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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二百三十一章 北苑絮旧事 含章话余生 展 ...

  •   展昭低醇的嗓音还在殿内余韵未散,那些关于旧日婚约的澄清与释然,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他垂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怀里的人呼吸已然均匀绵长。他低头看去,颜卿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那原本还带着一丝倾听时细微紧张的脊背,此刻已全然放松,柔软地贴合着他的胸膛,苍白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展昭浅浅勾起唇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终究只是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自己则倚着引枕,也合上了眼。
      这一日,艾月前往后院召集宫人发放月钱,含章殿里只留了阿细守着,她抱着一本《华严经》坐在脚踏上,仰着头问颜卿,“什么叫‘无边色相,圆满光明,遍周法界,等无差别’?”颜卿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看向阿细,没有回答,之皱眉道:“怎么坐那儿了?快起来,别着凉了。”
      阿细依言站起身,偏头看了看天色,“咦”了一声,而后喃喃道:“往日此时,小厨房该送药来了呀。”说罢放下那本《华严经》,对着颜卿道:“阿嬢,我去小厨房看看,你可千万躺好,有事就喊宫婢。”
      颜卿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直到阿细轻手轻脚出了殿门,她才转过头来。她躺了十多日,身子乏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可这几日,她听着殿外传来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早就心痒难耐,此刻见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便鬼使神差地掀了锦被,将双脚挪到榻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双脚触地的一瞬,她还暗自欢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柱,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然而,双脚甫一着力,一股巨大的虚脱感便猛地攫住了她,下一瞬,天旋地转,她只觉眼前的纱帐、烛台、窗棂全部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双腿也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跌去,重重跌坐回床榻边缘。
      也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颜卿还来不及抬头,便只觉肩头被一双手牢牢扶住。原来是展昭回来了,他刚一进门,就
      见颜卿双腿发软往后倒,那一下跌坐回去的动静并不大,却还是让展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门,闪身来到颜卿身边。
      “你……”他刚开口,颜卿便仰起脸,朝他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讨饶:“躺了十多日,骨头都酥了。外面日头那么好,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嘛。”
      展昭看着她那无辜的神情,只抿了抿唇,将那一肚子责备都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越是不让她动,她越要较劲。于是只低低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蹲下身,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风系带。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颜卿顺着展昭的力道靠回床头,随口问道。
      展昭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回宫取昨夜带回来的卷宗。今早只惦着校场练兵,走时忘了拿。”
      他一面说着,一面迈步走向桌案,颜卿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展昭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平日办公最是严谨周密,一宗一档都记得清清楚楚,何曾有过“忘了拿”这样的疏漏?她看着展昭躬身在案前翻找的背影,想起这些日子,这人为了早些回来陪她,总将未批完的公务带回含章殿,等她药力发作沉沉睡去后,才又就着一盏孤灯挑到深夜,有时她一觉醒来,天边都泛了鱼肚白,他依旧在伏案书写。
      他太累了,是不是自己让他分心了?
      正想着,阿细端着一碗药嘟嘟囔囔走了进来,“新来的婢子笨手笨脚,方才明明已经煎好药了,让她给打翻了,被秦嬷嬷好一通训话。”她绕过屏风,脚步一顿,“驸马?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展昭应了一声,转头见阿细端着药走近,随即放下手中卷宗,走过去接过药碗,低声道:“方才我回来时见宫婢送了点心,刚蒸的玫瑰糕,你去吃些垫垫肚子。”
      阿细哪里听不出,这表姐夫是要赶人了,随即“哦”了一声,转身出了内殿。
      展昭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像往常一样吹得温凉了才递到颜卿唇边,颜卿张口吞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分等着下一勺,反而开口轻声道:“你不必总这样为着我耽误正事,清平院那么多案子堆着,你……”
      “不耽误。”展昭没等说完便打断了她,又递过来一勺药,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蒙老特准我不必日日坐班,同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案卷在含章殿一样能看,和在清平院没什么分别。”
      颜卿咽下那勺药,看着他垂着眸子认真搅药的样子,鬓角垂下来的一缕发梢被阳光映得泛出浅棕的光泽,眼下那团青黑虽然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得扎眼。她心里软软一暖,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酸涩,下意识抬手抚上展昭发顶,喃喃道:“阿昭……”
      展昭抬眼,柔柔笑道:“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今日就好生歇着,可好?”
