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泽上有风 ...
-
第一章泽上有风
金城街道繁华,茶楼酒肆林立,行人各色,最繁华处当属城南南街。
南街街角有一隅,两层高的飞檐小楼掩映于竹墙之后,如果匆匆而过,恐怕都不会注意到此处还有间店铺。门脸虽朴素,门口的牌匾上飞舞着“风泽书肆”四个大字却透着十分灵气。
走入雕花门后更是不同。店内三面墙上都是及顶的书柜,金丝楠木特有的光泽映衬得厅堂沉凝大气,华而不奢,一个小小书肆将如此多的贵重木材用作于书柜,着实令人咋舌,也让人好奇主人身份。厅中还分立几个书架,右侧设有两间茶室供来客歇坐,时值盛夏,书肆却无丝毫暑气,清雅幽静,隐于俗世。
庄渐路过这间书肆时,原也只是觉着门口的字不错,遂进来看看,入厅初时讶异满室的清贵,但想到金城历来都是卧虎藏龙之地,随即了然,便也不多言,只问了前来奉茶的青衣小书童,店中是否有严敷老先生所作<溯源集>原本。
小书童略一迟疑,答曰“公子稍后,我去问问主人家”,庄渐正想说没有便罢了,就看到小书童从书柜中央打开一个暗门,消失在厅里。
庄渐嘴角一弯,心想这家主人可真是个妙人儿。百无聊赖,庄渐随手翻看起书架上的书,除了市面常见一些手抄本外,竟发现还有不少孤本典籍,便暗自猜想此间莫不是某个清贵世家暗藏名下的产业。庄渐素来闲事不挂心,随即坐到茶室中等待小书童回话。
青衣小书童穿过暗门后轻步上了阁楼,阁楼窗边竹帘半卷,一名年约二十,着烟青色裙裾的少女左手持书卷,右手端着茶杯,斜倚着椅子靠背正看得出神。
“小姐,有客人想买严敷老先生的《溯源集》原本。”小书童神态恭谨隔着门帘回话道。
“这本我正在看。”帘后少女嗓音清淡,眼睫微抬。
“那我去回了他。”
小书童拱拱手正准备下楼,又听见少女声音传来,伴着手指敲击桌面的两声轻响,“也罢,三一,若是客人等得,交了定金,三天后来取吧。”
“好嘞。”小书童三一应声后,下楼回到厅中,将话带了给庄渐,庄渐爽快交了定,约定三天后来取。
庄渐从书肆出来后,转身去了街对面的纵横棋院。
金城对弈之风盛行,纵横棋院正是久负盛名的学弈之所,而现任棋院院长的柳集,更是两岁执子,三岁通幽,六岁便已神通入一品的天才棋手,许多名士前来挑战,都是落败而归,自十二岁从其父手中接任纵横棋院,扬名天下,声名远播,甚至许多海外棋手慕名而来,只愿一睹其风采。
庄渐看到柳集的时候,他正保持着极为温和友好的微笑对他对面一髻束发的扶桑棋手说“阁下输了,落子无悔,争辩也是无意义”,扶桑棋手已涨红了脸,咬了咬牙起身鞠了一躬,用生硬的口音说“是我输了,甘拜下风”,柳集随即起身拱手回了一礼,那人便摇头快步离开了。
“柳国手近来又有精进呐。”柳集闻声,转头看见了来人,笑容放大到耳朵根,见牙不见眼,哪里还有棋盘前的沉稳老练,“怎么才来,等你老半天了,今日如梦姑娘有新曲,说好要同去瞧热闹,去晚了可占不着好位置了。”
庄渐心里好笑,懒得搭言,便看向刚刚那一局棋盘,黑子已入死局,白子正是大优之势,胜负了然,庄渐思索片刻,便执起一黑子,稳稳落入盘中点位之上,柳集凑过来看,拍手称妙,“阿渐这手入生门遁死局极妙也,在下服了。”
庄渐一本正经地调侃回去,“能得国手青眼,实乃吾之大幸啊。”
两人说笑一番,相偕出门。
出门时,庄渐余光撇见街角的青翠,似是想到什么,便问柳集,“你可知风泽书肆何时开的张?老板是什么人?”
然后,一路上便只听见柳集喋喋不休的声音,庄渐扶额,有些后悔挑起了这个话头,
— “风泽书肆?是金城新开的书肆?‘泽上有风’名字不错,那的老板你认识?有机会也给我介绍介绍,刚好想找几本孤本棋谱也不知这书肆有没有?唉,一般的小书肆怕是没有,毕竟是孤本,现存的大多在各大世家的藏书楼中,可难找了,我倒是还收了几本。”
— “什么?这书肆就开在棋院对面?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你说就是对面那个二层小楼?”
