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意》不知何求

16、第 16 章

　　马车停在青瓦小院前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叶寄雨掀帘一看，不由蹙眉："怎么又来这儿？我们上月的画像不是还挂在书房么？"

　　乐池守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侍卫："在此候着。"转头见叶寄雨还揪着车帘，忽地一笑："夫人可与我同去？"

　　"谁是你——"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来扶。叶寄雨踩空半步，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却听见头顶传来带笑的低语："投怀送抱也该等进了院子。"

　　柴扉"吱呀"一声打开，举着油灯的老画师看清来人，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又是你俩？今日不画！"灯影里还能看见墙上未干的水墨。

　　"先生且慢，今日不是来求画，而是想请教些奇闻轶事。"乐池守取下两坛酒，"醉仙楼的花香醉。"

　　老画师鼻翼翕动，油灯跟着晃了三晃。叶寄雨适时掀开车后布帘，露出整排酒坛："若答得满意，这些尽归先生。"

　　"当真？"

　　"骗您作甚？"叶寄雨眨眨眼。

　　老画师一把抢过酒坛，转身时木屐踩得石板咚咚响："进来！先说好——若问不出名堂，酒照样归我！"

　　"多谢先生。"乐池守拱手时，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的纸。

　　酒鬼！"叶寄雨"啪"地将茶壶拍在画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水溅出三滴，"我问你，闻过这个味道没？"

　　老画师正抱着酒坛猛灌，闻言用袖子抹了把胡子："什么味儿？"

　　叶寄雨直接把壶口怼到他鼻尖前晃了晃。

　　"没闻过！"老画师推开茶壶，酒糟鼻皱成一团，"没事就赶紧走——"

　　"先生。"乐池守突然按住即将被掀翻的砚台，"若您不肯说实话..."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院外立刻传来马车轮转动的声响，"车上的酒，晚辈只好带走了。"

　　老画师举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

　　"当然，您不缺买酒钱。"乐池守扫过墙角堆着的御赐金丝徽墨，"但亲自去买酒...怕是会暴露行踪？"话尾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扬。

　　叶寄雨眼睛一亮，立刻接腔："对呀！要是让人知道前朝画圣躲在城南——"

　　"臭丫头敢威胁我？！"老画师跳起来时，腰间先帝御赐的玉牌叮当作响。

　　乐池守不动声色挡在两人之间："晚辈只求一个答案。"他翻开壶盖，露出内壁凝结的白霜，"事关人命。"

　　"谁的命？"

　　"赵元，赵将军独子。"

　　老画师突然冷笑："关我屁事！"抬手就要摔酒坛。

　　叶寄雨一脚踩上矮凳，绣鞋尖的东珠正对着老画师眼皮："好你个老鬼！人家都快死了你还——"她突然眼圈一红，嗓音带颤，"你心肠怎么这么硬啊！"袖中早备好的姜汁帕子往眼下一抹，顿时泪如雨下。

　　"哎呦喂！"老画师手忙脚乱去够抹布，"谁说我不管了？"

　　"你刚才就说不管！"叶寄雨边哭边偷瞄他反应，"呜呜呜坏老头..."

　　老画师气得胡子直翘，转向乐池守："你夫人哭成这样还笑？！管管啊！"

　　乐池守作势去揽叶寄雨肩膀："先生既答应相助..."

　　"谁答应了？！"老画师刚吼完，就见叶寄雨瞬间收泪，从乐池守胳膊底下钻出个脑袋："老头你答应了的！"还吐了吐舌头。

　　"好哇！假哭骗我？！"老画师抄起鸡毛掸子，叶寄雨早猫腰躲到乐池守背后。玄色衣袍被她揪出两道褶子，乐池守却站得笔直："先生要打要骂，冲我来。"

　　从乐池守肩头露出半张脸，叶寄雨眨着还沾姜汁的睫毛："半个时辰哦！你答应了的！"

　　老画师摔了掸子一屁股坐回蒲团："造孽啊！先帝爷当年就该把我那双会画画的手剁了！"

　　翌日晨钟撞碎薄雾，金銮殿上已剑拔弩张。赵将军重重叩首，铠甲与金砖相击发出铿然锐响："老臣半生戎马，如今连独子都护不住！求皇上准臣解甲归田！"

　　玉珠帘后传来皇帝慢条斯理的声音："爱卿何出此言啊？"

　　"犬子赵元在茶馆遭人下毒！"赵将军猛然抬头，眼底血丝狰狞，"凶手正是叶相之女叶寄雨！"

　　殿角熏香突然爆了个火星。叶相疾步出列，紫袍扫过丹墀："皇上明鉴！小女虽顽劣，断不会行此恶事！"

　　"老臣有人证！"赵将军转身怒指，"茶馆数十人都看见叶寄雨当众殴打犬子！"

　　叶相广袖一振："闺阁女子一拳打倒八尺男儿？赵兄编话本呢？"

　　"若是下毒在先呢？"赵将军突然冷笑，"犬子中的剧毒，沾唇即倒！"满朝文武顿时哗然，如冷水溅入热油锅。

　　珠帘轻晃，皇帝捻着翡翠扳指转向叶相："叶卿啊，朕只知令爱性子活泼些..."

　　"皇上！"叶相正要再辩，殿门处突然传来清越嗓音：

　　"诸位何不等等真相？"

　　一袭月白锦袍的江止踏着晨光入殿，身形清瘦如竹，行走时却带出金戈铁马之势。他苍白面容上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像古井里沉着星子。

　　"听闻乐大人已在查案。"他停在丹陛之下，声音不疾不徐，"想必不日便能还赵公子公道，也还叶小姐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