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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三月三日, ...

  •   三月三日,晴

      外面的迎春花开了,暖暖的站在风里,黄黄的花瓣在金色的阳光中,显得很安静又很骄傲。它在说什么呢?或许,它什么也没说,不过是说,我很好,真的很好。
      嗯,我很好,真的很好。我的腿已经不疼了,没有知觉了。医生说以后也许会有知觉,但现在,是没有知觉的。
      妈妈今天又来看我,问我需要什么?我迟疑了下,摇了摇头,什么也不需要。
      每天我就这样半倚在床上,看外面,想像着风的感觉——虽然只是几个月前我才感受到它。可是,那时候是寒风,很冷的寒风。
      我想念春风,去年在春风里,我曾那样那样的笑,可如今,我居然就不能动了。
      上帝在我的脊椎上动了手脚,我,欲哭无泪。

      三月十日,晴

      妈妈总是背着我掉泪,我知道。有时我就静静的看着她,有时我就装作没看见。妈妈总是会过来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我还是不说话,就是这样坐着。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才二十四岁。我想,上帝既然在我的脊柱上动了手脚,为什么不把我的嗓子再动动手脚呢?我不想说话,因为我不想表达所有的感情。哭或笑,没有用。我不想听别人安慰,也不想去安慰别人,只想这么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呆着。
      据说人的脑子有一个专门储存名词的地方叫做“角回”,如果角回受到损伤,那人就会忘了事物的名字。为什么我的角回还在呢?我希望它不在——啊,这话是史铁生老师说的,他也和我一样,是上帝在脊椎上动了手脚的人。
      莫名的觉得有些宿命。
      妈妈,请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三月十五日,阴

      今天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日,有人也叫这天是打假日。打假日打的是假商品,可这人世间有太多的假的东西,比方说人格、或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假的,我知道有假的。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真或假,有意义吗?
      我在这个世界的小角落里,真或假,都没有意义。现在这白色的、充满着药水味的这个角落的世界是真的。假设地震来临,这个角落会塌么?
      我拿眼光流连下头顶那方小小的墙角,它似乎很牢固,没有要塌的样子。可是,假的总是比真的像真的,因为它比真的更完美。像我的身体,曾经是多么的完美,他们说我像一朵百合花,轻轻的、清清的,而如今,这朵百合花躺在床上。
      腐烂的百合比腐烂的青草难闻百倍,我闻过。那在他们眼中,我是不是……?
      划掉,划掉。

      三月二十一日,小雨

      嚯,下雨了。住在八楼,听不到雨滴到地上的声音,隔着阳台,也看不见雨落在窗台上的样子,我只能透过两层玻璃窗睁大眼睛去看细细的雨丝。我很想拿手去摸摸那雨,可我不能,我不能动。
      我不想和妈妈说,妈妈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况且,我不想开口。那就这么呆着吧,看看也好。
      天是灰的,但并不低,时常有麻雀飞过——燕子什么时候来呢?我天天躺在这里,只看得见这么一小方天空,再就是偶然来的灰蒙蒙的麻雀。
      我喜欢燕子,觉得它像是穿着礼服的绅士,嘿嘿,燕子绅士。不知哪一天会有一只报春的燕子绅士来到我的跟前。
      我的脸红了。赶快瞥了妈妈一眼,幸好,她也是在望着外面的天空。
      不,我要划掉那句话。报春的燕子绅士,不会飞到这病房里来的。
      划掉。

      三月三十日 多云

      天上的云很多,一团一团的,很多。我突发其想,想自己飞上去躺一躺,也许很软——不,不一定哦,上学时老师们讲过,那是水蒸汽聚成的,我爬上去后,那些水蒸汽就散了,叭嗒,我就掉到地上了。
      掉到地上了。
      掉到地上会死么?不会吧?也许只是像现在这样腿不会动了。
      从云端里跌下来变成不会动,物理学上说,这个过程叫自由落体。物理真抽象,它压缩或抽走了人所有的感情,只变成了一个事实。世界明明只有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可我们感觉却不是。我们要哭,要笑,要生气,要伤心,会有很多很多感觉。
      为什么不还原成一加一等于二呢?如果只是一加一等于二该多好啊。妈妈不会痛苦了,我也不会痛苦了。
      现在我知道,任何东西做自由落体时都会痛苦,只是别人不知道。
      今天有医生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说话。讨厌,我不想说话。世界上的声音还不够多吗?我不说话也妨碍了你?
      一定是妈妈让他问的。

      四月七日,晴

      妈妈说要推我出去走走,我不愿意去。他们会看我的,会可怜的看着我,看着我和我妈妈。我宁愿躲在屋子里,这一个角落,很好,很安静。我不喜欢别人可怜我,不喜欢。谁说我垮了?他们说的,不是我,我讨厌他们这么说。
      妈妈又哭了,哭什么呢?我知道,爸爸也哭,只是悄悄的。爸爸那天抱我去厕所,自己笑着说,我又抱上咱家枚枚了,小时枚枚上了我的身就不愿下来。话音一落,我听到他声音里的酸,赶紧拉上厕所门,不愿看见他胡子拉碴的脸上有泪。
      拼命咬住嘴唇,我不哭,我不哭!
      妈妈还是把我推出去了。我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可我仍然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眼光。我就是不能动了,怎么了?
      花园里有不少人,很多穿着病号服的,我心里好受了些。意外的看见一个年青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黑夹克,一个人坐在紫藤架下看书,不知他看的什么书?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不想看,书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四月十日,晴,似乎有风