—“这么神秘?你也没见过老板?改天一定要去拜访拜访这位新邻居,不能让人误解我们棋院礼数不周全,明天,就明天,明天我们便登门去拜访拜访。”
“—_—”
天色渐暗,因是七月初一,正值庙会,街边店铺均是张灯结彩,唱戏说书通宵营业,空前热闹,人也极多,柳集絮叨了一会便也被周围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等到两人进到绮梦阁时,天色已全黑。
楼上包厢早已座无虚席,只得在厅中找了个八仙桌,点上一壶阳春羡,柳集口渴牛饮了几杯,放下杯子时,老鸨凤娘扭着腰枝,堆着笑脸,过来招呼,“柳院首,庄公子,两位可是好久没来了,今儿是如梦姑娘的大日子,二位可来晚了些,厢房都满了,只好请两位屈坐厅中,招呼不周,多多包涵。”
柳集稍觉奇怪,问道,“如梦姑娘的大日子?如今如梦姑娘真是越发才名远播了,谱首新曲子也成了大日子。今后闻一曲,怕是千金也难求啊。”凤娘掩帕而笑,越是媚眼如丝,“柳院首真是说笑,不过一点倒是没说错,过了今夜,今后要再听如梦抚琴,怕就是看缘分了。如梦今夜——待会儿二位便知道了,凤娘就去看看如梦备得如何了。”说罢招呼两个姑娘唤做玉兰与风铃的作陪,扭着屁股退了。
“凤娘今天怎么神神秘秘的,庄渐你知不知道如梦姑娘今夜是有什么不同?过了今夜就看缘分?我和如梦姑娘缘分匪浅不至于不至于,嘿嘿是不是。。”柳集笑容灿烂地做起了白日梦,庄渐无声地接过风铃预备伸手送至他唇边的茶。
“柳公子莫急,”玉兰娇声咯咯直笑,“待会儿自然就知道了。”柳集倒是从善如流,就着玉兰的手,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凤眼微眯,与玉兰调笑,一副浪荡子的模样,这人生的好看,眉宇间只见风流毫不猥琐。
风铃知情知趣坐在旁边安静地打着扇子,偷偷看庄渐,颇有些含羞带怯。庄渐手肘撑着桌沿,撑着额角,嘴角噙着一丝弧度,环顾四周。厅中已满座,大多是绮梦阁的常客,世家子弟爱凑热闹,这种吊着胃口的热闹尤其,各人表情有期待,有兴奋,有好奇,也有带着意味深长眼神的臆测。厅里闹哄哄的,庄渐再一抬眼,忽地就撞上了二楼右边窗口投来的视线,未及反应,对方迅速移开至别处,消失在窗口。庄渐顺着视线方向看到了厅中左边的那桌。桌上的人庄渐认识,城南巨贾齐家的小公子齐友寒,人已喝的半醉,半倚在花娘怀里,眼睑通红,仍然一杯接一杯喝着,倒是像故意要把自己灌醉。庄渐摸了摸下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忽闻一声琴响,未成曲调,已有了缠绵之意,厅中喧闹声渐小,便看见一着水色薄外纱,着水红儒群女子端坐花台,虽蒙着面,遥看窈窕身姿,便知是不可多得的美人,额中花钿愈显妩媚,一汪秋水万种风情,嗟叹美人如斯,美人如梦!
纤指抚弦,琴声泠泠,初时潺潺如细涓,其后隆隆似悬瀑,一时间满厅如痴如醉。
"一春绮梦花相似,二月侬情长叹息。
三度碧梧秋月明,今夕何夕与舟同。"
此时二楼厢房内,有三人对饮,一人年纪稍长些,是金城知府方世明,正沉着脸,若有所思。对坐其他两人看年纪都不过弱冠,一人着赤色劲装,腰间配了一把短刀,一双凤目,眉眼飞扬。另一人手持折扇,着宽袖白衫,与楼下那些世家子弟打扮无异,周身却无奢靡之气,眼底沉静,让人想起湖底月色,波澜光影。
方知府将目光转向白衣少年,拧着眉头开了口“路小...咳...公子既是’那位大人’门内弟子,我本不该有所疑虑,只是没有切实证据恐怕...事关人命,还望公子更慎重些。”
白衣少年并不着急回答,只垂下眼睑,轻轻吹开茶盏上的茶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微笑赞道:“好茶。”
方知府的眉头拧得更深,正欲开口,白衣少年路知卿若有所思,指尖轻敲着桌面缓缓回道,“齐友寒不符合用‘藏坤’推演出来的犯案者特征。不过,他身上确有些不寻常的线索,还待细察。”
令方知府眉心打皱的是近两月来衙门接连接到的少女失踪报案,第一个报案人是城郊的邹姓寡妇,她十四岁的女儿外出采买却迟迟未归,那妇人在衙门口哭的昏天黑地,非说是贼人掳去了她女儿,嚷着要衙门给个说法,衙役却调查到这邹寡妇因嗜赌,本打算过几天就把女儿送去给屠夫做妾,彩礼一分没少收,这节骨眼儿上人丢了,谁也说不好是不是姑娘自己跑的,还是这妇人做戏,便草草结了案。
本以为此事揭过,没想到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类似的失踪报案竟然累到了六起。失踪的都是十四五岁左右,普通人家已许婚配的少女,有一位竟在新婚前夜凭空消失在闺房里,以致亲家结成仇家,告上公堂,闹了好一阵,最后判处婚约作废,退还聘礼才消停些。
方知府只是装糊涂不是真糊涂,他也察觉到这些事件的非同一般,但出于还想在官位上坐久一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鸵鸟心态,和稀泥似的想把这事给盖过去。但两天前,第七起案子发生,这次的报案人却让他不得不把头从沙子里拔了出来,开始啃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第七起案子报案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拿着折扇,轻轻摇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