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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又是一年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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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芳华会,喧闹更胜往昔的金陵城。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
寻常贩夫,沿街叫卖,声声此起彼伏。酒楼茶馆,门庭若市,古玩商铺,宝器玲珑,来客如云。
最是红尘佳处一等富贵繁华之地。
街边一座茶肆内,有一说书人正坐在高处讲书,也不知讲的什么,倒是赢得满堂喝彩。
角落里坐着两人,一个小娃伴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男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十岁左右的小娃被讲书人的故事吸引,连茶点也忘了吃,正听得津津有味。
“自古英雄出少年,各位看官可知道这位英雄多大年纪就崭露头角?”
“十七!”
“十八!”
“非也非也,却说这位四条眉毛的少年英豪第一次成名时年仅十五,各位可知他做了甚么事?他小小年纪独闯王府盗走天下至宝神药随心,端的是一时惊动多少豪杰。”
“噗……”
“呀!你干什么!”
却听的角落里突然传出喷茶之声及一个孩子的尖声叫唤。
说书被打断,讲书的先生颇为恼怒。
众人都往角落里看去。
却是那个瘦小的男人将一口茶尽数喷到了身边那个小娃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听到有趣之处,一时喷了,你们继续继续。”瘦小的男人一手随意擦了擦小娃身上的茶水,一边撂下茶钱,跟着众人挥了一挥手,就拉着小娃离开了茶肆。
“你做什么拉我出来,我还没听完呢。”
“陆小凤的故事哪用你去茶楼听啊,你师父我就可以讲给你听。”
“切,我才不信呢,你还说自己见过仙人,比说书人还扯。”
“小鬼头你也知道说书人扯淡呢,那你还听得那么起劲。”
“总比看你这糟老头子好。”
“小兔崽子,你说谁老,你别跑,爷爷今天不打你个屁1股开花,爷爷就不叫司空摘星。”
小娃冲着司空摘星吐1舌1头就往前狂奔,一路上鸡飞狗跳,直到被一个人抓住。
小娃挣了几下竟然挣脱不开,抬脚就想踹。
“如果我是你,我就乖乖的。”
小娃抬起头,呆住了。
抓住他的人,年轻英俊,一身紫衣,头发在脑袋上用一根发带系着,自然垂落在脖颈两侧,正笑眯眯的看着他,笑起来时脸上还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两撇小胡子在唇上神气的扬着,就仿佛又多了两条眉毛。
“四,四条眉毛……”
“花兄啊,想不到数年不见还有人认得出我啊。”紫衣人松开小娃,一手抱1胸,一手托着下巴,朝着身边的黄衣青年得意的笑着。
小娃也跟着转头,便见紫衣人身旁站着一个摇着扇子的黄衣公子,俊眼修眉,如琢如磨。
“神仙哥哥……”
“我不是神仙哥哥,我是花满楼。”黄衣人低头笑着对小娃说道。
“陆小凤,花满楼……”
追着小娃过来的司空摘星猛地看到两个人,一时间百感交集 。
“司空兄久违了。”
那天以后,司空摘星就再也没见过花满楼和那只红狐。
江湖上都在传说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死了。
传说他独自一人盗走理王爷的宝物后,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有人说他拿了宝物圣1药怎么不吃,吃了说不定就不会死。
有人说他是个英雄豪杰,这宝物原本是皇帝所有,被理王爷谋夺,陆小凤拼命取回,高风亮节,物归原主,自己一命呜呼,哀哉壮哉。
有人说陆小凤取了宝物送给了心上人,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美人牺牲了自己。
一时坊间各种奇葩故事,甚至传出了陆小凤乃是九尾狐狸所变,宝物乃是妖丹,人吃了会丧命的版本。
几年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资的陆小凤风靡一时之后也慢慢被人淡忘了,只有酒肆茶楼偶有说书人说起。
而司空摘星大概就是唯一记挂他们的人了。
每年的芳华会,司空摘星都会到金陵来,来他们当年生活过的小园一住。
五年了,陆小凤,花满楼从来没有出现过。
却不曾想,今天他们居然在金陵城最热闹所在陌路重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司空摘星和小娃跟随陆花二人去了一座山谷。
此地四面环山,人不可至,只有飞鸟相与还。谷里温暖如春,芳草萋萋,绿树成荫,漫山遍野全是各种奇花争艳,一条小河从谷中穿过。
一座竹楼搭在溪旁,溪流穿庭而过。楼前种着一大片火红的凤凰花,一座小木亭坐落在花丛中。
此时司空摘星就坐在亭中。
他看着眼前那一大一小飞快吃着小鱼干的人,恨不得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喂喂喂,这是花满楼专门给我准备下酒的菜,你们给我留点啊!小鱼干没了,我用什么下酒!”
