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定九穗》即墨亦琪

1、初遇 他带她离开

　　天宫，绯云司，乃主管六界奇闻八卦之监察司部。主要司职是撰写些八卦段子供众仙友消遣取乐，偶尔还会帮忙发些寻物启事等等。

　　六界之中，奇谈怪论，爱恨情仇，必经此司之手，斟词酌句，终花团锦簇，为四海八荒所传诵。

　　近十万余年间，此司得罪的神魔妖族不计其数，然其为何能安存至今？最大的靠山都归由其创世主——离琪上神。

　　六界难得有数年安静惬意的生活，却又因绯云司的一篇绯闻而炸开了锅。

　　《洛云上神之子寻父记？》......

　　“上...上神，当真要这般写吗？”

　　小笔仙再三询问试探，那双握字的手抖抖索索，心底是害怕极了。

　　软榻上，红衣男子半睁开双眼，略带困惑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暗哑，吓得小笔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这是在质疑我？”红衣男子眉峰一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

　　语音刚落，大殿之上，只听到“咯嗒”一声，笔落在案面，墨汁瞬间在白纸上晕开一大片。

　　受惊的小仙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不敢再多言半句。

　　心中哀戚：他怎么就跟了一位这么难伺候的祖宗。虽然六界皆知，他家祖宗与洛云上神水火不容，结怨颇深。但是，人家洛云上神只是失踪，又并未陨落。老子失踪，他就这般含沙射影地内涵人家小儿，终归是恃强凌弱，不太道德。再说，他又打不过洛云上神，还老喜欢招惹人家。万一哪天洛云上神回归，知晓了此事，还不得将绯云司给掀了不可。

　　唉!造孽啊！

　　两年前。

　　碧落峰，银装素裹，渺无人烟，唯有那白茫茫一片中坐落着一处庭院，庭院的门庭前摆放着一盆金灿灿的稻谷。

　　小九抖落掉身上积压的霜雪，继续托着腮，双目无神地数着头顶飘过的浮云。洛云霄这一走都有三天了，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雪山之上，本就冷清，如今倒好，只剩下它跟月七。小九撇了眼正趴在窗沿偷看的红毛狐狸，一脸嫌弃。

　　月七，是洛云霄从外边捡回来的，一只嘴巴贼臭的臭狐狸。

　　其实，在还未遇到洛云霄之前，小九并没有名字。

　　它是一株九穗禾，生于瀛洲仙山，从小无父无母，无所依靠。不同于它的同族，它的长像比较怪异，一出生便结有九穗，其他穗禾一出生也得修炼个百千年才能结出一穗，最多的也不过三穗。因此，它便成为了族中的异类。刚开始，大家都排挤它，叫它小怪物。但经过漫长岁月的相处与陪伴，大家也开始慢慢接纳它，渐渐唤她小九。

　　可洛云霄却总是叫它小九穗，这名字，它并不喜欢，怎么听都像是在叫它“九岁”，明明它都有一万多岁了。想当初在瀛洲仙山，那群小一辈的仙花仙草还得尊称它一声姑姑。

　　瀛洲仙山位于东海，是东海五大仙山之一。它周围不仅仙雾缭绕，位置还会随着海底暗流的涌动而移动，所以极其难寻。山中定居的仙人不多，神芝仙草倒是比比皆是，而且仙山上灵气清纯，特别适合它们这些小花小草修行。

　　它从未想过离开仙山，瀛洲仙山什么都好，它很是喜欢。

　　直到那日，仙山上依旧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小九跟往昔一样，寻了个僻静之所闭目养神，吸纳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好不悠闲自在，怡然自得。

　　蓦然，它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身后一凉，它颤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睛，便瞧见了他。

　　少年身着白色银边长袍，腰间绑有一条蓝边祥云底纹的白色腰带，腰侧系着一块通体乳白的盘龙玉佩。他身姿修长，眉眼温柔，微侧着头，正目不转睛地打量它。细软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扫在了小九的脸颊上，痒痒的。

　　只一眼，小九已经看得如痴如醉，魂不守舍。

　　它探头嗅了嗅，发现这人的发间竟有一股很好闻的药香，特别对它口味。

　　小九一脸花痴地望着他，心中忍不住感慨，它在这仙山上呆了一万余年，山上居住的仙人虽然不多，但前来采摘神芝仙草的神仙还是见过许多的。那些神仙各个皆是仙气飘飘，风华卓越。可若与眼前这位少年一比，就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天啦！这世间怎能有人能生得如此好看，老天爷真是不太公平。

　　“仙君，这株仙草长得...着实奇怪，你确定要找的是它？。”

　　少年身后一探头探脑的小仙童指着小九，满脸疑惑和怀疑，以及还有那么一丝嫌弃。

　　闻言，小九瞬间暴躁，它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虽然这些人的反应它早已习以为常，但在这般好看的人面前被评价长得丑，想来没几人能忍得住。

