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畔》女由亏

2、第一章

　　清晨，天蒙蒙亮，于童才悠悠转醒，回想起昨晚看到的东西，似乎不是那么真实。
　　于童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大概是做了个噩梦吧……
　　起身穿衣，同挂单的其他僧人也纷纷起了床。
　　“昨晚怎么这么太平？”一个瘦不拉几的僧人说道。
　　“不知道啊，这几日他们好似很少出来了。”另一个僧人回答道。
　　“咳咳。”
　　一个胖胖的和尚清了清喉咙。那两个瘦和尚立马看向他。
　　“无涯，你知道？”
　　“那是当然。”胖和尚得意的背过手去，接着道：“那些东西说前几日有个鬼忍不下去其中一个鬼王的专横跋扈，徒手将那个鬼王打成个魂魄不全。这几日那鬼见到一个欺人的东西就是一顿乱揍。那些东西自然不敢上来作祟了。”
　　听到这里，于童扣胸前盘扣的手一僵，什……什么？鬼王？!
　　强装淡定的问那几人：“请问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那几个和尚看了于童一眼：“新来的？没什么大事，晚上少出门就对了。”
　　于童微微点头，克制住内心的恐惧。
　　早晨还是打扫庭院，下午便是诵经，吃饭，劈柴的活儿。
　　于童倒是很享受现在的清闲，除了有点儿累，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庙里的僧人不多，但师傅给自己的劈柴的量却十分重，方丈说是为了磨炼心性，清心寡欲。
　　倒是清了心，于童每天劈完柴天就已经黑了，晚餐也只吃了僧人剩下的馒头，饿倒也不饿，就是累的不行。确实没有时间想别的。
　　只是今夜于童怕是不敢入睡了……
　　夜深人静，于童蒙着脑袋，生怕又有什么东西叫他名字。身体又累又困，思绪却极其清醒。
　　“晚上吃太少了，好饿……”于童暗暗想道。“那个馒头好像剩了一段时间了，有点硬，难怪那些人不吃……”
　　想着，于童的思绪就越来越涣散，身体开始放松，进入梦乡。
　　“这个人实在太香了，我快把持不住了。”
　　“你又来？快走吧，今天古灼又上来了。”
　　“真是烦死人了，都是鬼，他不吸就不让我们吸吗？”
　　于童恍惚间听到熟悉又缥缈的声音，神经马上紧绷起来，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角偷偷从被褥里露出来，脑袋旁的两个东西穿着灰白衣裳，从宽大袖袍里露出来的手发白发紫，骨瘦嶙峋，一看就不像个正常活人的手。
　　于童一动也不敢动，静静地窝在被子里。万籁俱寂，身旁的东西对着话。
　　“那我吸一口就……”
　　话音未落，于童感觉到窗口处吹进来一阵阴风，不远处的烛台“呼”的一声灭了。
　　于童实在是吓得没脾气。
　　“快跑!”那两个东西更是一个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烛台一灭，整个房间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月光撒向屋内。
　　“当。”窗户处一声轻响，于童的眼珠转向那处。
　　只见那人背光蹲坐在窗棂上，一条腿随意搭下来轻点到地板，腰身极细，肩膀却十分宽阔。
　　逆着月光，潇洒自如。如此图景，于童竟然觉得像一幅水墨画。
　　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人。不知他手上拿了个什么东西，用细线拴着，食指轻轻甩动着。
　　过了大约半刻钟，那人终于动了，他轻点地，进了房间。于童慌忙闭上眼睛，额头的冷汗直冒，尽管这个人身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谁知道他长了张什么脸。
　　脚步声哒哒传来，于童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轻微的抽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人肯定发现自己醒了!