“狮虎,还有别的菜呢,没戏的。”小娃满嘴都是吃的,说话都含糊了。
“就知道吃,不嫌丢人。”司空摘星拿起筷子给小娃一记。
“哎呦,花神哥哥,我师父老打小孩,我不想跟着他了,你能收留我吗?”小娃跑到花满楼身边,张着一双油乎乎的手差点就要抱住他的人了。
“不能!”
“做梦!”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小娃一呆,嘴一扁,就要上手。
司空摘星刚要起身阻止,眼前一花,便见刚才还和小娃一起分吃小鱼干的人消失在原地,而花满楼的身上,小娃的面前却多出来一只雪白的狐狸。
“啊啊啊啊,哪来的狐狸!”小娃被眼前凭空出现的雪狐吓了一大跳,惊得哇哇跳脚。
“陆小凤,莫调皮。”
一身软黄轻袍,书生打扮的花满楼,笑吟吟的轻打了一下雪狐的屁1屁,将狐狸抱进怀里,下意识的揉/搓。
“咦?这是陆小凤?他怎么换皮了?”司空摘星以为他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想到还有更怪的。
“谁换皮了,我本来就是白色的。”
花满楼刚要开口,不想怀里的狐狸又变成了人的样子,躺在了自己腿上。
小娃看的正稀奇,突然眼前一黑,竟是被人用手蒙住了眼睛。
“师父,你干嘛不让我看。”
“小孩子家家的,看了长针眼。”司空摘星一本正经的说道。
“咳。”
孩子跟前,陆小凤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起身坐好,捧过一盏茶假装润了润嗓。
倒是花满楼依旧一派镇定,笑着摇了摇扇子,一脸的云淡风轻。
“你们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将孩子打发出去玩后,几人重新坐好,杯酒话别离。
“司空兄,你可还记得那幅画?”
花满楼抬起头望向司空摘星的方向,眼睛亮而无焦。
“我自然记得,这画还是我给你的,可是你的眼睛……”司空摘星这才发现花满楼的眼睛又失去了光明。
陆小凤轻叹了一口气,独自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无他,原物奉还罢了。”花满楼拍拍陆小凤的肩,起身,又抱过一坛酒启开,放到了桌上,斟了一杯酒递给司空摘星,“目盲多年习惯了,不过能亲眼见过四条眉毛,与我来说已经无憾了。”
司空摘星看着花满楼谈笑自若,陆小凤在一边有些黯然不甘,忽然明白过来,一时犹如骨鲠在喉,只得饮下杯中酒,将这浮世辛酸一同咽下。
“既称遂心,为何不能称心如意?”
良久司空摘星还是低声控诉,似乎为这对佳偶鸣不平。
“司空兄也是入了魔障了,世上之事焉能两全?”
“可那既是狐狸原丹,不该这般霸道才是。”
“那是因为,我是不祥之身。”陆小凤在一边幽幽的说道。
“陆小凤!你开什么玩笑!”花满楼转头,脸色极其严肃。
“我错了,你莫气,莫气。”陆小凤连忙认错,随即化身成白狐钻进花满楼的怀抱,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萌。
花满楼被这变回狐狸的陆小凤弄得没了脾气,又禁不住这狐狸软软的叫唤,一时心里十分柔软起来。
司空摘星看着看着不由牙疼起来,话说陆小凤也是老大不小一爷们,这变成狐狸仔的模样简直没眼看。
“其实他是一只天生的气运狐,出生起就遭天嫉妒。他修炼与寻常妖族不同,所成的妖丹不存与体内,只存与狐尾,狐尾越多则他的法力越强。
“遂心珠乃是当初他跌落凡世之时被人取走部分狐尾所炼制的药丹,并称只要服用便会拥有强大的力量,能达成心愿,故而引得众妖争夺。
“然而天道怎能允许如此逆天之物存在,若想遂心必先碎心。如何碎心,那便是等价交换,取走相应之物。总之遂心遂心却并不能如君之意。”
一长串的话听得司空摘星震撼不已,里面的信息量大得叫他无法想象,一时间感叹自己想象力太贫瘠。
“这些事你们之前都不知道吗?”
