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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抉择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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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门口的湛屿,望着里面的那位,感同身受。
当年师傅发觉他对江予辰的感情之后,便将他锁在了这间卧房之中,屋外设置了极强地封禁结界。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走不出去,除了师傅每日亲自送饭,他见不到第二个人。浑浑噩噩不知黑夜白天的被关了多久,师傅带回了一个消息。
——江予辰在缚影台审判大会上被黎清所救,双双逃了.
湛屿当时的心情复杂得要命,乍喜还悲。喜得是他不会死,悲得是从今往后,自己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湛屿的眼前不知不觉又再一次涌现了白雾,他伸开双手举在眼前,竟然看不真切自己的手指。
心想:这一次,又会回到哪里去呢?
仿佛是回应了心中所想,眼前陡然间出现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都仿佛静止了一样,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湛屿穿过身边形形色色地人偶,看到了仰天流泪的沈傲,而师傅的身后则是自己胸口染血的倒在地上,不露喜悲,不知生死.
湛屿的胸口疼地仿佛烙铁再搅,自己从小到大,极少见过端正的师傅流泪,如今,自己却将师傅逼迫到了如此境界。
从来师傅都将自己视作他的骄傲,悉心栽培,谆谆教导,这份如师如父地深情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还清的,可如今,他还是舍了无限包容自己的师傅,亲手粉碎了这十几年的忱挚深情.
湛屿泪流满面,轻声地道着歉:“对不起!师傅,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倏尔周围人影攒动,湛屿跌跌撞撞地想要奔到沈傲的面前请罪,却总是越不过这越来越密集的人流,从最初的闪身避过,到癫狂地拨开人群,甚至是破口骂道——滚开!
可他们之间,就是有着这些逾越不得的鸿沟,任凭他如何努力,就是闯不到师傅的面前去.
焦急,无助,愧疚,手忙脚乱,无能为力,一丛炙过一丛得无奈深深地裹挟住他,拼了命得将他往后面拖。
“喂!你醒醒,你这是醒着还是睡着?回答我,你别乱喊啊.喂......喂......,你倒是醒醒啊!”岚音猛力地拍打着湛屿因高烧而滚烫的脸,面容狐疑且不耐烦.
江予辰拿着柴支拢了拢火堆,燃烧的柴禾噼啪作响,染红了他妖艳地面容.
江予辰半露着右肩,大臂上缠着布条,血水染出一团艳丽地红晕,他有些不耐烦地对岚音说道:“他是发烧在说胡话,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的.你过来坐好,消停一会.”
岚音又借机拍了湛屿两下,悻悻地坐到火堆旁.
但安静不过半盏茶,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吵开了,“你说这家伙嘴里一个劲儿地叫你的名字,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岚音问得一脸天真无邪,江予辰却听得是一身鸡皮疙瘩,面容扭曲地警告道:“以后你再说这种话,当心我撕了你的嘴.”
岚音果然配合的捂住了嘴巴,惊恐地呜呜道:“我再也不敢啦!”
嘴上这么说,可岚音心里却不这样想,就冲他在梦境中凝视你的那种眼神,其中包含着怎样得心思,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湛屿在梦中突然再次挥臂大喊,心窝的伤口倏尔裂开,染红了胸前裹缠的白布。
江予辰连忙坐到他的身旁查看,岚音则一边嘟囔一边按住湛屿紧绷挣扎地身体,说道:“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老实啊!我都快压不住他了.”
江予辰无法,只好从身上再次撕下一块布条,按住湛屿胸口的伤,
就在这时,湛屿乱舞的双手,突然死死地抓住江予辰按压的左手,紧闭的双眼朦朦胧胧地睁开,含糊不清地对他叫道:“予辰?”
江予辰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去,奈何湛屿抓得死紧,只能忍下强烈的不适感回答道:“是我.”
听到回答,湛屿舒缓了眉宇,再次安心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江予辰试着抽出手,却无论如何也抽动不出,看来就算是湛屿昏了,他的手也是不打算放开的了.