　　那少年仿佛感觉到了小九的躁动，他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它的穗华，试图安抚它。

　　少年的手掌又大又温暖，没一会的功夫，小九就心神摇曳，她还趁机偷偷吻了下他的手心，笑得无比狡黠。

　　“此乃上古神草--九穗禾，万年间天地才能育得一株。一茎九穗，凡人食之一穗，便能活死人生白骨，不死不老；仙人食之，能固根本，升修为，还有……”

　　少年拧眉，欲言又止。

　　小仙童则一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日日照看的地方竟生有如此神草，言语中满是欢喜。

　　“原来这世上真有九穗禾，是小仙眼拙。”

　　少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拧紧的眉间渐渐舒展开来，神情依旧温和谦逊。他颇有耐心地同小仙童慢慢细说道：“这世间本就神物繁多，只不过大多都难于存活，寻觅不易，所以世人才会对它们知之甚少，以为不过是先人虚言罢了。”

　　见他一本正经地跟他人讲说自己的神奇功效，小九顿觉手脚冰凉，心头一颤，寻思着，此人寻她，莫非是想吃了它，用来提升仙力？

　　心底的恐惧像水漫金山似的，挡也挡不住，小九害怕地打了个寒颤，便再也不觉得那双手有多么的温暖，反而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架在脖颈上，随时准备将自己斩首，成为他的腹中餐。

　　小命当前，美色多少有些一文不值了，小九拔根开溜。

　　未曾想，少年捏着它大腿轻轻一拽，连根拔出。

　　尽管小九拼命地抓住了土地老头，奈何自己力气太小，土地老头年纪大了不太中用，老幼二人还来不及道别，手一滑，小九刷的一下便飞进了一个白玉瓷瓶中。

　　小九刚被抓时还哭天喊地，伤心欲绝，但低沉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它很快就发现自己浑身灵力异常充沛，经络舒坦，就如同被灵水浇灌了一番。它困惑不已，顿时猜不透那少年的意图。

　　少年与仙童辞别后，便直接离开了仙山。他一路行色匆匆，似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天旋地转，小九被晃的头晕眼花，最终在途中昏死了过去。

　　再次苏醒，它依旧昏昏沉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气，迷迷糊糊间仿佛看到有位仙人正在给它浇灌甘露。

　　猛然，一阵戏谑的笑声让它头脑瞬间恢复清明，就好比突然被人从头顶扣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冻得发抖。

　　给她浇水的就是那位白衣少年，而此时他身边还多了一位红衣男子。方才那可怕的笑声就是那红衣男子发出来的。

　　红衣男子身形挺拔，皮相极佳，唯独一双凤眼生得太过娇媚，能勾人心魂，显得太过女相，小九看着就是格外的不顺眼。

　　“云霄，它好像活过来了？”红衣男子指着它一阵大呼小叫，兴奋不已。

　　小九一边抖一边翻了个白眼，心想，它又没死。

　　再看向那位名叫云霄的少年，小九“单薄”的身子忍不住抖得更加厉害了。死期将至，还不知他会如何炖了自己？

　　“莫要一惊一乍，它胆子小，别吓着它了。”

　　云霄放下手中的玉壶，欲摸小九，可他一靠近，它便抖得更加厉害，最终，他只得无奈地放下手。

　　洛云霄低头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剑眉微皱，心下忍不住疑惑丛生，不知为何，他方才竟探不出这小家伙的年轮，不过应该已有灵识。

　　倘若这话让小九知道，她定会捧腹大笑。

　　肤浅小子，她自一出生便有灵识，又何需多少岁？

　　“长得真丑，修成人形，怕是丑不忍睹。”

　　这一席话差点把小九气得从土中蹦出来。

　　我即是神草，修成人形那定是惊艳四海八荒的神女，你懂个屁啊！

　　显然，小九对神草和神女这两词有所误解。

　　彼时，一丝笑意从洛云霄波澜不惊的眼底一闪即逝。他定定地看着扭扭咧咧的小九穗，心想这小家伙一定很讨厌别人说她丑。

　　“后日我要去趟天宫，它就暂时先交予你照料，你莫要欺负它。”

　　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关心自己，小九一时被美色所扰，竟忘了他抓它来此处的缘由。

　　红衣男子闻言立马拉垮着脸，满脸嫌弃，但还是点头应下了这差事。他上下打量着小九，伸手粗鲁地弹了弹小九那金灿灿的穗华。

　　穗华本就是它身体最脆弱的一部分，被他一弹，硬生生掉了好几颗。掉几颗穗果可能在别人眼中并不算什么，但对小九而言，那就等同于被人活生生扯掉了一块肉。

　　小九吃痛，怒火中烧。

　　此人既然如此不识趣，她又何必跟他“客气”。在那男子收手之际，小九迅速张开血盆大口，重重咬了下去。

　　顷刻间，那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上便多了几道血淋淋的血痕，红衣男子惨叫着甩手，瞠目结舌地盯着那左摇右摆的罪魁祸首。

