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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素衣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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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尚早,贡院门前却已等候了许多前来应试的学子。他们当中,大部分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却也不乏头发花白的老者。
众人三三两两,谈笑风生,充满了朝气与活力。他们中的不少人对于即将到来的考验充满了好奇,大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古朴的大门肃穆庄严,列队整齐的侍卫鱼贯而出,静立在两侧。喧闹的人群也于顷刻之间寂静无声。
检查过身份与随身所带物品之后,学子们便被放了进去。
每年三月份,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便会云集至京都长安,参加由礼部主持的、三年一次的会试。
朝廷会为每一位应试者分配一间单间,答题期间,考生的所有活动都需在单间内进行,无特殊情况不可外出。
秦柯进入了与自己对应的屋子内,便开始检查蜡烛、等一应物品,确认完整无误后,才开始翻看试题。
试卷上赫然几个大字:“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所有学子需以此展开论述,不得有误。
秦柯理了理思路,便开始作答。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修身后而家齐,三十而立;治大国若烹小鲜,即使是推动国家这个大型机器的运转,也应当从细微处着手,缓步而行;戒骄戒躁,过犹不及……
大梁这个国家机器已经运转了近一百年。
约百年之前,天元国的权贵肆意欺凌农民,狂征暴敛,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那时,大梁高祖趁机扯起了反抗的大旗,带领一众农民,崛起于阡陌之间,经过南征北战,成功地定都于长安,并将国界线南推至江淮一带。
自那以来,大梁便长时间地主导这中原大地的形势。
然而繁华到了极致,便容易沦于虚无。近些年来,继位的几位皇帝要么耽于享乐,整日沉迷于酒池肉林,不理政事;要么醉心于权势,大臣之间勾心斗角,以揣测圣意、排除异己为己任,大梁的江山已日益倾頽下去。
十年前南陈偷袭,大梁步军统领沈河带领几万男儿仓促应敌,侥幸取得胜利,不可谓不惊险。那一战挫败了敌方的侵略气焰,也给大梁十余年的喘息之机。
然而南陈修养时日已久,难免会有卷土重来之日。大梁今后的路怎么走,仍旧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时光翩然轻逝,日影渐渐西斜。交卷的钟声响起,秦柯放下了手中的笔,长舒了一口气。
在短短的答题时间里,她仿佛耗尽了自己十几年来读书的精力。
十年寒窗,一朝登临天子堂。前路莫测,而一旦手中的这张试卷交上去了,便再也不能回头。
锁子被卸下,“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打开,将残阳余晖带进小屋,秦柯的眼睛乍然暴露在阳光下有些许的不适,她伸手挡了挡。
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依旧不停,秦柯掂了掂自己手中的银子,破天荒地买了几块胡饼,犒劳自己。小贩用油纸包了,笑意盈盈地为自己打着广告:“包您满意!哎!客官慢走,记得下次再来啊!”
秦柯不给小贩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拿到了东西,转身便走。
远处,一抹青紫色的倩影在不紧不慢地跟着。
晚风徐徐,轻擦着秦柯的耳畔,令她感觉到异常的舒适与惬意。及至她拐入小巷,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了背后之人的敌意。
一把匕首悄无声息的抵上了秦柯的脖颈,身后,冷冽如清泉的女子声音传来:“带我进去,我可不想下手杀你”。
秦柯头皮一麻,蓦然一惊,生生遏制住了自己想要喊人的念头。迟疑的过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人声音中一丝粗重的呼吸,察觉到了空中氤氲着的些许血腥气——那个人身上应该还带着伤,并且不轻。
身后之人感觉到了她的迟疑,匕首挑衅似的轻轻挪动。秦柯不敢大意,将那人放进屋中。
来人年龄不大,一身青紫色长裙将自己整个包起来,蒙面巾后狭长的凤目洁净如秋水,透露出冷漠与疏离。她毫不客气地拖了个胡凳坐下,除下自己的外衣,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拿些止血药材来,还有纱布”。
秦柯蹙了蹙眉,她现在还穿着男装,可是来人没有半分要避开男女大妨的意思。
那人莹白如玉的左肩上,一道狰狞的刀伤还在向外渗着鲜血,她咬了咬牙,将伤口周围的单衣撕开,药粉一股脑的被倒了上去。
汗水混合着血珠滴落到了地上,洇散开一圈涟漪。
秦柯见她的伤口着实严重,便主动上前,帮她在伤患处熟练地缠上了绷带。
“多谢”,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叫音尘”。
秦柯不置可否。
音尘面露不悦:“公子笑什么?你不怕我”
“刚刚有些怕,现在不怕了”,秦柯手上动作不停:“姑娘蒙了面,却把名字告诉了我。既然如此,带上那层伪装的面纱,又有什么意义?”