江予辰一脸的灰色,有气却发不出的样子,很是嗔艳,逗得一旁的岚音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还有安神的作用啊!要说这姓湛的对你没有非分之想,鬼都不信.”
江予辰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找死.”
岚音最是喜欢逗弄他,是以夸张地蹦到一边去,嘴里大声嚷嚷着——我好怕啊!
江予辰在烟火明灭间注视着湛屿的脸,成年后的他没有了少年之时的热情明媚,多了阴郁忧愁。此时,他这高大的身躯就像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娇柔易碎.
他想起儿时的他们,调皮捣蛋,疯癫嬉戏,一静一动,相携浮软红尘。
可他终究不是自己,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不可能在一条路上共行。
他湛屿明明有着光明前途,却偏要自损前程,朗朗乾坤不走,偏行这阴森地黄泉之路,世人都说我江予辰是疯子,可你的为情舍义,简直比我还要疯!
湛屿额头布满豆大地汗珠,江予辰抬起受伤的右臂,慢慢地将其拂去。
而这一次,湛屿在梦中又遇到了抚琴的江予辰。
花影摇动得天光下,江予辰一袭白衣雅洁,玉指修长挺拔,撩拨着琴弦也撩拨着自己的心。
他多想碰碰那珏白的指尖,但转念又内疚了起来,自己怎可还能生出这等荒谬的念头,予辰若是知道了自己在心里还是这般得亵渎肖想,一定是连最简单的情谊都维系不成了.
湛屿低头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在抬其头时,江予辰以至跟前,此时的他依然是一袭白衣,但满身却裹着血腥之气,仿佛堕入魔道的绝美神祗,出尘中带着邪恶阴鸷。
他唇齿张合,邪魅地眼神恨意绵延,湛屿听见江予辰用那张极好看的唇形对自己说,“你真让我恶心!”
湛屿彻底慌乱了,他伸出手去想拉住江予辰的胳膊,可这眨眼之间江予辰身未动,却以离自己三丈之处.
与此同时,江予辰的手再次被湛屿死死握住,他脸显痛苦之色,嗫嚅道:“予辰......别走.....求你……!”
“......”
岚音断断续续地睡了三四次,昏迷中的湛屿不时的叫着江予辰的名字,每次被吵醒她都很想将这个呱噪得男人丢出去.
极是疲累的打了一个呵欠,岚音回首目视江予辰,对方单薄地身子依然坐的挺拔如松。似乎是一夜未合眼,他眼角一点倦意绵绵,配上这苍白如雪的肤色,有种慵懒的美感.
岚音拄着下巴侧着头欣赏起江予辰的容颜来。
都说这西陵双雄迷倒皇城无数雌性,上至鹤发媪妪下至稚龄女童,皆知二位美名,待字闺中的少女见了都是眼眸含春,扭捏害臊。
这二人站在一起,还真是璧人一对,湛屿的俊带着大侠之风,洒脱风流,如兰似君。而江予辰的颜,则雌雄难辨,邪魅祸国,妖冶中带着狂澜的野性,就好像万千腐骨之上开出的一株血莲,绝世清涟中带着暴虐血腥的残忍.
岚音望着望着,便有些魂游天外,仿佛自己回到了第一次初遇江予辰的时候。
灰色的道袍,白色的衣领,随风飞扬的发带,十岁的江予辰站在苍苍松涛下,流云单亭,白鹤翩翩,共同织就出一副美好且安宁的画卷.
从裂隙传送到人间得第一眼,这个男人便凝瞬了她得千秋万载,当年,就是这个一眼明眸的少年,让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那阴冷血腥的地方,想一辈子都守着,看着这幅绝美的画,永世沉沦,不愿醒转.
江予辰侧过头,目光所及得岚音,是一副嘴角流涎的痴傻模样,她面带欣慰地微笑,神情怔愣,若在呵呵地呆笑几声,实乃要多傻有多傻.
