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北冥

2、part2 四月二

　　四月二十二日 晚上的时候有彩霞

　　愣了一天，想起昨天何鸿问我的问题和对我说的话，心里就滋味百结。
　　昨天，何鸿开口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怨老天吗？
　　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何鸿说，你为什么不怨？是我我一定怨。我长的漂漂亮亮的，像清水芙蓉似的。从小优秀到大，重点中学、重点大学，父母对我好，自己能写点小文章，偶尔还发表发表，爱帮助别人，同学们都说我是个好人。我以全年级最优秀的成绩和最优异的表现被保了研，刚上研一，我还没有交过男朋友，现在居然就躺在床上了，不能动了。我怨，是我我一定怨，我怨老天对我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
　　他这样一说，我的泪哗的就出来了。
　　我不怨，我不恨，可我就是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在得知确诊的消息后，我从来没哭，我不觉得有什么，我没哭。可是昨天，当他那样一说，我哭了，哭的特别伤心。
　　是的，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林思枚？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是做的不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凭什么？那一霎那，我真想撞死自己，拿着自己的命去天宫理论一下，为什么就是我？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不怨，我也不恨，我就是想要个说法，凭什么？
　　何鸿走过来，悄悄的拍了拍我的肩，他说，思枚，相信吧，我们都是上天的子民。你要相信。
　　我抓住他的手，哭的更伤心了。上天的子民，怎么让我相信？我现在这个样子，居然是上天的子民？
　　我居然会是上天的子民？
　　泪遮住了眼，写不下去了。
　　我不是上天的子民，他遗弃了我。
　　我便也不认他。

　　四月二十三日

　　爸爸今天来，给我带了个小的掌上电脑。我不想要，我也不想上网，更不想玩。网上有什么呢？空空的吵闹，或者是愤青，或者是小资，我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都是身体健康精力多余，没有事情做。我不想和他们在一起玩，他们不懂什么是生命，必须承受的生命。
　　我就想这么坐着，坐着。
　　天天坐着，开始便秘了，很痛苦。
　　幸亏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可能是一辈子，而不是多少年。一辈子，可长可短。不像多少年，说一个数，就定了。
　　突然想起《神雕侠侣》中，黄蓉为了安抚杨过，骗他说小龙女过十六年就回来了。幸亏最后小龙女真的回来了，否则，杨过会不会疯？好不容易等了这十六年了？
　　在希望不确定时，最好不要去找希望，否则，崩溃的会比原来更粉碎。

　　四月二十五日 有轻雾

　　今天有雾，一定会有露珠的，只是我没看到。现在自己不能动了，妈妈又嫌雾湿，不带我去，于是我就没有看见。
　　在花园里又看见了何鸿。我看清了他的书，《人心与人生》。我知道这书，梁漱溟梁先生的思想录，我以前也看过。不过，觉得有些深，一点神都不能走，我并没有看懂。
　　不知他看这个做什么？这个能辅导人心？
　　笑，梁先生说的人心，不是我们平日提到的人心。何鸿懂不懂？
　　发现他似乎有酒窝，还有两只虎牙，笑起来两只小眼睛就更小了，可怎么就眯不上呢？
　　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笑。有些尴尬，那天抓着他的手哭。

　　四月二十六日 少云
　　今天又是心理治疗的一天。我总觉得别扭，因为觉得自己真的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不过，何鸿似乎很愉快，给我的感觉是，他并不认为我有什么不正常。这就好，我不愿别人觉得我不正常。我正常，我很正常，除了两条腿不能动。
　　有时觉得自己的头发像是被什么东西掳住，恨不得使劲甩一甩，再甩一甩，甩过去，一切便都过去了。
　　何鸿的办公室里少了一种白，便是他身上的衣服。他没有像别的医生那样穿着自以为是的白大褂——他们真的是自以为是，他们根本治不好我，也治不好很多人，却还穿着那白大褂。我不喜欢看见白大褂，因为对于我，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却还在我面前晃，提醒着我，自己有病，是个病人。我讨厌他们。
　　何鸿就没有穿，我不觉得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医生，反倒觉得他像个大哥哥，很随和，不会拿着处方或病历，一边盯着那张白纸一边问你的情况一边写那我、或者他们自己都不认识的字。
　　何鸿今天问我喜欢做什么。我想了想，喜欢做什么？忘了。然后我就是笑。他眨着眼睛，神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调皮，然后给我一张纸，是张有浅花纹的纸，我看了就笑了。因为不是白纸，我不喜欢A4的复印纸，又硬又厚，写字一点都不好看。笔也不是签字笔，而是铅笔，2B的铅笔，写起字来，粗粗的，很好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不过，我喜欢什么呢？我想不起来了，于是，犹豫了小半天，我画了一只小猫头。他接过来时笑了，不知怎地，我觉得他很像那只小猫，虽然他的眼睛明显要小很多。
　　晚上吃了好些青菜。可是，我不敢喝水，因为上厕所真的很麻烦。
　　唉。

　　四月二十八 阴
　　又阴了。
　　天天躺在床上的日子真没有意思，像是睡，又像是醒。睡时是醒，醒时是睡，除了天黑了，大家都要睡外，我真是不想睡了。
　　我想出院。因为我看见妈妈的白头发了。我现在这样子，在医院住着也枉然，那康复治疗没什么大作用，只是花了冤枉钱。既然已经不能好，那就省些钱吧。
　　我的腿似乎细了，可能是不活动，肌肉开始萎缩了。妈妈一有空就给揉，妈妈呀，你别揉了，让它萎缩下去吧，不会用到它的，不会了……。
　　咬着嘴唇，我不哭。