　　于童心里极度恐慌，却仍闭着眼。
　　时间过得十分漫长，于童快撑不住睁眼了。紧张中，头顶那人鼻腔发出轻笑声，接着脚步声也远了。
　　等到再次毫无声响时，于童偷偷睁开眼，四周什么都没有，窗户仍是开着的，一阵冷风吹进屋子，于童打了个哆嗦，蒙紧了被子。
　　心惊胆战良久加上白日太过疲惫，于童仅担心了一会儿就沉睡过去。
　　窗外，一个模糊的身影盯着于童，“他们就喜欢这种的味道？真是没品味。”
　　剑眉星目，薄唇轻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里的小玉葫芦。
　　……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内，庙里越发的安稳。
　　而原本消瘦的和尚凹陷的脸也逐渐圆润起来。于童在这段时间干活儿锻炼中气力大了起来，手上的水泡消了又长，长了又消，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更是忘了刚来时发生的不寻常的事。
　　夜里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的味道，屋外十分潮湿。于童已经睡下许久，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便摸索着拿了烛台去茅厕。
　　解决完生理需求，于童摸摸自己的脑袋，那条刀痕还剩下一条轻微的凹陷，除了颜色比较醒目，也没有别的感觉。
　　打着哈欠一步步往回走，突然听到茅房侧边有轻微的响声，于童腿一僵，那是什么东西敲击石板的声音，两股战战的倒回去。
　　庙里的小水池旁的石板上坐了个人，手撑着石板，抬头看着被云遮住模糊的月亮，手上的东西缓缓敲着青石。
　　“是谁？”于童心道。
　　古灼知道有人来了，手里还带着个他恐惧的东西。
　　“把东西扔了。”古灼冷冷开口。
　　于童心尖一颤，四周只有自己和他，他在对自己说话？
　　“扔……扔什么？”
　　“拿的什么扔什么。”古灼继续道。
　　于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烛台，觉得还是听这人的比较好。
　　吹熄了烛火，于童将烛台放在了一边。
　　那人身形一动，于童以为他要过来，连忙后退了几步。却见他只是往地下一捞，抓出个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连连求饶，“大哥……别别别，别杀我，我保证不会上来了!我认您做大哥，什么都听您的!别杀我……别…”
　　古灼手一松，那东西扑在地上，“滚吧。”
　　借着光亮，于童看清了地上趴着的东西，不就是那个吊死鬼模样的人吗？
　　于童内心惧怕，又是一阵窃喜。
　　这人抓鬼，肯定就是仙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神仙啊!
　　地上的东西一消失，于童连忙跑去古灼面前，“仙子……啊，不不不，仙人!”
　　古灼一愣，这和尚可真逗。
　　“我可不是什么仙。”古灼淡淡开口。
　　微微的光亮下，于童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身着乌黑色暗纹长袍，身高腿长。剑眉，眼神烁烁，面色更是雪白无比，怎么也联想到鬼那儿去。
　　于童一脸向往的看着古灼，只当他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于童离古灼越近，古灼就越能闻到于童身上那股浓烈的香味儿，是人类精气的味道……对于古灼这种刻意控制鬼基本欲望的鬼来说，于童的味道香的有些刺鼻。但对于大多数鬼来说，此人就是个类似于大鸦的东西，是一个精气缸。
　　在莲玉庙这个地方，这个和尚未免太过危险。
　　纵然古灼记不得前世的事，但从到地府开始，自己对弱者就是无尽的保护欲，也不知道生前是个什么，才让自己责任感这么重，就算被其他鬼戳脊梁骨，这个和尚，他也罩了。
　　月光下，古灼皱着眉思索良久，于童站在一侧看着古灼，这人身上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微光，于童本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他隐在黑暗中的一侧身子更加明显。心道：“果真是仙人!”
　　古灼回过头，看到的还是于童那副崇拜的表情，便道：“我真是鬼。被烧死的那种。”
　　于童点点头，一脸我理解你在隐藏的样子。
　　古灼叹了口气，没救了这和尚。
　　待古灼离开后，于童回到挂单。有了仙人的佑避，便放心了很多，然后沉沉睡去。
　　古灼回到地府，半坐在石凳上，那和尚看着十分眼熟，却想不起生前是否见过。
　　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脚踝搭在腿上，靠上石桌。
　　自己生前是被烧死的，听说大火烧了好几天，原本的身体只剩下一捧灰，连个完整的骨头块儿都找不到。
　　魂魄烧到不全，记忆也跟着残缺，古灼纵然想知道何人对自己如此之狠，却不得不等着，若是记忆不能恢复，那便永世待在这地府罢了。
　　只是如今太看不惯地府那群小老儿欺软怕硬的样，仗着有三分权势便对人间胡作非为。便在找回记忆的同时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东西。
　　……
　　于童早已陷入沉睡，却久违的梦见自己的父亲……
　　身穿战袍的父亲背对着自己放声大笑，他面对的是一堆烈火，熊熊燃烧……战士们手举火把欢呼……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
　　于童想见到父亲的正脸，父亲却一直不转过头来，这大概他们是打了胜仗后的狂欢吧……自己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画面一转，于童站在一片被烧毁的废墟上，身边躺着的全是尸体，血水钻进了于童的鞋子。
　　场景天旋地转，于童想拔腿就跑，脚步却一动也没法动。低头一看，一只血手用力握着自己的脚踝，那双白瞳似乎死死盯着自己，他嘴角一咧，“跑什么？别跑了，我们都会去找你的。”
　　四面八方都是听不清楚的吼叫声。
　　于童的脖颈处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又接着升上头顶，脑袋里有清晰的一声：“父债，子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