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君去兮何时还》顾曲流觞

90、第90章 换

　　“怎样？”言君浓急切。

　　“神髓已经蚀骨，这具皮囊，怕是用不得了。”居夫子垂眸。

　　一瞬间，犹如晴天霹雳，最后一丝的希望都像是被抽干打碎，支离破碎，分崩离析，言君浓不觉得脚底一软，眼看着便要跪倒下去。

　　居夫子一把扶住了他。

　　“也并非全无办法。”居夫子又道，言君浓定定看向他，眼神中竟有水光。

　　居夫子叹了口气：“只是要舍去这具皮囊。”

　　“居夫子说得倒奇怪，这人没有皮囊，靠什么来装魂魄？”白衣人嗤笑一声，又坐下喝起茶来。

　　居夫子呵呵一笑：“冥界装魂魄的东西太多。”翻手拿出那袋魂石碎片：“如果这魂石完整倒是可以装的。”说着把那袋魂石递到言君浓手上。

　　“可惜，那东西打碎了，用不得了，如果要装魂魄，只能跟我回冥界，用锁魂链锁起来，用忘川河泡起来。”白衣人一脸不屑：“如果居夫子没有办法，就只能解开结界，我们要按时辰来办事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吗？”言君浓急道。

　　“换一个。”居夫子言简意赅，语气利落。

　　“不行！！”随一声杯子碎裂的声音，白衣人大声制止：“居夫子也是冥界中人，借尸还魂这种戏码，还真是入不得流的手段。”接着白衣人又傲然道：“居夫子别忘了，神髓可以种入他的神魂中，但普通人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了。”

　　“或许，我可以。”意外地，听到言君浓轻声回答。

　　众人都看向了他。

　　是的，言君浓有些想哭，但又想笑。哭的是这么久，从少年掌书，到失去亲人，哥哥，喜欢的人，再到元神，而如今，连自己亲手带大相依为命的人也要失去了。笑的是，原来这具没有元神的身体，勉强结契的身体还能够有此用处。

　　居夫子不答，只是看着他：“你想好了？”

　　“与其这样不生不死地活着，还不如让这具身体拥有强大的神魂，这可是种有神髓的神魂，我可是赚了。”言君浓扯开嘴角，笑了起来。明明心里很苦，可一旦想到可以有这样的结局，似乎也还不错。

　　没有人回答，四周安静得可怕，好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言君浓只听到和光那急促的心跳声。

　　言君浓上前，抚着和光的脸颊，他还没有转醒的样子，但是加速的心跳声，像是在暗示能够听到他的话。

　　言君浓一喜，转头对居夫子说：“我在这个结界里，写一点东西，可以吗？”

　　居夫子退开，白衣人看了一眼黑衣男人，便拉着他离开了。

　　生长结界无日夜，言君浓夜以继日地写着，从前的经历一幕幕划过眼前，如果自己不在身边，和光怎么能够好好照顾自己呢？虽然自己灵力低微，但是好歹是个长辈，总要教他一些长辈要教的东西吧。不知道写了多久，等言君浓放下笔时，纸张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里面详细记载了言君浓在掌书时所记下的各种妖魔鬼怪各界的形态，还有各种的应对之法。言君浓施以术法，把这小山似的纸张化成一本薄薄的书本，看着空白的扉页，言君浓拔下木簪，一字一字写道：《言氏退灵集》。

　　“准备好了吗？”居夫子问道：“当真不后悔？”

　　“我为能够解脱这个没有元神的身体而感到庆幸。”实话，言君浓闭目想到，似乎他这一生都是在为他认为重要的人在奉献着，元神给了哥哥，满足了墨烟华的愿望，而现在这具身体终于可以给他认为最重要的人，同时自己也得到了解脱。

　　***

　　“听说魂石他们要找齐了，你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

　　“不会的。”一个好听的声音笑道：“有一些，他们是永远不可能找到的。”

　　“哦？”孤杰罗的声音煞有兴致：“你藏起来了？就不怕他们发现？”

　　“又不是藏在身上。”

　　“那是？”

　　“你猜？”好听的声音似乎心情不错。

　　***

　　一片光壁中，座座荒山连绵，沟壑起伏，山崖料峭，一座寺观紧贴崖壁而建，回廊只有一丈有余，整个寺台又窄又长，仅靠几支原木支撑，下临万丈深渊，山石凿出的阶梯随山体盘旋而上，一袭烟色长衫的人影正背着一只竹篓，用力往上攀登着，近了看，烟色人影神情惬意，嘴角上扬，似哼着小曲，竹篓中的一簇野花随着身形一摇一晃，有几朵散落在荒芜的山石内，竟生出一些氤氲的绿色，随之隐没在泥土中。

　　像是知道有人通过光壁在窥视他，烟色长衫的人影转过头来，对着光壁外的鬼帝从容一笑。

　　鬼帝心里暗暗一惊，挥手撤去了光壁，低头负手缓缓踱了几步，似想到了什么，无奈笑出了声：“老大哥，想不到，你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正想着，外面有人来报，轮回台出事了。

