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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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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忆只在屋里点了只蜡烛,今晚她没有客人,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披了头发下来,手里握着把匕首。
“扑通”一声,她回过头,看见窗子前面闯进来一个女人,黑衣服的女人。她蹙起了眉头:这里是五层!
“忆姑娘,又见面了!”女人低低的说,“不过这回你还得跟我走一趟了!”
“你是谁?”关忆下意识的把匕首握紧,“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女人耸耸肩:“我只知道,你要是不跟我走,恐怕就见不到舍弟最后一面了。”
关忆的脸倏的白起来:“你说什么?”
女人不耐烦的又问了声:“你走还是不走?”
关忆咬着牙不做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匕首,手心潮湿一片。
“咣”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关忆这时才发现,她已经被女人抱了起来,掠出了窗户。她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在天上飞的感觉很舒服很惬意,但是关忆大气不敢出一下。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她才下了地,但是踩在厚实的地砖上,腿还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劲来。
那个黑衣的女人快快的走在她面前,匆匆拨开门前垂下的帘子,她看到床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服的男人,悠闲的喝茶。
那个男人一抬起脸来,关忆便认出了他。原来,正是那天早上见过的两位。
她不多说,眼角瞟到床上躺着的少年,痛苦的神色瞬间便冒了上来。她用手捂住脸。
“放心,她没死。”男人淡淡说一句。
关忆猛的放下手来,脸上明显有两道泪痕。她颤泣的问:“你说什么?他……没死?”
“本来是要死的,可惜被我救过来了。”男人又喝一口茶,“如果你还想要他死的话,我也可以杀了他!”
“扶苏!”荷华嗔他一句。
关忆将信将疑,走过去,手颤抖的伸出去试了试鼻息,果然还有气。又摸了摸身上,也是温热的,终于松一口气下来,一下子扑在少年身上,哭起来。
“你当心,别压着他,他身上还有伤。”荷华突然道。
关仪猛一抬头,望过去,果然,少年的小腿上厚厚裹着一层白布,隐隐还有血沁上来。
“别担心,不要紧的。”扶苏见她担心,急忙补了一句。
关忆看了少年半晌,突然叹了口气,站起来,向着扶苏荷华跪下去。
“两位……多谢两位救舍弟一命!”她磕一个头,复又站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两位为何这样做?”
荷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了扶苏桌上放的那半杯茶,一口吞了下去。扶苏见她拿错杯子,正要伸手,却见她已经喝了下去,便不再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不过好奇而已。若是姑娘愿意,可不可以,将这些事情一并说出来?”
关忆一下子又白了脸,退两步,看着床上昏迷的少年,突然咬了咬嘴唇。
“小巳死都不怕,我还怕些什么?”她狠狠的说。
“那么……坐吧。”扶苏指着一旁的椅子,又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先喝杯茶压一压。”
关忆接过茶,抿了几口,怔怔坐着,好久才开口说:
“两位必定已经知道了,关家原本是金陵大户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前起,关家边开始一点点败落下来,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吧?连城北的祖宅,也抵了出去。家人死的死,散的散,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我父亲受不住,有气又急,四处求人,却无人回应。那些生意上的人,有钱的时候是朋友,落难了,便当你猪狗不如。
其实,事情本来是有转机的。关家的生意那么大,怎么样都不会几年的时间就全部倒了的,这个样子,其实是有人暗地里搞了鬼!就是张杏林!就是他!笼络走狗,暗箱操作,合伙压价。两年时间下来,关家的生意完全跨了。父亲探出真相,告到官府去,可是,那些昏官,早就被张杏林给买通了,丢下一句话说证据不明,不能枉加判断,扬长而去。
父亲气不过,回到家,便大病了一场。我母亲早逝,家中败落,仆人们又都已散去,只剩下我跟弟弟两个,四处赊帐求医。本也是富贵至极的人家,而今这般求爷爷告奶奶的,终究救不回父亲一命,他还是撒下我们俩,自己去了。
我一个女人家,还要拉扯一个未成年的弟弟,什么都做过。我做过洗衣妇,当过丫鬟,但终究不长久。我本来也是许了人家的,可那家人嫌我家道败落,无利可谋,就死着脸退了婚。我走投无路,看着尚年幼的弟弟,咬牙便上了青楼。
你们也知道,干这一行的,钱来得快,也容易。可是我早就想到,弟弟是受不了这种耻辱的。他本是自负清高,桀骜不逊的人,万万不会碰我这女人卖身得来的钱。我忍气吞声的求他,可我想不到,他竟然恨我如此之深。那一次,他指着我,骂完之后便拂袖而去,这一去,便是三年不见踪影。这三年,我在临江仙,借着这样的身份,打听到不少当年的事情,终究是找到了仇人,只苦于,无从下手。
老天总算眷顾我们,过了三年,弟弟突然回来了。似乎变了一个人,阴冷,让我琢磨不透。我知道,他在外边拜师学了艺,而今身手了得。本不想对他说仇人的事,可他也是复仇心切,一定要我告诉他,我便说了。这一说,他果然再不来见我。
十天前,他突然派人送了封签过来,我便知道,他要开始行动了。”
她突然笑笑,荷华看到她的笑容,便是一震:这样的眼神……
“你们上回也问我,是不是子夜时候在唱歌,是的,是我。我知道弟弟会在子夜时候去杀人,我怕他出事,也怕他跟那些人去拼命,不值得,便唱歌,好让他知道,他还有一个姐姐在等着他,让他好好保重自己。
可是,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关忆的笑容止住,紧紧攥着衣角,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关忆真要多谢两位,谢两位救小弟一命。关忆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不胜感激!”
