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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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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遇见
第一章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
站在101大楼顶部的平台,风吹得有些强烈,却无法吹散世界这一隅的温度。舞台中央,绚烂的聚光灯下,乐团SUNDAY的表演者们沉迷在观众的热情与歌曲的意境里。离舞台如此贴近的距离,李苏有些恍惚而甜蜜,仿佛伸出五指就能掰过他的头,然后把自己按进眼前人的心田。无数次地她觉得他是在看着自己吧,她又如此清醒地知道他其实是看不见下面的自己的,即使看着的也只是一群面带各种情绪特别美丽强大却又无比平凡的歌迷们。她不知道这么些年来自己一厢情愿拼命的结果如何,她只知道,但愿让最后还可以自我欺骗着流泪的此刻可以永恒,因为这永恒的一刻过后,她就将放开自己。
随着第一轮安可的结束,音乐声已逝,星星们的呐喊不绝于耳,李苏早就知道自己跨不过那么深远的坎,真的,她只是千千万万星星里最最不起眼的一颗而已。
说起来,这两年,她早已彻底结束了与单恋着的遥远的他可能产生关联的一切工作,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而那自以为永恒不变的关注伴随着此次百转千回的人情关系的消耗也该烟消云散,这回着实用力过猛,就把自己的热爱掰回正常轨道,从此以后就把他当作一个陌生的老朋友,听到时想念,看到时喜欢即可。真是可笑,他本来就只是一个虚无的具象,是渺小的她一厢情愿为防止自己被无限黑暗淹没的一束极光,这些年汹涌的情感全部只属于自己,那只是她无望单恋,一直安静地放置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人的心总有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望着黑暗的舞台,她有些虚脱,在心底默默答应自己,就把他安放在心里那些从不察觉的边边角角,让他在那些不为自己所知的地方生根发芽亦或自生自灭。走出这幢大楼,幻想停止,让这十二年的虚无缥缈都随风!
突然,全场的热闹像被五月的风快速吃掉一样,一个女孩的声音慢慢清晰,“我要见阿信!我要见阿信!我要聚光灯!”聚光灯还没有打在她身上,而她不断重复的歇斯底里,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顺着众人的目光,李苏看见栏杆边缘悬坐着一个清丽的女生,身着一席嫩黄色的连衣裙,像一只蝴蝶,两只脚在透明的幕墙外被风吹得不停晃荡,透白的大腿异常扎眼。虽然他们所在的最顶端平台下面不到20米的地方就有另外一个大平台,如果她真的跳下去,理论上重力可以让她顺利掉在即将到来的警察设置的气垫上,可是那么大的风,那么黑的夜,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最可怕的是,一旦处理不好,这个事件带来的冲击可是会长长久久地像一把达摩斯利剑高高悬在千万人喜爱的天团SUNDAY头上。李苏对自己的冷漠有些鄙夷,有什么能比得上一条鲜活的生命?没有,哪怕是她的最爱也比不上。
过了几分钟,安静的聚光灯最终打在了她身上,安保人员一部分疏散观众离场,一部分拦住其他观众靠近,剩下的工作人员全都聚集在她的周围。
“别过来!谁再过来,我就立刻跳下去!我要见阿信!”女孩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恐惧,有的只是年少的姑娘对于“理想爱人”的满腔狂热。领头的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焦急地交涉着。
一刹那,李苏看见自己的可怜,有多少姑娘像她和她一样,对世界上独一无二、光芒四射的“偶像”抱着无妄的邪念。李苏笑了,收回自怨自艾,她知道,从人情上来说,郑尚信出来是对粉丝最大的安慰,貌似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可是从理性的角度想,此时此刻郑尚信不出现是最好的选择,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哪还有回头路可以走。而他不出来,这女孩一时半刻也不会跳,如果这女孩正常的话!很明显,她并不处于正常这个范围。李苏不知不觉走到人群最前端,她仔细观察着这个画着浓妆的年轻女孩,仿佛看见自己18岁那年的疯狂与决绝,看见20岁时面目全非的丑陋,看见24岁时那张生无可恋的美丽脸庞,人是有多大的悲伤才会选择轻生,是真的战胜不了内心的孤独吧!可是有的人又是多么随意地以死要挟,以为生命是裹挟他人最有利的武器,但是不论什么原因,生命不该如此结束!