      第二日午后,展昭果然依言而来,他靠在屏风上看着艾月给颜卿更衣,手上还搭着一件内里衬了层细绒的披风。待颜卿穿戴整齐,他才迈步上前,替颜卿披上披风,系带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锁骨,两人都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各自移开了目光。
      颜卿足间依旧无力,刚刚跨过门槛,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展昭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低声道:“不急,慢慢来。”
      他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将大半支撑的力量悄然渡给她,却又不至于让她感到被全然掌控。披风有些厚实,颜卿身上又没什么力气,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展昭也不催她,只陪着她一步步朝外挪去。
      看着她这般病骨支离,他当然想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穿过宫道,省得她受累。可他更知道,颜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曾仗剑江湖,也曾策马滇南,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自尊,若是连几步路都走不了,要被人抱着才能出门,即她便面上不说,心里必然过不去这道坎。更何况,她确实也躺了些时日了,是该慢慢活动活动筋骨。
      穿过回廊,来到逸湖,见湖面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碎玉般的水珠。秋风带着湖水的微凉和桂子的甜香拂过,吹动颜卿披风上的绒毛。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需凝聚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微促。艾月到底心细,见此光景,随即转头吩咐身后宫婢备好茶点送来,又拍了拍目不转睛盯着白鹭的阿细,让她当心脚下。
      绕过湖岸,便到了北苑。自五年前封了攸泽馆后,颜卿便鲜少踏足此处,当展昭扶着她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她脚步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展昭感受到她那一瞬的紧绷,心下了然,北苑他来过,这里的布局,与她在宋国时所居的露落园,如出一辙。同样的曲径回廊,同样的半池睡莲,甚至连池边那几株垂柳的形态,都极为相似。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当年建苑时她刻意为之,但他知道,她曾经在这里痛断肝肠。
      颜卿呢,自然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害怕来到北苑,害怕走进攸泽馆,更害怕想起那一夜,虽然展昭已经将话说开了,可那一夜的心痛是实打实的。
      展昭扶着她在一处八角亭中坐下,石桌上已摆了一壶温热的清茶和几样小巧的茶点,她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致,一时竟有些恍惚。展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而后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这才絮絮叨叨说起了五年间的那些事。
      “白玉堂那小子,看着似个混不吝,可若真出了事,他比谁都能抗,卢大哥遭了难,他傲骨铮铮的锦毛鼠竟然跪倒了我的面前,倒叫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了,那个元旻,与你甚为相似,通身气质,像极了当年的凌泱阁阁主,后来才知,他竟是西夏二皇子……”
      “那年杭州治灾,展昭有幸,得见大儒资政殿学士范仲淹大人,此人文韬武略,心忧黎庶,自古以来,应对饥荒之策,无非是开仓赈粮,减轻税负,鼓励募捐救灾,可范大人却想出了以工代赈之法,至于为官之道,范大人更是匠心独具,他与展昭言道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居庙堂之高自当忧其民,处江湖之远亦当忧其君’……”
      颜卿靠在亭柱上,半眯着眼,阳光透过亭檐的镂空花纹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偏过头看着展昭,见他侧脸线条被日光勾得分明,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恍然想起登州案时,她于他对坐饮茶,那时她就在想,何时才能与眼前之人共看湖光山色,闲话半生。原来兜兜转转几番生死,此刻竟真的得偿所愿了。指尖捻着茶杯的杯沿,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她缓缓勾起唇角,在她印象中,展昭不是个话多的人,可今日却一股脑说了这么多,从范仲淹说到白玉堂,又从白玉堂说到元旻……他是真的想把这些年见过的、学过的、悟到的,都捧到她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北苑絮旧事 含章话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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