花满楼摇头,抱着狐狸慢慢说道:“我们确实都不知道,直到扇坠碎裂,红绳炸开。”
那天脑海里波澜壮阔,一张张破碎画面不断拼合浮现,那九重天上的飞云层卷,簇簇繁花,琼宫玉宇,仙禽瑞兽,流霞飞瀑,司花亭,雪狐狸,仿佛过眼云烟,又那么生动鲜活。一幕幕场景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呈现,越来越多,而他也终于记起自己是谁,陆小凤又是谁。
此刻想起那一切都恍若是一场梦境,谁能想到九天流云之上的仙帝竟然容不下一只狐狸。
“区区九尾妖狐,即便修成了人形,终究也是妖,竟然妄想和仙君相恋,自古以来,仙妖相恋便是天道难容之罪。”
碧霄殿里,一只九尾雪狐被仙将们用捆仙索困在大殿之上,雪狐已经奄奄一息,嘴边几道殷虹触目惊心。
一幅画在大殿上铺开,用仙家之术固住浮在半空中。
这是一副简单的画,整个画面的一半都是云雾缭绕,楼宇重重,只有一个亭子里,站着一个人,他侧身站立,身姿挺拔端秀,如松如竹,手里执着一把扇子好似在轻摇,在他的周围有无数鲜花,一只白色的狐狸卧在花丛里,抬头看着那个人,狐狸的眼睛如黑豆一般,里面好似藏着情意。
这张画便是从九尾妖狐身上搜出。
殿上所有的仙君仙将们都转头看向一个人,那人此时正从殿外走进来,就仿佛从画里走了出来,那人是司花神君花满楼。
他施施然走到殿中跪下,双膝虽然着地,身子却挺得很直,昂然如山中青竹:“臣恳请仙帝收回成命,小神位卑,不敢高攀飞燕仙姬。”
声如脆玉,人似青松,雪狐徒留一口气的躺在殿上,眼睛却一直瞧着那人,眼里的渴慕如有实质。
“司花神君,莫不是为了这只雪狐拒绝仙姬的求亲吗?”高高在上的仙帝漫声应道。
花满楼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被仙索捆绑的雪狐,被那嘴边几道殷红刺得心里暗痛,他不自觉的握紧拳头,眼里却没有露出半丝情绪。
雪狐是自己很多年前尚未成神时从山里捡来的,养了这么多年,陪伴自己的时间比自己的神位还长。
可惜雪狐一直修行缓慢,因为那是气运之狐,自小遭天嫉妒。
如今眼见雪狐终于要长出第十尾,终于要功德圆满,届时便能脱却妖籍,成为一只仙狐。
又有谁会想到,一张画竟然将一切都毁了。
他一直知道自家狐狸恋慕自己,那张画便是傻狐狸所画,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却不知自己早就看到了。
然而自古仙妖不能相恋,何况那狐狸还是公的,这段情愫他一直藏在心底,连狐狸都不知道。
谁曾想,飞燕仙姬却在此时突向仙帝求赐良缘。
司花神君拒绝了仙姬的求嫁。
仙帝怒了,命人抓捕九尾妖狐。
不惜用上了捆仙锁。
就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仙妖不能相恋罢了。
仿佛而已。
陆小凤被抓住的那刻就知道,这些都是仿佛而已,都是借口罢了。
不愿意那个人为自己和仙帝鱼死网破。
雪狐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九尾尽断,将九尾上所有的灵力尽数聚于嘴上,对着捆仙索咬去。
金光闪现,捆仙索断,雪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司花神君,转头冲向了云霄之外。
司花神君哪里料到这一招,眼看着雪狐落下九霄,情急之下,也奔出了大殿,却被仙将们挡住。
悲愤欲绝的司花神君发动了禁术,他刺破双目,用眸间血织出红丝,拔下几根青丝,青丝与红丝交织成线,丝线成结,千情万丝,裹青丝,种相思,俱随流风追随雪狐而去。
碧空下失去知觉的雪狐被随风而来红绸紧裹,雪白的狐狸转瞬间变成了红狐。
此禁术之所以被称为禁术,是因为此术只能掩人行踪,护人保命却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反而会损伤自身。
历来无人会用,传说发明此术的便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情痴。
一时间天上地下,再无有雪狐踪迹。
花满楼用尽仙力施完术心头略定,再也不能支撑自己,一时卧倒在地上。
一时间大殿之上众仙面面相觑。
会有人为一只狐狸自毁仙途吗?
“司花神君,你竟然为了一只狐狸不惜自毁双目,难道飞燕竟不如一只畜生吗?”