江予辰对着她暗咳一声,厉声叫道:“岚音!”
可对方置若罔闻,还是沉浸在自己的痴傻中一点反应也没有.
江予辰右手受伤,左手又被湛屿死死握着不放,实在是没法用灵力驭剑招呼,此时的他,坐的腿脚僵麻,实在有些坚持不住,本想叫岚音过来帮下忙,可这人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自己坐在那发起痴呆来.
江予辰只能回过头来,仔细得看了看湛屿,见他此时安静了不少,不在叫嚷着自己的名字,遂一点一点底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慢慢地起身离开。
麻痹多时的腿脚乍一充血,就好似万千只蚂蚁在噬咬,他的左手手背上亦是青紫交加,惨白处竟没有一丝血色.
岚音恍神中看到江予辰站了起来,连忙跑到跟前,叽喳道:“你舍得起来啦!看你这一脸关切的神情,跟看着自己相好得似的.”
江予辰横了她一眼,说道:“想办法弄辆马车来,他现在需要个郎中,而我,需要换身衣服.”
岚音对其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又是我去跑腿呗,可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江予辰望着她道:“你不去,我去.”说罢,便要去拿掼插在地上的鸩影剑。
岚音见状,一把按住他说道:“我去,我去,我去行了吧,你这一天天得就知道欺负我!“说完还不忘挽袖摸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眼泪,口里嘤嘤嘤地哭诉着欺凌弱小,倒退着跑了出去.
江予辰一个头两个大,心道:这傻孩子一天三变,今天这又变的哪出?
这岚音的办事速度就是快,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牵来一辆宽敞华丽地马车,但见这雕梁画栋,描金嵌银的奢靡,想必主人非富即贵.
将湛屿于车厢中安置好,岚音拿着马鞭观察片刻,有些不知所措。
江予辰随手从她得掌中扯过马鞭,说道:“不会,就滚到里面坐着去.”
岚音闻言,叉着腰不忿道:“我才不进去跟他坐一块呢,我要坐外面!”
“外面你坐哪?除了驾车的位置,我想不出你还能坐到哪里去.”
岚音围着马车环顾了一圈,抬手指了指上面,道:“我坐那!”
江予辰顺着她的手指向上看去,原来她所言要坐的去处,竟然是坠着彩銮的车顶。.
“......”
江予辰驾驶着马车,一行三人来到了一座不大的小镇。
这里人流稀薄,街边的商贩也是寥寥无几,然而马车所过之处却引路人驻足瞩目,啧啧称奇。
除了惊叹这驾车的男子耀目以外,人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这车顶上的紫衣少女了。
岚音于车顶抱胸懒坐,纤细地双腿带着裙摆晃动,娇俏玲珑,活泼可爱。
从来没有哪家的姑娘能这么大胆的坐在车顶之上,实属一道张扬肆意的奇景.
马车“笃笃”而过,停在一间宽敞的客栈门前,江予辰跟掌柜的开了两间上房,并让店小二请来一位郎中来治伤,这换药喂药得好一顿折腾,天以黑透自己才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
坐在桌前吃饭时,岚音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一脸的不悦,江予辰盯了她一阵之后,问道:“饭跟你有仇?”
岚音道:“没仇,我就是不想你跟他睡一间房.”
“难道你想跟他住一间?”江予辰难得的讥笑打趣她道.
岚音闻言,挑眉大叫:“我呸!谁想跟他住一间,我是怕他半夜占你便宜!”
江予辰戏谑得脸霎时暗黑,声音严肃道:“说什么胡话,快吃你的饭,吃完滚回自己房间去.”
岚音见这江予辰的脸色万分难看,遂吐了吐舌头不在说话,低下头乖乖底吃起饭来.
小心翼翼吃完了晚饭,岚音叫来了小二收拾,随后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间,滚回自己的窝里去了.