　　“云…云霄，这家伙莫非早有灵识。”

　　洛云霄笑而不语，只是点点头，对此并不觉奇怪。

　　在瀛洲仙山见它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小家伙不简单，如今没想竟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不过这倒是比预想的还要有趣几分。

　　“月七，它脾气大，莫再欺负它。”

　　面对洛云霄的提醒，月七一脸警惕地看向小九，可能是第一次在外面吃瘪，眼中满是怒火与不甘，心里盘算着晚些该如何收拾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洛云霄走后，月七每日不到时辰便来给它浇水，有些过分勤快，偶尔还把它放到屋外吹吹冷风，却再也不敢随意碰它。

　　小九心里清楚，这只臭狐狸不过是想报复她，但他定然不知晓，这些严寒于它而言，简直都是小意思，之前在瀛洲仙山，入冬霜寒，那儿可比这里冷得多。

　　月七幻成狐狸的模样趴在窗边，目光闪躲地看着风中那瑟瑟发抖的小草，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畅快。说来也奇怪，若是以往，他定是痛快淋漓，拍手叫好的。

　　想着要不要将她带回屋，但最终没能付之于行动，他臭着脸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后山。

　　听月七说，这座雪山叫作碧落峰，山底有条暗道叫黄泉路，黄泉路连通着人界和冥界，而碧落峰直达天界。不过这条通道是天界的密道，山外布有重重结界，一般人是进不来的。所以鲜少有人知晓此地。

　　月七也不知道洛云霄为何会居住于此，又为何能在此处来去自如，大概可能因为他是山神的缘故吧！

　　碧落峰位于南荒严寒之地，终年白雪皑皑，不生草木。现如今，这山上也就一仙一狐一草相依为命。可一想到日后天天只能与这二人作伴，小九便觉得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这荒山上怎能连株能说话的草都没有，真是太穷了，远不如瀛洲仙山。身处远方，生活窘迫，小九就愈发想念在瀛洲仙山上的快活日子。

　　三日后，洛云霄刚刚回到碧落峰，便瞧见小九穗被冷风刮得东倒西歪。

　　这东倒西歪自然是小九故意为之，至于原因，显然是为了报这几日之仇。

　　洛云霄面色疲惫，举手间，小九连带着花盆便直直飞入了他怀中，许是担心她冷着，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到了阁中。

　　小九其实也没那么冷，但在他怀中，她却觉得异常温暖。

　　他轻轻将小九放下，便又急匆匆地出去了。小九猜他定是去找月七那臭狐狸算账去了，想到那只臭狐狸要被修理一顿，小九心里已经乐开花了。

　　没多久，洛云霄与月七一同回来，他俩坐在软榻上，皆面露愁容。

　　而后，他们便在那坐谈了整整一夜。

　　小九强忍着睡意听了一晚上，也只听懂个大概，毕竟他们说的很多地名与人名她都不甚了解。

　　用她的话简单概括，就是魔界与妖族准备联手攻打天界，而妖族与青丘以青水为界，且这两族至上古以来并不和睦，再加上青丘如今与天界来往密切，妖族和魔族便决定先攻打青丘，再进军天界。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也就是说此次大战若能守住青丘，这场战就算是天界赢了，青丘一旦失守，魔妖大军便可从大玄山一举攻入天界，到时候木已成舟，天界怕是也难以阻挡。

　　一提到青丘，月七的神情就变得格外沉重，他右手握拳狠狠地砸向茶几，那力道大的很，连空气中翻滚的气流都吹的小九根本直不起腰来。如此，红木茶几仍然完好无损，也不知是洛云霄用什么宝贝打造的，如此坚固。但令小九更为惊讶的是，这只臭狐狸的修为竟然这么高。

　　之前在瀛洲仙山曾听玉芝姐姐提过青丘。青丘乃九尾狐族圣地，在四海八荒中地位颇高，而且极为神秘，就连天族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狐族？月七不就是狐狸吗？莫非他与青丘有什么渊源？

　　两人谈完，月七便急冲冲回房，收拾行李。临行前，他望着洛云霄欲言又止，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边匆匆离开。

　　洛云霄与小九望着他的背影，各怀心思。

　　小九自是欣喜若狂，这只臭狐狸一走，总算是没人再欺负她了。

　　她抬头看向洛云霄，只见他依旧注视着月七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那明眸中，有那么一丝丝落寞，但眨眼间，他又变回了之前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若非亲眼所见，她都会怀疑自己眼花了。

　　“小九穗，以后便只剩我俩相依为命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穗华，温润一笑，抱着她回了内室。

　　如此温柔一人，想必是舍不得的。小九不竟生气，觉得月七那臭狐狸实在太没良心了，要出远门，也不跟洛云霄好好道个别。

　　入夜，碧落峰，白雪皑皑，洛云阁，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