荷华跟扶苏相视一眼,荷华一拂手,已将她带了起来。
“这倒不必多谢,只是……”扶苏朝少年的方向挑了挑眉毛,“舍弟现在也已醒来,你们姐弟倒可以好好谈谈了。”
关忆怔着眼望过去,果然少年已经醒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来方才她那一翻话已被他听了进去,眼里一片濡湿。
关忆忍不住走过去,抱着弟弟,便泣不成声。
荷华和扶苏相视一眼,退出屋外,屋外仍然一片漆黑,一弯新月挂在西天。
“哎……”荷华叹一口气。
扶苏看了她一眼,便走过去,牵着她的手:“别叹气了,完了这事,咱们就出发去绍兴。散心去。”
“唔,这是一定的。只不过……我老觉得这事没完。”荷华皱了皱眉。
“哦,怎么说?”
“说不出。不过是女人的直觉罢了。”荷华摊了摊手,无奈的笑。
“那我倒希望你的直觉是错的。”扶苏乐得打趣。
“切——”荷华瞪他一眼,转身回房。
姐弟俩显然已经和好。关忆正握着少年的手,低头正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两人齐齐抬头。
“多谢二位恩人。”关忆又笑起来,这回荷华看得也不由得舒心起来。“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我们姐弟俩无以回报。只是,能否还请二位帮忙一事?”关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们。
“你直说吧。”荷华一笑说。
“我想,二位能不能,帮我把小巳送到临江仙。毕竟……他这个样子,不方便给外人看见。他现下正伤着,住在我那儿也好照应。”
“这倒简单。不过——方便么?”荷华不由得疑惑。
关忆舒开眉来一笑:“放心,我在临江仙,说话倒还有一定分量。况且——”她婉转一笑,“现在衙门里,倒也有我的靠山,不怕他们怎样。”
“哦?”扶苏跟荷华不由得又有些疑惑了,“衙门的内应?可靠么?”
“两位放心,这金陵府衙里,还没人敢不听他的。”
两人点头,心里仍然有一丝不安,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天一亮,便雇了辆车,将关忆和小巳送回了临江仙。
临下车,关忆突然放下掀着帘子的手,退了回来。
“你看我!”她自嘲的摇头,“我居然忘了请教二位恩人的姓名!”
荷华跟扶苏一笑:”小事一桩,不必在意。“
“那不成!”关忆红了脸,“二位行侠仗义,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在我们姐弟看来,这比天还大!我虽是青楼女,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二位怕是嫌弃我,不肯将姓名相告?”
“那当然不是!”荷华赶忙摇头,“好罢,我告诉你,他叫扶苏。”
扶苏看着她一笑,摇头:“那我也只好告诉姑娘了,她叫荷华。”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关忆笑着吟出一句诗,“我记住了。今日一别,二位恐怕又要别走他乡了吧。他日若是到金陵来,有需要,就尽管来找我们姐弟。”她粲然一笑,“我想好了,等小巳养好伤,我便想老鸨赎身,这些年我赚的也不少,足够我跟小巳买回原来关家的房子,安安心心过一辈子了。你们若是要来,城北关家绝不当二位是客!”
荷华与扶苏笑着点头,便看着她笑吟吟下车,一旁早有人候着,扶着他俩,便上了楼。
放下帘子,他们又相视一笑,这一别,怕是再不会见了。
“东西拿上没有?”荷华问。
“都是你的东西,再带上我一个人,全都在这里了。”扶苏又同她打趣。
“那便好。”荷华说,“赶快上路吧,明天,我还想到会稽山下喝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