“让开,让我过去!我是她姐姐!”李苏不知道哪想到的借口,她知道虽然在内地她是心理咨询师,可是在这里是不被承认的,她的行为甚至可能是违法行为,可是她就这么不自觉地信口雌黄,她只想拉回那个悬崖边的女孩而已,那个和她一样陷入绝境的女生。眼睛红肿的她嫣然一笑,就像个邻家无害的小妹妹般,拦住她的安保一下子就懵逼了,李苏顺势就像一个熟人一样向女孩走去。
女孩迅速发现她并大吼:“站住!别过来!”
李苏缓缓停下,用手背擦干眼角的眼泪,“宝贝,今天的演唱会那么难得,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18周年满满的感动,你不喜欢吗?”
“宝贝?你是谁?我当然喜欢咯,简直爱到骨子里了!”这个女生好亲切,坐在栏杆上的女孩放松了心防。
“我想今天这里的500个观众都和你是一样的心情,你看有多少人像姐姐我一样眼睛都哭红了,是不是很丢人?”
“姐姐?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我们不都是星星吗?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星!我年龄比你大,自然可以算你的姐姐啰!”李苏又擦擦鼻子,“今天真是哭惨了,鼻涕都流出来了,真丢人呀!”
“你这有什么丢人的,这叫做真爱!姐姐你不是他们派来和我谈判的吧?”
“嘿嘿,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个谈判的么?”
“也是,看你样子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听你口音,你是大陆人吧?那你倒是不可能在我们这里当谈判专家。那他们怎么让你出来跟我说话的?”
“我那么年轻吗?你才18岁吧,我的年龄都到了是个秘密的阶段啦,我骗他们说我是你姐姐呀!”李苏得逞似地笑开了。
“哈哈,我今天刚好18岁呢!天下星星是一家,你也不算骗啦!”女孩看见安保一幅被整了的表情一下子也笑开了。
“那要祝你生日快乐呦,今天又是SUNDAY十八周年世纪升空演唱会,是值得我们一辈子珍藏的纪念,真是好事成双!真羡慕你能过一个如此难忘的成人礼,如果是我,就此生无憾了!可惜今天那么难得,都不允许我们带个手机啥的,想留个念想也没有办法!”李苏天然的真心就是她的杀手锏。
“我也很抓狂呀!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没有办法,这里那么危险,阿信是为大家着想嘛,况且本来私自照相就不好!不对,你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真的跳下去了!我要见阿信!阿信!”女孩突然发现李苏离她有些近了,立刻又被歇斯底里霸占。
她的警惕心很重,站不稳的李苏真想抽自己两嘴巴子,保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
监控室这边,郑尚信正紧张地盯着屏幕,团员和经纪人都不许他出去,他也知道自己出去了一定是没完没了的纠缠,可是如果他不出去,这个女孩真的跳了,那他不是要内疚一辈子吗?顺理成章似的,一个扎着马尾,那头发不像是烫卷的,脸上带着淡笑,160公分多一点,身着麻布色T恤,淡蓝色半截裙,一双黑色的凉拖,身上再无其它装饰,看起来朴实无华,不过才18岁左右的女生进入屏幕,郑尚信心里咯噔一下,来看他的演唱会她穿得还真是随意,可是她的眼睛都哭肿了,这是什么情况?用手背擦眼泪也真是绝了,都没有纸巾吗?
“把声音调大些!”
他仔细听着她们的对话,她的眼睛笑起来就像两个豌豆荚,真的太可爱了。又用手擦鼻涕,看来是真的没有纸巾。女生的年龄到了是个秘密的阶段?那是得有多大?呵,重点划错了!想不到自己紧绷的神经因为她的出现而松弛,真是神奇。
“你今天能来这个特别的世界最高纪念演唱会怕是花了大力气吧?”女孩拒绝的神情异常坚定,李苏尝试撬开女孩的嘴,像个老朋友般自顾自说着,“你可不知道,这可是花了我上半辈子所有的力气才拿到这么一张票的,诺,你看,可是头等贵宾票哦!”李苏拿出门票晃荡两下,女孩的眼神开始闪烁着八卦的小火苗,表情依然坚毅。
“阿嚏!”冷不丁的,李苏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又靠近女孩一些了。“看来今天铁定感冒了。本来之前一直都说打扮的美美的,像个高逼格的星星一样看完整个演唱会,说不定还能被阿信看见那么一眼,这辈子也就完满了。结果你看,临门一脚我却提前放弃,灰头土脸就来了,因为我知道妄想远没有自己舒服来得重要。或许也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不仅情绪down到谷底,身体也迅速垮掉,只能宽慰自己好歹能把这里的病毒带回家!”李苏见女孩的表情有些缓和了,“我说得乱七八糟,你很烦吧!嘿嘿,反正这也是你的最后时刻,也不差一时半刻对不对?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吧,和阿信有关喔!”李苏故意压低声音,身体往前挪了挪。
“什么秘密?”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神经,女孩仍然来了兴致。
“12年前我也是18岁的时候才刚刚认识SUNDAY,哪像你和他们一起长大,从小就有他们可以爱,你真是太幸福了,年轻真是好啊,可以随心所欲!”
