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暗香涌,往事浮 暗香涌,往 ...

  •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没等七仔撩起车帘,沈承英径自掀帘而出,一个翻身跃下马车,站在朱漆大门前,抬头眯着眼盯着门梁上的金漆大匾,镇国公府,心里不由得冷笑,好一个气派的将军府,用多少人的性命换来这‘镇国\'二字。

      七仔跑上前跟守门的士兵笑着打了招呼,“这位大哥,烦请开门,五小姐回府了。”

      守门的士兵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阶之下的沈承英,琢磨了半天,将军府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位五小姐,而且这人还一身月色素袍,银锦束腰,玉带冠发,眉宇间透着英气,俨然一位偏偏公子打扮,“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冒充将军府的小姐。”此话一出,周围其他士兵作势就要拔刀拿人。

      七仔赶紧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银狼”,士兵先是一惊,而后收了刀,丢下一句,“暂且候着,这就去通知翟管家。”转身就进了大门,飞奔找人去了。

      半柱香的时间都过了也没见有人来迎,沈承英干脆撩起袍子在门口石阶上坐了下来,看来这一时半会儿还进不了这将军府的大门,偏偏刚进城沈骑云就被慕容景扣着带进了宫,这会儿连个进门的领路人都没有。

      七仔又折回去找守门的士兵打听情况,被人给轰了回来,沈承英让他也安心坐下来等,看来里面的人是要给点下马威给自己看了,这一家子,家门都还没进了就开始动心思了。

      估摸着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沈承英是练武之人,耳力极好,一听就知道这来的为首之人步伐稳健,不慌不忙,看来就是个管事的主,估计就是七仔口中的翟管家,人未到倒是先闻其声。

      “将军府管家翟余生带人恭迎五小姐回府。”声音刚落,人已经来到门前俯首恭身相迎,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小厮。

      “翟管家,来的可真快,一路上没摔着吧。”沈承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带这么多人,打架啊?”

      翟管家侧身让到一边迎沈承英进门,“五小姐请。”等沈承英进门,转身对身后的丫鬟小厮交代,“去把五小姐的行李搬进来。”

      “七仔,你去帮忙。”沈承英回头交代了一句,递了个眼色给七仔。

      这将军府还真不是一般的大,院落一进套一进的,沈承英跟在翟管家身后都绕得有些头晕了,“翟管家,咱这绕来绕去,是去哪呀?”

      翟管家转头恭声答道,“五小姐,老夫人这会儿正在用膳,府里女眷都过去请安了,夫人让奴才带五小姐过去打个照面。”

      “我祖父在吗?”沈承英对去见一大堆妇人没兴趣,急着找老将军商量事情。

      翟管家停了停,“侯爷今早进宫了。”

      “祖父也进宫了吗?”沈承英没想到连沈老将军也被召进宫了,看来这次凶多吉少,沈家是要受些委屈了。

      “是的,今早宫中来人,侯爷跟着入宫了。”翟管家完全没有一丝隐瞒沈承英的意思。

      沈承英沉默了半天,事情还没想明白就跟着翟管家转进了一间满是花香的别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院门口就能听到屋里的喧哗,沈承英皱了皱眉,深呼一口气,走了进去。

      满屋子的人在翟管家领着沈承英到门口的时候全部禁声,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沈承英身上,第一次被这么多妇人盯着打量,沈承英再怎么沉得住气也觉得手足无措,尴尬不已。

      “老夫人,五小姐到了。”翟管家站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沈承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坐在老夫人右侧的雍容华贵的妇人轻咳一声,柔声说到,“进来吧,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回来,快跪下给老祖宗行礼。”

      面前的妇人说话虽然柔和却藏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沈承英不用仔细想也能猜到,这位想必就是当年的晋安长公主,如今沈府的当家主母。

      沈承英迟疑了一下,单膝跪地拱手一拜,“承英拜见祖母。”

      旁边坐着的其他人都掩嘴偷笑,沈承英是女子却用的是男子的礼仪,不合这宅院的规矩,老夫人连正眼都没瞧就丢下一句,“去祠堂跪着。”

      “我不去。”沈承英立马反驳,知道回来的日子不好过,可这才进来说了一句话就被人罚去跪祠堂,她才不想受这窝囊气。

      老夫人将手里的茶杯一甩,砸在沈承英的脚边,“孽障,都是因为你,你祖父和父亲才会受牵连。”

      沈承英无话可说,自己的确有错。

      就凭老夫人一句话,沈承英在祠堂跪到天黑,连晚膳都没人招呼,七仔去找翟管家求情被赶了出来,只能眼巴巴地蹲在大门口守着,盼着老将军早点从宫中回来,可惜到了第二天早上也没等到人回府,倒是等到了宫里来宣旨的宫人。

      老夫人领着一众沈家老少在前堂接旨,沈承英还在祠堂跪着,宫里来宣旨的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高公公,见着晋安长公主伏了伏身,“长公主殿下,老奴今日有皇命在身不宜给殿下行礼,改日奴才再给您请安。”

      长公主点了点头,“宣吧。”

      高顺扫视了一圈,这跪了一地的女眷,似乎没有找到正主,“长公主殿下,这旨意是给昨个儿进城的五小姐的,老奴眼拙,不知哪位是?”

