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忏》岱雪

1、初入京城（一） 一张火车票

　　1980年，夏。
　　“让一让，让一让啊！哎哟怎么这么挤？”“卖瓜子啦！好吃又香脆！”
　　瘦小的男孩，伴随着人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了火车，坐在座位上，他嗫嚅着嘴唇，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手不住一下又一下搓揉自己破旧却干净的衣服，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沉默寡言的他在吵嚷的人群中是多么地不起眼。
　　他看起来未过15周岁，两边脸颊因长期忍饥挨饿深深凹陷，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漂亮，年纪虽小，眉目间竟已彰显出不符年龄的深沉稳重，身穿的蓝布衫磨损了好几处，甚至缝上补丁，但洗得发白而干净，背着小包裹，看起来鼓鼓囊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几本执意要带的书；几包芥菜，母亲怕自己的孩子吃不惯京城的吃食，特地腌制；三件换洗衣物，这次上京城，家里还拿出仅有的半匹布料，联合旧衣，姐姐不顾孱弱的病体，咳嗽着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缝纫成半新半旧的布衫；不仅如此，母亲为了不让他思念家里过度，特地在包里放了一个护身符——希望他平平安安，相安无事。为此，母亲还在佛像前虔诚地进行祭拜。皱巴巴的一卷纸币，并不多，可这是父母拉下老脸，东拼西凑，费尽口舌借来的。当父母长满老茧粗糙的手摩挲着纸币，把这笔来之不易的盘缠颤巍巍地交到他手上时，他流着惊喜又震惊的眼泪，他想骂父母的执着，可是开不了口，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只能“咚”地一声跪在父母面前，聆听父母略带疲惫的千叮万嘱……
　　一丝丝对父母的哀怨，渐渐弥漫，为什么我要放弃学业，独身一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谋生？上了火车，听领座讲着语速极快，拗口无比的京城话，还没有我们的家乡话好听易懂呢！让我怎么快速融入环境他腹诽。但现在奶奶卧病在床，爷爷疾病缠身，连药都不舍得买，整天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日日在灯下编织衣物谋取家用，父母顶着毒辣日光，为了挣多点工分，粗糙开裂的手拿着锄头，满头大汗地在田间劳作……他一想到这些，眼泪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对不得不辍学这件事的怨恨消去了不少。
　　老实忠厚的父母，背向黄土脸朝天大半辈子，何尝不希望儿子能走出贫瘠乡下，自信高昂挺胸，手持高学历的钥匙叩响大都市的成功之门？可连年颗粒无收，毫无收成，上有小孩要供读，下有老人要赡养，拼命劳作，换来家里揭不开锅！这样他们如何是好？整天以泪洗面，终于痛下决心让儿子辍学打工补贴家用.唤儿子来房间，谈及此事，当他们乞求目光与儿子接触时，儿子原先明亮有神的眼睛里一瞬间黯淡，失魂落魄点了点头，跌跌跄跄地走出房间，枯坐床头，清晨，母亲于心不忍，欲安慰儿子，却发现儿子早出去了，枕头上清晰可见的是一摊泪迹……
　　身为长子，许客卿早就发觉自家情况烂得不得再烂了，他早就有坚持到高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岂想如此之快……他怎么可以对家里贫困如洗的家境坐视不管，袖手旁观呢？孝顺懂事如他，上山砍柴放牛读书，回家喂猪挑水割草，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不能做到！看来，毅然辍学是正确的选择！他不由得叹息一声，喃喃自语，再见了，我的课堂……坚定地抹净了泪水，用力地揉揉眼睛，紧握拳头，拿出你的不服输，在京城干出一番大事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