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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祭吴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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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华与扶苏坐在河畔,望着夜空下茫茫的江面,很久都无人说话。
终于,荷华转过脸,扔下手中一直捏着的一根禾草,对扶苏说:
“你或许不该带他去的。”
扶苏扭过脸,苦笑一下:“没办法,那孩子太倔。”
“再倔不过也是个孩子!”荷华瞪他一眼,“你老大不小一个男人,连个孩子都管不住!”
扶苏又苦笑了一下:“我连你都降不住,怎么能降得住他?”
荷华不说话,手肘却暗暗捅了他一下,疼得他差点没叫出来。
“如果你没带他去,或许现在会好一些。”荷华凝着脸,“就看她究竟是绕出那个圈子没有。”
“你也许不知道,那个人死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似乎是……解脱的感觉。”扶苏扯了根草,绕在指间玩着,有些不解的摇头。
“或许,他心里也有些难受的吧,毕竟是那么多年的爱人了,”荷华笑,“人心啊,就是这样矛盾,个人有个人的取舍,是取情或是取利,也是凭自己做主。可偏偏有些人,取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人啊!真是令人费解!”
扶苏不说话,看着她,眼神温和,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发。
“若是你,你取什么?”
“我不知道。”想也不想,扶苏便答到。
荷华先是愕然,后又苦笑:“算了,你定是干脆什么也不要了,甩甩手走了罢,省得与这些纠缠不清。”
“还是你了解我!”扶苏摇了摇头,笑起来。
又坐了许久,荷华突然又问道:“该不会有追兵吧?”
“放心,知府已经是具无头尸了,城里早就乱成一堆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逃犯呢!”
“那便好。”荷花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就可以去睡个好觉了。明日,也许可以泛舟江上了吧?”
“唔,若是你再想去买一坛黄酒,那就更好不过了。”
两人一齐笑起来,往回走。
车停的地方,小巳坐在篝火旁,打着盹。荷华瞟了他一眼,让扶苏好好看着他,便上车去了。
扶苏坐下来,往火堆里加了些柴,望见小巳靠着石头睡过去,突然有些怜惜的笑了。
他便干脆也闭了眼,从十五岁那年遇见荷华,一直想到如今,已届而立,与荷华一齐,也有十五个年头了。真是年华易逝。想当初少年是,是红烛昏罗帐的潇洒浪漫,而今,也只是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了悲凉了。
想着想着,突然听到马车上荷华一声唤:“扶苏!快些来!”
他一惊,连忙过去,一旁小巳也醒了,朦胧着眼疑惑的望向车厢,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扶苏上车,看见荷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车里睡着的关忆。
她面容安详,容貌绮丽,虽是刚遭了牢狱之灾,但现在也是仪态万千。静静躺在那处,手臂还圈着那颗人头。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竟也有些失态的问:“……死了?”
荷华点点头:“像是吞了金,我刚要躺下,发现不对劲,便试了试鼻息,果然……”
“姐——”话还没说完,便被冲上来的小巳打断,发疯似的冲上来,使劲摇关忆的身子,“姐姐!姐姐!”
荷华跟扶苏相视一眼,竟也无言相劝。
像是看见了关忆手里的头颅,小巳突然停下来,望着那颗人头,忽然又爆发出来:
“他算什么狗屁人!你还是舍不得他对不对?说什么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根本是在哄我!姐姐!”他使劲摇着关忆渐冷的身躯,不停的喊着。
喊着喊着,少年竟呜咽起来,把头埋在姐姐冰冷的身躯里,仿佛多年积压的情绪一时迸发出来,泪水沾湿的衣裳。
荷华跟扶苏面面相觑:“我本以为她已经想通了,可没想到她仍是不明白。”
荷华望着少年怒冲冲拂下来的那颗头颅,他正对着自己笑,突然间就低低说了一声:“看来,人终究只能自救,自己若是不想活了,那旁的人,就算再大本事
,也是无用。”
扶苏不语。
江水还在荡漾,东方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关忆就葬在水边,没有坟冢,没有墓碑,只有潺潺的流水,长年陪伴着她。
“那也好,山川总也不会寂寞。”荷华这么想。
春暖花开,坟前一排各色的野花,招来几只蝴蝶,绕着花瓣飞舞。
那样也好,死了化作一缕芳魂,绕树三匝,然后才能离去的吧。荷华又想。
小巳坚持要走,扶苏与荷华也不拦他,江湖中的孩子,迟早是要回到江湖波涛中去的。
走前,扶苏拦住他,明知他不会做却还是说:“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就到洛阳来找我们。”
少年点头,又望了姐姐的坟冢一眼,竟头也不回的走了去。
看他的背影渐渐在水尽头消失,荷华叹一口起,从身后掏出那个包袱来,开始在坟旁边挖土,将那颗头颅一齐埋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扶苏不解。
“他不愿意埋,不代表他姐姐不愿,若不是为这男人,她也不会寻死。人家想要做对鬼鸳鸯,我们做人的又何必为难他们?”
扶苏笑笑,也不说话。
几日后,会嵇山下,扶苏与荷华泛舟江上,乌蓬船上一只红泥小火炉,上头温着一壶黄酒,晶莹透亮,香味扑鼻。
扶苏替荷华斟上一杯,她小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这酒怎么样?”扶苏问。
“还行。”荷华心不在焉的答,“只是,不如在金陵你藏的那一坛好。年头不够久,似乎是去年冬天才酿的。”
“唔……”扶苏点点头,又见荷华一口饮尽了一杯,然后又斟上一碗,酾酒罹江。
“你这是祭谁呢?”扶苏不解,“关忆么?”
荷华笑笑,只收回杯子来,又斟了一杯,抿一口才说:
“不,我是祭那歌声……子夜吴歌,今生怕是再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