躺在舒适的床上,反而左躺右转地怎么也睡不着,岚音盯着对面的墙壁,侧耳聆听,除了街上偶尔传来得低语与脚步声,隔壁真是一点声音也无。
黑暗中,岚音忽闪着铜铃般的眼目,倏尔眸光一亮,狡黠地笑容浮上面颊.
湛屿在梦中奔来走去,一会儿是成年后,一会儿又是儿时前,许多画面换来换去,有印象的没印象的全部展现在了眼前,让他烦乱不已.
他还真不知道人死以后还要把生前的点点滴滴全都重复一遍,他也想不到自己这一生竟做过这么多事,真有种重踏一遍红尘的错觉.
“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快过来啊!”
“大师兄,看剑.我来了!”
湛屿耳闻一阵喧闹,有嬉戏的笑语,也有舞剑的锋鸣,一眨眼的瞬间,自己便置身在了听雨阁的练剑台上。
此时,灿阳温暖,春风和煦,几名身着远山图衣袍的听雨阁小弟子,正在台中肆意洒脱地过着剑招.
湛屿在这群朝气蓬勃的小弟子中,找到了那个不满七岁的自己,那个小儿手握银色短剑,一人对三,打的是轻松自然,跟他对招的三名师弟则被打得愁容满面,气喘吁吁.
立于台边的沈傲露出一脸满足的微笑,一双赞赏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若的小湛屿身上。
“沈兄的徒儿果真是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啊!”
湛屿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无极观清俊道人,臂挽拂尘,身背长剑,灰色的道袍上墨蓝色的腰带绣着阴阳太极图,侧挂一只刻满符箓的葫芦,眉眼含笑,儒雅大方,给人以亲近之感.
此人便是无极观的云峥道人——玄鹤真,他乃沈傲的至交好友,二人时常烹茶论道.
沈傲望着挚友,眼闪微光,谦虚道:“哪里哪里.”
他二人见面寒暄,练剑的小湛屿却倏尔停了下来,对招的师弟顿时面露疑色,却都品性正直地没趁湛屿分神之际偷袭,询问道:“师兄怎么不打了?”
小湛屿拜拜手道:“不打了,歇歇.”
湛屿顺着七岁的自己望去,暖光中一名娇小的人影正立在云峥道人的身后,静默而立得身姿,仿佛一只出类拔萃得墨竹.
寒暄几句过后,云峥道人回身牵起身边的小手,领到沈傲面前,介绍道:“这是我刚收入门下的弟子,姓江,名予辰.”
这孩子随着师傅得引荐,恭恭敬敬地伏首作礼,清脆地说道:“小辈予辰,见过沈阁主.”
沈傲随即夸赞道:“懂理知仪,不错.”待这孩子抬起脸来,沈傲望着他微震了面容,语气惊艳道:“我还从未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孩子!”
云峥道人亦是含笑道:“我第一次见,也是惊为天人.”
沈傲道:“那鹤真,可要细心栽培啊.”
云峥道人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那是一定,我一定会尽力栽培,让他名满天下.”说完,云峥道人抬手扶上了小江予辰的肩膀。
顺着视线而去,湛屿看到小小得江予辰极不自然地耸了耸肩,一点嫌恶飘过眉间却又转瞬即逝,笑容平淡地窝在云峥道人的臂弯中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小湛屿蹬蹬地跑到沈傲的身边,江予辰快速的扫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小湛屿将这个漂亮得过了头的孩子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沈傲见了徒弟眉眼含笑,扯着他对着小江予辰介绍道:“他叫湛屿,是我座下的大弟子,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了.”
小江予辰听了,依旧是淡然着一张面孔,再一次介绍起自己来,“我姓江,名予辰.”
湛屿望着这一幕欣然而笑,心道:接下来的自己,应该是没有说话,拉起他就跑了吧!
果不其然,小湛屿呆愣了片刻之后,拉起江予辰的手便将他拖着跑下了练剑台,渐行渐远间,身后传来了师傅跟云峥道人爽朗地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