　　四月二十九日

　　爸爸妈妈今天吵架了。因为我，他们都丧失信心和耐心了。我怎么办？
　　我真的想出院了，躲到一个更小的空间去。我不想去做什么心理治疗了，我没病。

　　五月一日 晴
　　今天是劳动节，出人意料的，何鸿给我做心理治疗。这次并没有去他办公室，而是在花园里。我就说，妈妈今天为什么一直都在催我，像是误了什么钟点似的。
　　何鸿今天穿了件蓝棉布衬衣，很随和的样子，许是迎着太阳的原因，小眼睛闪着光。我见他是一如既往的笑，接着把我昨天写的条子递给他。
　　他看了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它折的平平整整放进衬衣口袋里。
　　“你开始和别人交流了”。这是他说的。
　　我一直都在和别人交流啊，冷眼看他们，我只是不爱说话，嫌吵罢了。世界遗弃了我，我也遗弃世界。
　　何鸿今天让我和他玩一个游戏，很老套的游戏，就是摸鼻子打耳朵的游戏。先是他说我做，轮到他做了，我却张不开嘴，只好又笑了笑。
　　他没说什么，仍旧是按着我的肩头说，思枚，你真的要相信，我们都是上天的子民。上天一定会在别的地方眷顾你的。
　　会吗？我觉得这是吃苦药前用来骗人的那一点糖衣。
　　而且，对我来说，有用吗？
　　当一个人变残了，生活几乎就全没有了，还有什么地方可能被眷顾到呢？
　　我笑着对他摆了摆手，妈妈把我推了回去。就这样结束了，以后可能不会再见到何鸿了。
　　哦，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是，我没有病，以后不想治疗了。

　　五月三日 小雨

　　有雨。居然有雨，很久没下了。
　　我喜欢大雨，我期盼大雨。大雨可以冲刷很多东西，譬如玻璃上的脏东西。小雨太小了，绵绵的，纠纠扯扯的很讨厌。我盼着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
　　我给妈妈写了张条子，说我想回家。妈妈哭了。她抱着我说，孩子，妈妈无能，不能治好你的病。我倒在妈妈怀里，泪，也慢慢的流了下来。妈妈，不怨你，哪一天我若真能上天，一定去问问，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病在我身上就罢了，却连累你。
　　傍晚的时候，爸爸也来了。他真的老了。想当初，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女儿聪明漂亮，大约，也曾是他一个小小的骄傲吧？可如今……。
　　我拼命的说服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妈妈说再住些日子做心理治疗。我写给她看，我没有病，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人人都有不想的时候，希望妈妈不要勉强我。
　　妈妈又哭了。唉，妈妈，哭什么呀？没关系的。

　　五月五日 连绵的小雨
　　今年难得连下两场雨，我让妈妈把我推到窗子前面，打开窗户，手伸出去，雨落在手心里，叭一滴，叭又一滴，凉凉的，慢慢的，手湿了。
　　春天要过去了，真快，夏天要来了，小蝴蝶该出来了，只是我看不见。
　　今天何鸿来了病房，他给我带来一只带着雨珠的月季。我谢了他。他问我喜不喜欢，我说（用笔说），我更喜欢活的，因为折下来就没有生命了。何鸿忽然很紧张的说，林思枚，你千万不要说出去，这支花是我从花园里偷着折下来的，要是被知道了，可不得了。我无声的笑了。
　　何鸿正经的问我，分不分的出月季和玫瑰。我告诉他，分不出，因为我不大喜欢玫瑰。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玫瑰太胖了，胖就有些蠢，不精致，没意思。何鸿说那你一定不喜欢郁金香了？我说，差不多吧，可能是因为我见过的都是本地品种，矮矮的茎，像是一个矮胖子，再有风度的矮胖子始终是矮胖子。他便大笑起来，幸好他不是矮胖子:)。
　　然后他和我说，他是在荷兰读的心理学。我问他为什么要去荷兰读书，因为大家通常会去美国。他说，当时就是为了郁金香，想去看看，荷兰的郁金香到底有多少美，为什么会让全世界疯狂。我不相信，他就笑。后来才说，荷兰的心理学也是不错的，他喜欢欧洲，比较小，去哪里都很方便。欧洲和亚洲有些地方相近，都是有些历史有些沧桑的地方，不像美国，一个年轻的国家，一个年轻的民族，只知道向前走，而不知一个硬币还有另外一面。
　　我问他荷兰的郁金香真的好看吗？他一本正经的思考了一下，回答我说，荷兰的郁金香继承了荷兰人的基因，比较高，有细细的脖颈，所以，风吹起来会有一点点高贵的态势。不过，作为中国人，他还是喜欢中国的荷花，盈盈摆摆，更出脱些。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又问我还喜欢什么，我写给他看，梨、苹果、山楂、海棠、樱花……。他笑我是唯食主义者，只挑能结果的。我不服气，说既有表又有里，这才是美。
　　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了。我写满了好几页纸，那些纸被我小心的夹在本子后面，并写上了日期。
　　带着雨珠的月季很漂亮，有雨珠的清香味。

　　五月七日 阴
　　这几天总是阴的，阴的，没雨的样子，只是阴的。五月份的天气里，阴天总是不大好，像意气风发的少年游，却有很多惆怅。
　　明天，我要出院了。
　　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些期待，又似乎有些失落，有些觉得如释重负，又有些觉得新的压力隐隐而来。回去的生活，又是什么？家里那几十平米，虽然比医院大，可也比医院小。毕竟，医院还是医院，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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