      听到这,长公主对身后的侍女吩咐了一句,“去把人找来。”

      本以为跪了一夜能磨磨她身上的锐气,可当沈承英一身精神抖擞大踏步而来的时候,整个沈府的人就明白,这样的女子根本就是沈府管不住的。

      邺城之仗大捷,西凉军大败,估计之后的十年间拓跋蛮子也不敢动心思再敢侵犯大梁边界寸土之地。此仗居功之首当属沈承英,然罪魁之首亦当属沈承英,本想会招来杀身之祸,然则君心难测,竟然赏个御林军副都指挥使。

      沈承英接过圣旨,拜谢皇恩,却完全开心不起来,她明白如果自己过了这一关,那么沈骑云的那一关估计就不好过了,从昨天进宫到现在,人都没回来,宫里的旨意却先到了,看来人是被留下了。

      等宣旨的高公公带着人离去,老夫人就捶胸顿足地骂道,“孽障啊,孽障,当初就说过不要把这糟贱的东西领进沈家的大门,非得不听。”

      “老夫人,”二房宁氏赶紧扶起沈老夫人,“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有什么事等侯爷和将军回来再说,香云,快扶老夫人回去休息。”

      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盯着跪在地上捧着圣旨走神的沈承英,“你好自为之,如果再连累到沈家,到时就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沈承英混身一颤,当年能把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打断腿送到阴山谷,这个长公主也是个狠角色。

      虽然沈家人不待见沈承英,但还是给了她一个不错的别院,地处虽偏了点,但落得清净,翟管家打发来的丫鬟被沈承英全给退了回去,身边只留了七仔。

      主仆二人收拾了大半天,总算弄得像个家的模样,沈承英洗了把脸,换了身常服,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直接从后院翻了出去。

      十多年过去了,这建都城的模样也变了不少,没走多久就来到了西市口,地上还留有干涸的血迹,估计不久前才处理过犯人,沈承英站在那,盯着地上的血迹发了会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承英顺着记忆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破损的木门,房梁上的蜘蛛网,杂草丛生的墙根,无处不在的凄凉和破败,这座恢宏的宅邸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人遗忘。

      沈承英拨开门梁上的蜘蛛网走进院子,一草一木早已枯荣,顺着游栏的方向穿过一道道残破的院门,沈承英来到了一座内院,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木质的门窗也早已毁坏。

      “不许哭,自己站起来,把剑捡起来。”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脸上泪水混着泥土染成了花猫,祖父拿着木剑站在自己面前,旁边的娘亲忍着泪水点点头鼓励自己。

      小小的身子刚费力爬起来又被祖父手中的木剑打趴下,“站起来,我王崇衍的孙女只许流血不许流泪,捡起剑,站起来。”

      “长音,还记得姑姑教你的吗?”芷阳姑姑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悄悄地比划了手势。

      “记得。”用衣袖抹掉脸上的泪水,小小的身子弹地而起,快速翻滚至王崇衍面前提剑一刺,王崇衍侧身后退一步,就在他叉腿后退的瞬间,她一个侧翻从他□□钻了过去,随即转身在背后用木剑抵在他的腰身,“我赢了。”

      “长音,你真棒。”芷阳姑姑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祖父转身将她高高举起,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王家的孙女。”

      母亲也对她笑了。

      笑着笑着他们都走了,只剩这一院的残砖破瓦。

      沈承英移开腐朽的房门,走进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内室,在梳妆台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铜盒,时间太久,盒子都已经发绿了,用匕首撬开锁,里面有一柄木雕的短剑,用红绸包裹着,静静地躺在那等着它的主人回来。从懂事起它就陪着自己,六岁生辰的时候,祖父找人打了一把实实在在的短剑送给自己,这把木剑就被母亲留存了起来,而如今这座大宅里留给自己的也只有它了。

      就在沈承英翻墙出去不久,宫里就送了沈侯爷回镇国公府,老将军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翟管家把沈承英带去见他。

      翟管家去别院接人的时候只看到了蹲在门口石阶上打盹的七仔,问了才知道沈承英翻墙出了府,立即打发小厮出门去寻人,长公主千叮万嘱把人看紧看好,这才半天功夫就出了府门,还谁都不知道,看来还是得多派几个人守在这儿,这事不能耽搁,转身赶紧去了长公主的别院。

      “啪”的一声,长公主手里的茶杯重重地落在桌上,“人出了府,你不知道,翟管家,你要是年纪大了做不好事,可以准你告老还乡。”

      翟管家瞬间跪在地上,“老奴办事不力,请长公主责罚。”

      “人呢?上哪去了,查到了吗?”