      又放晴了。春天总是晴,很少有雨。一直以来只注意太阳升没升起、出没出来,似乎只有今天才注意到有风,因为今天又出去了。妈妈说,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也好。
      花园的颜色开始多了,嫩绿嫩绿的小叶子很可爱。冬青也是喜欢春天的,那些新发的小叶子真的很舒服,我拿手捏捏,似乎上面还能留下我的指纹。希望它不会死了吧?我这样一只手,不吉利的手。
      小燕子终于来了。我曾管它叫报春的绅士。嘿,现在说这个比喻不脸红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今天又看见那个年青人了,我偶然发现那是个小眼睛的人,他在看什么书呢?
      花园里有很多气味,有泥土味、青草味、鸟叫的味道和阳光的味道,就是没有药水味。花园里的颜色也很多,绿的,黄的,褐的,略紫的,就是没有白的。
      为什么这样的空气和这多的颜色不会跑到病房里呢?谁隔绝了谁?
      我恨!
      我的报告出来了。真有意思,他们居然怀疑我的声带出了问题?!现在又开始怀疑我的什么神经坏了,医生又打算动用别的检查手段。我很想说,不要折腾了,我讨厌这个,除了我的脊椎,我什么地方的神经都正常。
      可我还是没说,我不想说话,他们爱干什么让他们干去吧。

      四月十三日,微阴

      今天在花园里,一位老大爷和妈妈攀谈起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谈到我的病。我不愿意听,于是就自己摇着轮椅往前走,认真的看了一会儿蚂蚁搬家。
      小蚂蚁真神奇,那么小,跑的会那样快。听说蚂蚁的眼睛不好用,认路全靠气味,那它长眼睛干什么用呢?如果一种东西没有用,那还不如全部退化消失掉,就像我的腿,有什么用呢?——小蚂蚁应该没有脊椎,所以,它们即使是断了一条腿,别的腿也肯定不会没有知觉。小蚂蚁是幸福的,比我幸福。不过,幸福是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见花坛对面是那个年轻人,他刚好也抬头,就冲我笑了笑,我也对他笑了笑,不知他能否看出,我是在笑?
      我似乎真的很久没有笑了。

      四月十五日,阵雨转晴

      雨下来了,不过只一会儿。雨刚停,我就让妈妈推我出去。我就是想看看草叶尖上的雨珠儿,很有意思的。很晶莹,一滴会坠在草尖上好久,假设阳光恰好照过来,就是七彩的。这就是魔幻的力量。不过,只是魔幻而已,阳光照不到,又是一滴水珠,终会落到土里的。我是不是也是这样子的呢?原来是阳光照着我,现在才知道,不过是一滴水珠而已。
      我正全神贯注的看水珠,发现身边站了一个人,抬头才看见是那个年轻人。他冲着我轻轻的嗨了声,我只笑了笑。我不想说话,笑笑就好了。
      妈妈居然给我的腿上搭了条毛巾被,我觉得有些搞笑,有必要吗?一双没有知觉的腿,冷,又怎么了?
      语言神经的报告昨天出来了,果然,根本没有病。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紧张呢?
      我不想说话,很吵。

      四月十七日,少云

      玉兰花开了。
      以前这是我最喜欢的花,现在不是,我不喜欢它,因为它是白色的,我讨厌一切白色的东西。
      所以,今天妈妈在和别人聊天时,我一个人摇着轮椅走了,离那株玉兰远远的,离气味都不想闻到。
      一个人躲在冬青后面,四周很安静。我什么也没干,就是那么坐着,似乎什么也没想,也没什么好想的。
      后来妈妈来找我,我听到她叫我了,我不想答应。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我还是不想答应。
      那个年青人突然从冬青后面绕了出来,“你为什么不答应你妈妈?她那么着急?” 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丢了,就是在这个花园里,又不会有什么危险,她急什么?一个残废(残疾)的女儿。我不想答应,因为没有必要。
      还是他站起来冲着我妈挥手,我妈妈才跑过来,一把就抓住我轮椅的扶手。看她气喘吁吁一脸紧张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妈,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咬住嘴唇,什么也没说,一滴泪也没掉。

      四月十九日 大风

      他们的新花招又出来了,说是要对我进行心理治疗。有毛病吗?我看他们才需要看心理医生,我好的很,从出事到现在,我一滴泪都没掉过,谁比我更坚强?
      据说人的大脑中有一块管情感的区域叫蓝斑,人类的一切痛或笑,欢乐或忧愁都是由它管的,切掉了之后就没有情感。曾经有人得了某不治之症,只有切掉蓝斑才能好,但她不。她觉得没有了喜怒哀乐,人就失之为人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死亡——这是毕淑敏老师说的,是她的《红处方》。
      我为什么都看的是这些?真的是宿命?
      假如大脑中真的有蓝斑的存在,我想,我愿意切掉。一个失去了行动自由的人,不在乎失掉蓝斑。
      她一定没有到我这个地步,否则,她不会选择死。

      四月二十一日 薄阴

      今天去做了第一次心理治疗,居然是那个年青人!
      他说,林思枚,你好,我叫何鸿,何是人可何,鸿呢,就是一只鸟的那个鸿。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没想到……。
      我写不下去了,一写就一眼的泪。妈妈,我不想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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