“姐姐你都30了?真看不出来。你是怎么认识阿信的呢?”女孩像是意识到自己松懈了,立马绷起脸来。
李苏不好意思地想起来,“我看起来确实还是少女模样,对不对?嘿嘿,估计听SUNDAY的歌养颜哈,简直是驻颜神器哇!我是怎么认识SUNDAY的呢?嗯,那是12年前的元旦,北京刚下了雪,冷得人全身的骨头都在打颤。天已经蒙蒙黑了,我一个人从医院出来在街上无目的地晃荡,冻得大脑都无法思考了。经过西单商场的时候,冷不丁瞧见大屏幕里面有个大汗淋漓唱着歌的人,再一看,哇噻,简直称得上是惊鸿一瞥,此生无悔!真真不要太迷人了,那浓浓的青春气息,那深情的歌词就像写给我的情书一般,我着魔一般定住了,最后傻不愣登就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达了一番我的仰慕之情。路过的人看着我还指指点点,像看一个傻瓜一样!”
“噗!”女孩被逗笑了,“然后你肯定从此就爱得义无反顾了!”女孩的心防开始慢慢卸下。
“哈哈,是的呢!那时候我应该和你现在一样,用生命爱上了他,而且一爱就十二年过去了!回忆起来真是美好呢!”
“嗯,默默地爱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棒!”
“是啊,我很感激SUNDAY这些年来的陪伴,但是我知道他们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他们是我们的宗教信仰,是大家的SUNDAY。实话跟你说吧,今天我是来告别的,我决定放开这份妄念,然后潇洒地去过自己的人生了,毕竟这虚妄的感情不过是自我欺骗而已。当然,我并不否认它,不过这样单方面的感情自己好好封存在心底,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就好!”
“我才不要,你这样窝囊地离开,阿信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不被看见的爱情算个屁!”
“阿信只有一个,星星却数不清。不过看来你是一旦爱上了就不撒手的主儿,爱上了就要奋不顾身,年轻真好!”李苏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去,太冷了,这边上的风也太大了,跟我爱上SUNDAY那天晚上凛冽的寒风都有得一拼了!”
“你不说还好,我也觉得有点冷了。”女孩像是被李苏传染了,发起抖来。
李苏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安保,“是真挺冷的。你说你好歹身在台湾,SUNDAY三不五时就有演唱会,看你气质,家境也很好吧!买票看他的机会比比皆是,想他了还可以去他经常去的地方蹲点,简直不要太心动!我当时才可怜,想听演唱会,可是没钱,就四处去打工,要知道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妹子在大城市打零工可不是一般困难。好不容易存够钱了,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北京我的第一次演唱会,然后学校的网速太垃圾了,抢票居然没有抢到,最后被黄牛狠狠地宰了一顿,当时我真跳楼的心都有了!”李苏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关键时候可不能掉链子啊。
女孩一脸悲伤起来,“你以为随便看看演唱会就能满足吗?你以为我没有蹲点吗?全都没有用,每次看完演唱会心就像被掏空一样,蹲点蹲的都中暑了也连个影子都没有,好不容易蹲到了,也只能在人群里看上一眼。那么多人都看着他爱着他,我只想一个人拥有他,你不懂我的爱情!”
