬的问题被戳中心事,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吃饭。她经常去的葡萄藤架下面,坐了一对情侣,她不想这个时候去破坏别人的气氛。

      于是她去了操场边的看台上。一中的操场是标准的400米跑道,其中靠近教学楼的一侧是升旗台,剩下的三面都是类似体育场的看台。她爬楼梯到了最上面的一层,坐在有点凉的塑料椅子上抱膝,看日落,又看夜幕初升。

      秋天的H市,太阳落下之后已经有了一点寒意。但是喻繁没有打算放下自己的校服袖子,就直直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身。时间久远,她都已经忘了当初的疼;哪怕这两句话是她在纸上练了无数遍,最后亲手写了最满意的一个版本,交给纹身师,让他拓上去,她也有点记不清楚,当时自己眼泪汪汪,又非要弄完的样子了。

      她叹了口气,弯下身,头埋在自己腿上。眼睛发酸,但是又十分干涩。有雨滴落在她头上,凉的,湿的。

      但是没过多久,喻繁觉得自己身边坐了个人。雨滴越来越急,打在座椅上,有些嘈杂,她耳机里的音乐都掩盖不住;但是她头顶的那一片却再没有雨落下。她抬起头,转头向身边看过去。

      是宁简。神色有些愧疚,又有些无措。他拿着一把伞,举在她头上,另一边的肩膀被打湿。

      “你怎么来了。”喻繁有点累,但还是打起精神问道。

      “对不起。”宁简垂眸说道,“我不是故意想要说让你伤心的事……”

      “没关系。”她摇摇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半晌后还是转头看着宁简,“我没事,你自己打着伞吧。”指了指他的半边肩膀,“我就是来透透气。你回去吧,祝鸣不是要记晚自习出勤吗?”

      宁简没动。他看了一眼喻繁亮着的手机屏幕,果然正在播放那首歌。只不过为了尊重他,和他讲话,看到他来的时候,她就摘掉了靠着他这一边的那只耳机,白色的线吊着耳塞,垂在她膝盖上。

      他觉得有点心疼。明明是自己被人无礼追问了隐私,但她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冷嘲热讽,一个人跑到空旷的看台上来,就像受了伤的小动物,悄悄找了个草丛舔自己的伤口。

      雨越下越急。一场秋雨一场寒,明天肯定要降温。或者说,现在的气温,就已经慢慢下降了。

      “宁简。”喻繁看着空旷的操场,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想让你来给乐团伴奏吗?”

      ——

      雨停下的时候,第一节自习的下课铃也响起来。操场陆陆续续有了出来休息的人,变得有些喧闹。

      宁简收了伞放在旁边的座椅上,坚定地伸出手把喻繁的校服袖子给放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来,对着她伸出了手,“走吧,回去上自习了。”看到喻繁抬起头看着他,他把那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声音温和,“喻繁,每个人都有说出来会觉得难过的事。你不用非要逼自己把这些事说出来,除了再疼一次没什么用。”

      喻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笑出来。“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她把自己的手握上去,借了力站起身来,另一只手拍拍裤子,“走吧,回去学习。”

      回去的路上宁简一直都没放手。他的手是弹钢琴的人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稍稍用力,喻繁根本挣脱不开。于是她只能在教学楼门口停下脚步,然后委婉地说,“我刚刚把手递给你,不是想让你拉我回来,只是坐时间久了腿有点麻,自己起不来。现在没事了。”

      宁简没管她。其实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毕竟喻繁这张脸在全校面前都经常刷,但他还是拉着她进了教学楼,直到上了四楼,从后门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才松开。教室里听到声音的学生都看了过来,神色各异,他也没管。

      喻繁能感受到那些视线,但是她实在是太困了。她已经开始每天中午的舞蹈训练,没有午休,下午又跟着鼓号队训练,晚上没有吃晚饭,现在累得不行,只想趴在桌子上好好睡一觉,放松一下精神,但是宁简好像不打算满足她这点小愿望。

      “喻繁。”他靠近她,轻轻拍拍她的背,在她耳边执着地问道,“你是不是晚上没吃饭?用不用吃点什么东西?”

      “随便。”她胡乱应了一句,头埋到胳膊里。宁简离她太近,说话时的呼吸吹动她耳边的碎头发,痒得要命。

      宁简吐了一口气,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还是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出了教室。

      —

      往后的许多年里,喻繁在超市里看到盒装的沙拉,都会想到这一天,想到宁简。

      她醒来的时候第二节自习刚刚开始,面前放着一盒沙拉,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规规矩矩,比她飘逸又带点草率的练笔不知道漂亮了多少,就像本人一样做什么事都那么认真。

      “选了卡路里最低的一种。先回家练琴了,明天见。”

      喻繁把塑料盒拿在手里,突然有点想笑。她拿出手机给宁简发微信,“你是不是缺心眼。沙拉酱没有,一次性餐具也没有,你是打算让我学牛还是羊,直接用嘴咬吗?”

      宁简回复得很快。“啊,我忘了。”接着又发了一条,“对了,你开学的时候给我的巧克力我还没吃,在书桌里,要不然你先吃一个。”然后又是一条,“当然了,你是学舞蹈的,这个点吃巧克力应该不太可以,要不你回家吧,反正祝鸣也不会告诉唐三藏的。”

      “我开学给你的巧克力,你为什么还没吃?你怕我下毒吗?”喻繁回复他。

      “不是,我不爱吃甜的。”宁简的回复很快,也很钢铁直男。

      喻繁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学习了。”然后锁了手机丢到桌子上,低下头翻开物理笔记写作业。

      但是她发现自己不太能专心,因为她脑子里全是宁简举着伞去看台上找她,拉着她回教室,跑出去给她买晚饭,又知道她学舞蹈不能多吃所以只买了沙拉。

      要是她早点遇到宁简,不用早太多,就一年;她可能就少女心砰砰跳地喜欢上他了。

      但毕竟,她没能早点遇见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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