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君去兮何时还》顾曲流觞

88、第 88 章 香粉

　　果然，还是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比和自己在一起一开心的吧，和光有些懊恼地想，自己不像那个溯白，三言两语便能把言叔逗笑，可是一想到言叔还是把自己当孩子，还是有些忍不住地烦闷，难道这么久，他还是把自己说的话当玩笑？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样，才能让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呢，至少要比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开心。

　　“言叔，你喜欢什么呀？”和光拉了拉言君浓的衣袖。

　　言君浓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和光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了目光：“就是想，让你开心些。”

　　言君浓不明所以：“我现在就很开心啊。”

　　正说着，街道上传来东西掀倒在地的巨大声响，还有几句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果然是个贱人，和你娘一样，还是个哑巴。”一男子的声音高声传来。

　　人围拥挤着，比起看神仙，人们对热闹的好奇心，胜过一切。

　　“是啊，这小姑娘长得不错，和春娘一个模样，真真有头牌的风韵啊。”另一个男子猥琐的声音传来。

　　人群七嘴八舌闹哄哄，言君浓与和光也挤进了人群。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摔在地上，手和脸都斑驳着血印与脏污，正在无声的哭泣，四周散了一地的香盒香囊，有些香粉都泼在了地上与身上，浓郁的香味让和光皱了皱眉。

　　“你这模样，不如跟我回去，包你吃香喝辣。”之前说话的男子上前捏住小姑娘的脸，笑道。

　　“是啊，卖什么香粉啊，卖得再多，也治不好你家春娘的病，还不如早早寻个归宿。”那猥琐的男子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凉凉说道。

　　那小姑娘一言不发，只是大颗的眼泪一滴一滴直淌下来，挣扎着拍打那男子捏着她下巴的手。

　　“哟，还挺倔，别说，我就喜欢这样的……”那男子嘻嘻笑起来。

　　“喂，人家不愿意，强迫有什么意思！”言君浓愤然出言，走了出来。

　　人群一下子像屏住了呼吸，接着便开始低语了起来。

　　那抱着手臂的猥琐男子上下打量着言君浓，朝着那边捏着小姑娘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笑得满脸油光：“我道是谁，不就是这神仙公子么。”

　　神仙公子？什么鬼？言君浓皱皱眉。

　　“好说好说，有幸碰到神仙公子，不如到在下府中叙一叙？”那边的男子松开了那个姑娘，直盯着言君浓，饶有兴致地咂咂嘴。

　　只见一道剑光一闪，众人还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两个男子的衣襟便被剖成两半，接着腰带一断，裤子掉了下来。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两个男子大惊失色，慌忙伸手去提裤子，顾了前又顾不了后，一手扯着裤子，一手抓着破开的衣襟，东张西望，畏畏缩缩，想发作又不敢的大嚷：“你有种！你等着！”

　　“还不快滚！”言君浓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识相地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人群哄笑声不断，见没了热闹，便也渐渐散去了。

　　言君浓看了和光一眼，轻声道：“你修道之人，何必参与世间俗事。”

　　“我没参与啊，他们都不知道是我。”和光凉凉道。

　　言君浓叹气摇摇头，伸手扶起摔在地上的小姑娘，然后帮她一个一个地捡起地上的香盒与香囊。

　　那小姑娘扑通一声，跪在一旁，一直在向他嗑头。

　　看得言君浓心疼得紧：“你不用如此，把东西收好，就赶紧回去吧。”

　　那小姑娘听到以后，连连摇头，指着那堆香盒与香囊。

　　“你听得到？”言君浓问，一般哑巴都有耳疾，不想这小姑娘既然听得到。

　　小姑娘点头，一把拉过言君浓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画的写着。

　　卖钱。

　　“你会写字？”言君浓更吃惊了，这世间只有家境优越的人家才上得起学才识得了字，这小姑娘竟然会写字？

　　小姑娘看着他，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卖钱可是要替春娘治病？”言君浓问。

　　小姑娘抿着嘴，轻轻地点了点头。

　　“春娘是……”言君浓有些迟疑地开口。

　　小姑娘轻轻在他手上写了一个字：娘。

　　言君浓一语不发，默默把东西收好，码放得整齐之后，对小姑娘说：“这边已不是安宁之处，换个地方营生吧。”

　　小姑娘向言君浓鞠了一躬，恋恋不舍地看了言君浓一眼，便挑着担子换地方去了。

　　“你看到了吗？”始终立在一旁不说话的和光，看着远去的小姑娘，沉声问言君浓道。

　　“嗯。”言君浓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
　　傍晚，小姑娘挑着担子回到一处残破的院子，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黑洞洞的屋里隐约看到一张靠墙的木床上厚厚的被褥裹着一个人。

　　听到推门的声音，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小姑娘走到一旁用挂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手，便坐到了床头。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枯瘦，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泛着青白色，眼神已经涣散，头发却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戴着几只银色的蝴蝶簪子，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只见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对蝴蝶耳坠，笑眯眯的给床上的人戴上，左看右看，最后在女人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女人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看清了床边的小姑娘，吃力抬起手摸了摸她脏脏的小脸，眼里有难过，有不舍，还有，悲伤。