“我确实不太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是我也像你一样爱过,同样的一厢情愿,同样的春心萌动,我想我肯定是懂你的感情的。今天我也是来跟过去的自己告别的,我决定走出这栋大楼就和这段痴心妄想告别,告诉你哦,有个人追了我好几年,我觉得是时候面对他了。看我说哪里去了!追你的人肯定比追我的多,我们干嘛要吊死在一棵幻想的假树上?说实话,因为SUNDAY,这12年来姐姐我拼尽全力,就想离他近一些,过的是狗一样忙碌的生活,还得不断抵抗内心强大的虚无,神经无时无刻不异常紧绷,生怕自己不够格,就像一根要断掉的弹簧,拉扯地心都快散了,真的好累。”过去的种种委屈浮现在眼前,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是来告别的,我要拥有!不过我也真的好累,想得到的得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青春的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么?这些小孩儿们还真是一根筋。
一阵大风来袭,“妈呀!”李苏一个趔趄,双手赶紧扶住栏杆,“不好意思哈,看来我真是生病了,头痛得不行,咦~这里好高!”李苏不小心看到了楼下,对高度的恐惧让她闭了闭眼睛,侧过脸假装不去看,“你看我两条腿都在发抖。”汗水沁出额头,李苏多么想自己能硬气点,可是这么高的地方,她是真的头晕目眩,如果不死死抓住女孩旁边的栏杆的话,她铁定倒下了。
两边的安保也被她这一出弄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只能非常不好意思地扯扯她乌紫的嘴唇。
郑尚信的心随着李苏那一闪竟然有些微的疼痛,这疾风骤雨般的倒下,也不像是演的?她爱了他12年,这和千千万万星星们不是一样的吗?告别什么的,对SUNDAY的感情是那么容易搁下的吗?走出大楼就去面对“他”?面对个屁!郑尚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失去她对他的感情,下意识地皱起剑眉。
“看你没有出息的样子,你是真的生病了,快去看医生吧,阿信不出来,我是不会下去的!”李苏那么惨白的脸色装是装不出来的,女孩见她一幅软弱无力人之将死的样子,完全卸下了心防。
“妹子,要不我陪你跳吧,生活太他妈不是人了,姐姐我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是真累了,跑了那么远,也追不到自己真正爱的人,我也不想活了!说不定这一跳,反而让那个人记得一辈子!”李苏深吸一口气,示意两边的安保,然后作势要将腿跨过栏杆。女孩被她的举动震惊了,怎么能被她抢去了风头?趁着女孩半秒的走神,李苏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女孩。安保人员非常迅速地冲上来,将女孩抱出危险区域,李苏一下瘫倒在原地。妈呀,一条老命真要没了。
郑尚信见女孩脱离了危险,心还没来得及放下,那个女生就瘫倒在屏幕里。他正要冲出去,经纪人蓝哥拦住了他。
“你现在出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个女生有没有事情。”
“她已经被安保人员送到医院去了!”
“不是要跳的那个!”
“那个内地的女生确实帮了我们大忙,一会儿我会叫人送她回去的!”
“她那个样子要去医院!可以去我们家的医院!”
“你疯了吗?不让你出去就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出去只会引起骚动,知不知道?虽然此次歌迷入场全部都寄存了电子产品,可是难免有漏网之鱼,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就不要再添乱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她是我的恩人!”
两个人正争执不下,一直盯着屏幕的策划主管Linda惊奇地叫出来:“这不是北京公司的susu吗?”
“哪个susu?”郑尚信冲过去问,屏幕里李苏依然靠在玻璃幕墙边一动不动。
“哦,三年前我们在北京开演唱会的时候全程都是她跟我接洽的,她这个人做事特别细致,效率又高,还是X大的高材生。听说连续几年都是北京公司的优秀员工呢!你当时不还说那次演唱会感觉特别好,还特意把人家叫过来感谢,你忘了?”
“是厚,是自己人喔。”郑尚信有些不相信自己个耳朵,这么个人畜无害的软妹子是怎么都联系不到这些上面的。而自己有见过她吗?竟然完全没有印象,感觉对她更加好奇,这下他死死盯着经纪人看,“看来我是不能出去了,唉!”
经纪人心领神会,只好软下口风“是别家的自己人好吧!好了,我叫人把她抬到后台来,但是你不能出去。真是的,你的审美什么时候变了?”
“哥是神一样的审美!快叫两个女生去,这个衣服你让她们给她穿上,外面好冷的样子。”郑尚信顺手把自己的长外套递给经纪人。
团员们换好便服过来叫郑尚信一起走。“你们这些有家室的人先走吧,我留下了善后!”
“哈哈,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心好呢!”
“别太勉强自己,今天太惊险,还是早点回家压压惊!”
“好,我们先走,他需要一个人呆会儿。”团长过来拍拍他的肩,然后几个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遇到这种事情,任谁也兴奋不起来吧?即使是这几个经历了许许多多风雨年近40的大叔们,尤其是刚连续开了一个星期的演唱会之后碰到找茬的,再饱满的幸福也被这冷冽的风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