一抹红痕随流云悄然飞回花满楼的手中,感受到流云之中隐约缠绕着的熟悉着温暖,花满楼眉头松了些许,真好,雪狐的记忆顺利取到,便暗暗施了神术,小巧的玉坠在手中成形。
小心握紧手中玉石,花满楼勉力支撑着自己重新跪好,对着飞燕仙姬歉意的笑了一下,向着高座之上伏低了身子。
“陛下,恳请治小神抗旨拒婚,自毁仙途之罪,臣愿意自贬凡间,遭轮回之苦。小神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垂怜,网开一面,留雪狐一条命在。”说着,花满楼又抬起头,向着高天仙帝重重磕首,“如今雪狐九尾断尽,已经绝了仙根,陛下可安枕矣,况小神已经目盲,不能再为陛下伺弄百花,司花神君一职望请陛下另觅良材。望陛下恩准。”
高天上,仙帝沉吟许久,竟真准了。
“爱卿如此聪慧,可惜误入歧途,如此便随卿意,从此永堕凡间不得再登仙道。”
“叩谢陛下天恩。”至此花满楼一整颗心终于完全落下,他将手紧紧贴在胸前,伏在殿上再不能动。
“叔父,你答应飞燕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反悔。”
“朕意已决,金口玉言,岂能更改。罢了朕自会为你另觅良配,花仙君你就莫要惦记了,朕的仙姬,天家之女怎能配目盲之人,何况他的眼睛被禁术损毁已经仙药难医了。”
“陛下!”
飞燕仙姬望着那伏在殿上的仙君,自知已经回天无术,除了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
花满楼早就知道,仙帝会答应的。
因为他和陆小凤都知道,所有的缘起皆因那即将生出的第十尾罢了,如今雪狐断尽九尾,只余一尾,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至此仙帝心病尽去,自然不会再为难一只野狐狸。
相传十尾天狐乃不祥之狐,当十尾聚齐时,此狐便能颠覆三界,是真正的天地不容的大气运之狐。
此一段前情,听得司空摘星沉默许久。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最后,司空摘星道:
“我还有一问,他既然已经成了红狐,也掩了踪迹,为何如今又变成雪狐了,这样上面会不会发现?“
然后,他吃惊的发现,他竟然在花满楼的脸上看到了红晕!!他是眼花了吗?他看到了什么?天塌了都不动声色的花满楼会不自在?是错觉吧 ?是吧。一定是的。
陆小凤此时已经变回人形,他揽着花满楼的肩冲着司空摘星挤了挤眼睛:“瘦猴,你确定想要知道吗?不怕长针眼?”
司空摘星看着眼前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心里一声“卧槽”,恍然大悟。
只见多年不曾变过颜色的面皮此时竟紫涨犹如猿猴之尻。
司空摘星一把抱起恰好跑回来的小娃,使出生平最好的轻功,逃之夭夭。
“哈哈哈哈哈,我说瘦老板,你不留下用完晚饭吗!”
远远传来司空摘星气急败坏的声音:“陆小鸡,你这只骚狐狸留着自己吃吧,爷爷我吃够了!”
“哈哈哈哈哈哈……”陆小凤搂着花满楼纵声大笑。
花满楼听着这人大笑,一时又是欣慰又是恼怒,他无奈地拍了拍陆小凤,说道:“陆小凤,你这么淘气,是想要以后皆要独留书房用功读书吗?”
“啊!我不是,我没有,花兄啊,我不要再睡书房了。你看咱这花儿长得可美了,听我给你说啊。“
“凤凰花,牡丹花,梧桐花,蝶恋花,很多很多呢。”
“尽胡扯,哪有蝶恋花。”
“花兄啊,你就好比这百花,我就是那扑花的蝶啊。”
“瞎说,你明明就是一只狐狸……”
“花兄你不信吗?嘿嘿嘿,要不要试试?”
“你……别啊,陆小凤!唔,天……天还没黑呢。”
“花兄啊,天黑不黑与你又有何分别呢?”
“你……你混蛋……”
“对啊,你才知道我是混蛋吗?”
话语渐弱渐消,一阵阵旖旎风情透出小楼。
小楼内外,蜂忙蝶乱,一夜芙蓉沾1露颤。
深谷上下,莺啼燕语,长日梧桐惹凤栖。
感君缠绵意,渡君一身仙气,还君旧颜。
怜卿红线情,倾尽永世长爱,难还双眸。
仙家长生又怎及凡间爱侣相守一生到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