　　“你打算一直把她关在这里吗？”和光的声音冷冷传来。

　　小姑娘吃惊转头，只见言君浓与和光两个迈进门。

　　“之前在闹市见你的香粉还不敢确认，直到见你此处的结界，收手吧，笄香子。”言君浓微微皱起眉，轻声道。

　　小姑娘站起身，看着他俩，安静地没有任何表情。

　　和光也安静地看了她一会，有些疑惑：“按理说，能化为人形，你应该不至于会如此孱弱，这个结界，已经淡得看不到光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仍旧没有答话。

　　“笄香子，你做为一个有仙缘的童子，你可知，你这样的做法，会害死她？”言君浓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

　　话音刚落，只见小姑娘一个转身，一股浓烈的香味扑来，霎时间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振翅之声。

　　言君浓睁大了眼，一大片各色的蝴蝶从屋子的角角落落扑翅腾起，直朝二人扑来。

　　和光结印，双指一挥，一片火光闪过，一片片烧焦的昆虫尸体掉了一地，小姑娘大惊，摸到袖中一盒东西，正准备挥出，只听到床上传来急促的咳嗽声。

　　小姑娘身形一震，停下动作，忙向床上之人探去。

　　“住手吧……”床上之人苍老的声音传来，随着几声仿佛要咳出内脏的剧烈咳嗽声，慢慢撑起身子。

　　小姑娘默默扶着她，手抚着她的胸口帮她顺着气，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旁边的两人。

　　半晌，床上的女人终于平息了像是胸腔内无数的蜂鸣咳音，深深舒了口气，目光涣散地看着一旁的小姑娘：“小香，别再坚持了……他们说得对……”

　　闻言，小姑娘低头紧咬着下唇，都快咬出了血。

　　见状，女人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小姑娘立刻把一旁的枕头拿过来垫到了女人的背后。

　　女人靠好了，轻轻咳了几声，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小香，是我的……女儿……”女人苦笑一声：“我们这种出身，怎么配有这么好的女儿……”

　　小姑娘深深看着女人，扶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女人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我早就知道了……”

　　女人垂下眼帘，头发上的蝴蝶簪，像是活的一样，微微抖着翅膀，一闪一闪，在这黑洞痌和屋里，像闪着荧光：“我之前的女儿，在出身不久便得了重病，我们这种妓馆出身的，本来就不配有孩子……但是我偏偏不信，便去了落霞山……”

　　言君浓看了和光一眼，落霞山，他曾听广真人提过，落霞山天堑无涯，崎岖陡峭，却也是风景优美，汇聚天地灵气的地方，听闻有散仙居住于此，至此便有无数人去修医问药。

　　“可是，我的女儿……在路上，就已经……”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夜大雨……我被人救至一小庙，等我醒来时，我女儿，竟然还活着……”

　　女人低低抽泣起来：“可我知道，那孩子，并不是我女儿……母女连心，是不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

　　小姑娘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神明赐给我的，就是我女儿……”女人看着小姑娘，轻轻摸着她的头。

　　“其实，你早应该死了。”和光的声音轻轻的，但也是冷得听不出情感。

　　小姑娘的眼中瞬间爆出凶光，女人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看着和光，眼神平静：“是的，我知道……”

　　小姑娘一脸吃惊地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从你不再说话的那天起……”女人笑得很苦涩：“为了让我留下一口气，你尽了力，还献出了自己的声音……”

　　言君浓叹了一口气：“把你强留在这里，你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笄香子本来就是修为不高的仙童，强用她的修为吊着你一口气，时间久了，你便再入不得轮回。”

　　“直到，前段时间……要我吃一样东西，我没有吃……”女人抬眼看着言君浓：“从那之后，小香便开始卖起香粉……”

　　言君浓怜悯地看着女人发间的蝴蝶，那香粉里，有吸引蝴蝶的香料。

　　“小香知道我爱蝴蝶，便日日送我蝴蝶饰物……”女人笑着把发间的蝴蝶簪拿在手上抚弄，又不由地咳嗽起来。

　　“她知道你不会吃那极阴之物，便把那它磨成了粉，香粉吸引了蝴蝶，蝴蝶吃掉了香粉里磨成粉的魂石碎片，变成了最美的样子，戴在你的发间。”言君浓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初墨烟华破开魂石都花了十分的力气，现如今要把魂石碎片磨成粉，笄香子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难怪在街上，随便两个男人便把她掀翻在地。

　　女人转过头，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也看着女人，落下泪来。

　　“让她去转生，你们还有缘份。”和光低声道。

　　留不住的非要在身边，必要逝去的，谁也抓不住。

　　和光深深看了言君浓一眼，春娘这短短的一生，于笄香子来说，是一瞬花火，如果我没有神髓，不知道我在离别时，你会不会想如此固执地将我留在身边。

　　有些事无能为力，有些话无法言明。

　　而有些感情，一旦开始，便无法收场。

　　像是感觉到了和光和眼神，言君浓也回望过去，和光眼中的不舍与悲伤，让言君浓胸中像撑满了酸涩，转而陡然又升起一种后怕，如同怕高的人，脚下尽是深渊；怕黑的人，身在不见五指的夜；怕死的人，一柄利刃刚刚割破咽喉。
　　转生，还有缘份……

　　幸好，和光有神髓，要不然，自己不知道到了那一天，是否能够如此清淡地说出声来，会否如现在这般冷淡。

　　终于，明白了，和光为何如此想要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