　　轮回台，一个巨大的圆盘缓缓转动着，其上布满密密麻麻阴刻的咒纹，闪着金色的流光，本是最静谧之处此刻却拥满了人。

　　东冥的几大长老都已到了，正在犹疑之际，鬼帝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本是一直轻轻旋转的轮回台，此时此刻却悄无声息，这么久一直没有挪动半分，是卡住了？还是有什么东西误入了轮回台？

　　想到此处，鬼帝张望着，高高在上的罗王立在众人之中，低垂着眼眸，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到底是什么？鬼帝抬眼望去，只见居夫子姗姗来迟，为罗王递上了一只闪着红光的符囊，附耳在罗王边说了什么。鬼帝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墨烟华，见墨烟华脸色如水，波澜不惊的样子，让鬼帝突然有了想看好戏的心情。

　　夜凉如水，庭院的藤花爬满了宫墙，风徐徐而过，围廊下便落满了一地雪白，清淡冷冽的香味转瞬即逝，像极了罗王的眉眼。

　　“我空旧宫的屋顶，真的有那么舒服？”罗王向上瞟了一眼，淡淡说道。

　　一阵风响，黑色身影旋身而落，鬼帝看着罗王案桌上的两个酒杯，笑了:“你是知道我会来吗？”

　　“也不如你的未卜先知。”罗王斟了一杯递给鬼帝，淡淡看着他的眼睛:“自从那次黑水你赤天宫出事，你也来我这屋顶很多次了。如所料未错，那次黑水蛊妖的神器，本应是七儿拿着的吧。”

　　鬼帝笑而不语。

　　罗王拂袖而过桌面，赫然出现一张棋盘，纵横9道金线，上面的棋子温润，已经摆成一谱残局。

　　“打算怎么收拾呢？”罗王看着棋盘，又像发问，又像若有所思。

　　鬼帝捏起一子掷下:“我再未卜先知也不如你的神机妙算，神髓与神息相连，那枚棋子，你早就想好了。”

　　“呵呵，什么棋子，言木知不在，你亲管的刑法，明知供养神髓必遭业火，你还是听之任之？如此一来，人界唯一能够驱动幡旗之人已经不复存在。”啦的一声，罗王也下了一粒。

　　“唯一？”鬼帝看着罗王笑了:“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做了万全之策，我只是没想到，居夫子竟然愿意投射他一生中最好的模样到了人界修行。”一粒黑子轻轻落下。

　　“那魂石里有半颗天水珠，你不怕魂石不全，完成不了你的心愿？”罗王这次捏起一粒白字，放在唇边，眼睛盯着鬼帝，子却没有落下。

　　“魂石是凑不齐了，如果不是墨烟华把一些残片送去了轮回台……你早就料到的吧，言木知重生，墨烟华必定不会让魂石聚全，人心啊，果然还是罗王殿下能够如棋般玩弄于股掌间。”鬼帝叹了口气，无比失望的语气，随之又一笑：“可我的心愿却未受影响。”

　　“当真？”罗王目光闪了闪，坚定地落下手中一子。

　　霎时，棋盘内金光爆涨，纵模九道金线腾空而起，如一张巨网瞬间缠住了鬼帝的全身。

　　鬼帝试着挣了挣，分毫不动，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着罗王，语气却冷得吓人：“你认为这样能够困得住我？”

　　罗王站起身来，微微俯下身子：“当然不能，所以在你喝的酒中，加入了锁住灵脉的缠藤枝，你说能不能困得住？”

　　闻言，鬼帝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一股酸楚之意袭来，笑得竟出了眼泪：“想不到，这冥界难寻的缠藤枝都被你找来了，只是这东西锁住灵脉的同时会吸食灵气，而你我又连有同袍之术，你这样伤我一千，也会自损一千，真是打算同归于尽了吗？”

　　罗王抬起头，目光似远又似近，一袭似雾白衣缓缓浮动，鬼帝只觉得一句缥缈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这么多年，想不到，冥帝种给我的魔障，竟在你身上。”

　　千百年来，冥帝为了公平公平心无挂碍，就要舍弃很多东西，私心，贪欲，包括灭情绝爱，罗王迟迟不肯统一冥界也是不想落到像老冥帝那般境地。

　　当年老冥帝半幅魔障，虽没有让罗王入魔，但也是种下了因果，罗王拆去自己一魄也是为了不受心魔所噬。

　　罗王深深看着鬼帝：“只怪我，又想不负恩师所托，又想过有普通的生活，我拆去一魄，也是不想受心魔所扰，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我的心魔竟是你。”

　　鬼帝眼中带着水光，神情恳切：“人界就是个大染缸，清洗之后，冥界再不需要炼狱，再不需要审判，如此不好吗？”

　　罗王笑而不语。

　　“如果你不想去做，我替你去做，这个罪名，我来担！”鬼帝语气急切了起来。

　　罗王低头，伸手抚上帝鬼的眼角，语气温柔：“心魔便是另一个我，受想行识，都皆因我所起。”说着，罗王在一旁盘膝坐下：“如今魂石不全，人界招魔的幡旗也要齐了，这一切，终要有个了结。”

　　“呵，你当真要如此吗？”鬼帝的神情暗淡了起来。

　　罗王看了鬼帝一眼：“既然是我的心魔，怎么能让你替我呢？”继而，四周悠然响起了罗王的空灵的梵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