      “老奴已派人去查,暂时还未有消息。”翟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

      “赶紧去查,查清楚后一字不漏地给本宫说清楚,去了哪,都干了些什么,少一个字,本宫饶不了你。”长公主拨弄着手里的茶杯盖,眼神变得凌厉,刚回来就不安分了,想报仇吗?本宫在这儿候着。

      出了荒芜的宅第,沈承英在建都街上闲逛,醉香楼里飘出诱人的酒香,从蛮子入关就再没好好喝过一次,难得有机会必须喝上一壶,进了醉香楼,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酒楼里的伙计立马热情的过来招呼。

      “客官,您要点什么?”

      “来坛酒。”

      很快伙计就抱着酒坛子过来,沈承英倒了一杯,果然酒香醇厚,这么香的酒要是冬卫和李放他们都在,喝得该多有劲。如今酒犹香,人却不在了。沈承英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一坛酒见底也没有半分醉意,“小二,拿酒来。”

      在等酒的间隙,沈承英单手托腮转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这一路的繁华和安宁,全都是她的兄弟们用命换回来的,可这些人又有谁知道,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没听过,一滴泪顺着沈承英的眼角滑落。

      “要说这邺城一仗,多亏了睿王殿下,我听说大战当天,从西凉军的后方杀出来一支神秘的队伍冲散了敌军的布阵,让西凉军乱了阵脚,邺城的赤羽军才能杀敌人个片甲不留,这支神秘军队就是睿王殿下派过去的,”隔壁桌的男子说到这,压低了声音,悄声说到,“阴山谷兵。”

      同桌的另外两个男人都嗤之以鼻,其中一个说到,“不可能,阴山谷兵只是传闻,谁都没有见过。”

      “就是,整个邺城前都是西凉军,这支军队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敌军后方,你瞎说了吧,我可听说这仗是银甲军打赢的。”

      “你拉倒吧,银甲军,这西凉军刚到玉龙关,银甲军就望风而逃了,据说一路上和骊州守军一起把潼关各郡县都给抢了,这邺城外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都是被他们赶过来的。”

      “对,这事我也听说了。”

      “我还听说啊,这西凉军逃跑的时候,也是睿王殿下带兵截住了西凉的黑甲军,斩杀了西凉的二王子拓跋赫,震慑了西凉军的残部。”

      “是啊,是啊,多亏了睿王殿下,不然这西凉蛮子要是冲破邺城过了南扬泾,咱大梁就岌岌可危了。”

      “什么银甲军,还号称是大梁第一神兵,我看啊,狗屁都不是,往后见一次骂一次。”

      “对,还有什么阴山谷兵,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啪”,“啪”,“啪”,三根竹筷从天而降,钉入三人面前的木桌,沈承英一口气喝掉杯中的酒,将酒杯也朝三人的桌子径直飞了过去,杯子旋了两圈,稳稳地落在桌子中央。

      沈承英站起身,凌厉的眼神扫向三人,“银甲军和阴山谷兵何时轮到你们茶余饭后来语评,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筷子插的可不是桌子,而是你们的脑袋,一群饭桶。”说完掏出银子扔在桌上,从窗户翻身跃出,消失在众人视线。

      等到沈承英离开,三人还未回过神,过了半晌其中一人才先缓过劲,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我,我们,是,是不是,说错话啦?”说着咽了咽口水压压惊,赶紧起身离开。

      其余两人也是面面相觑,盯着面前入木三分的竹筷,不敢再多言半句,看来有些传闻未必是空穴来风啊。

      隔壁的厢房门打开,慕容轩和另外一位翩翩公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萧林,慕容轩看向桌上空了的酒杯和插入桌面的竹筷,笑着对身边的公子说道,“这样耿直的性格想必在侯府是独树一帜,沈兄觉得如何?”

      沈嘉祺无数次听父帅和祖父提起过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也多次想象过从刀光剑影的战场里走出来的女子是何模样,如今一见,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难怪祖父对她的喜爱从不遮掩,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都说整个沈家只有银狼最令他欣赏和心疼。

      “有祖父和父帅护着,相信府里敢造次的应该没几个,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些女流之辈,以她的身手和脾性,估计也不会受委屈,殿下不必担心。”

      “这高墙内院的斗争可不比战场上的杀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嘉祺无奈地笑了笑,“殿下若是不放心,大可尽早将她接进王府,自然就免了这高墙内院的暗箭。”

      慕容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面前的酒杯,十二年前他兑现了对王芷阳的承诺,将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带出了建都,十年前,他瞒天过海给了她一个全新的人身,却没想到岁月轮转,她又回到了最初的牢笼,逃脱了命运的安排,却躲不过宿命的轮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