音尘目光黯了黯:“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罢了,难不成你今日知道了我的名字,明天我就会被抓到刑部大牢里去了?”
“话虽如此”,秦柯帮她拽上衣领,“姑娘告诉我的信息,太多了些。让我不禁觉得,是不是我帮助姑娘脱离了危险,下一刻,姑娘就会为了保密,将救命恩人送上黄泉路”。
音尘笑了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下手,岂不是会显得忘恩负义?”,她一把拽住了秦柯的手腕,“那公子帮我疗了伤,是不是应该好人做到底,对我负责?”她的笑容清艳明丽,通身的冷意被这笑容生生地压了下去,整个人反而显出一种别致的妩媚。
秦柯用力挣了挣,却没有拽出来, “音尘姑娘放开吧。这样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好”。
音尘笑出了声:“我要是在乎名声,还做刺客作甚?”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饰,“今日的事多谢了,来日有缘再相报。——算了”,她顿了顿,“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我可不想下次见面,是因接到了刺杀你的命令。”
——
秦柯笑了笑,这是一个有趣的姑娘。
清风从敞开的大门涌入,秦柯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回头,才发现音尘已离去多时。唯有地上残存的血迹与衣带布条,还残留着她曾经来过的痕迹。
暗风从从窗子的缝隙中吹入,屋内跳动的灯芯应声而灭。秦柯拉上了床侧的被子,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来到长安的这几天,她猝不及防的与许多人相遇:小毛贼、杨青岑、高说、还有刚刚才离去的音尘。
那些人与事,让她觉得新奇却又不安,仿佛暗夜之中,一个个相连的光怪陆离的梦,牵引着她走向未知的彼岸。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偷偷编织,将她们这些人一起锁在一张由权利的巨网中,挣脱不掉。
暗夜,星辰高悬,林立于街道两旁的小楼陷入沉眠,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更夫手执竹梆,走街串巷,唯有手中的灯笼散发出柔和的点点荧光,融入夜色。
音尘脚步轻旋,跃上墙头,飘逸的身影一路略过无数屋顶上的雕砖兽脊。不久后,她停在内城的一座宅子旁,翻墙而入。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清晰。
“进来”,萧路手下笔迹未停。
音尘在距离他的几案约三丈处停下,行礼道:“殿下,音尘前来复命”。
当今圣上临朝多年,始终没有较大的作为。好歹大梁国力深厚,虽早已呈现江河日下之势,却还不至于彻底被抽空。民间早有小股流言偷偷蔓延,说皇帝子息单薄,是他多年来,不能将大梁国拉上正轨的报应。
梁帝已近知天命之年,早年曾有五子一女,现如今已去其三。大皇子、二皇子年幼夭折,三皇子博古通今,温润儒雅,本是下一代继承人的最佳人选,却不幸在几年前死于意外。剩下的四皇子萧亦虽文武双全,却轻浮纨绔,毫无王者之气;五皇子萧路虽精通治国理政之道,却有宿疾,难以治愈。
萧路轻咳了一声:“事情办得如何了?”
“幸不辱命。午申已经被找到,在城南的一座破茶棚里,被茅草掩藏的很好。尸体溃烂的程度很高,应当,已经死去多日。”
萧路面露不忍:“杀害他的凶手呢?”
音尘:“目前还没有找到。但应当不是我们曾经怀疑的那个白衣—秦柯。”
萧路挑了挑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午申被一剑贯穿胸腔而亡,狠辣利索,凶手在杀人时,应当没有丝毫的犹豫,且武功高超。据我所知,秦柯没有丝毫的武功基础,”
“你确定?”
“我去见过秦柯,她手上光洁,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以及虎口处,没有练武之人应有的茧子。而且,她是女子。”
“女子?”萧路心头疑惑更盛。一名女子假冒男子身份,不远千里来到长安,还有门路,与当今宰辅高说、他的四哥萧亦接触。她所图的,恐怕不浅。
“多注意些她,若有可用之处,不妨费些心思”,萧路道。
“是”。
萧路突然把眉头一拧:“你受伤了?”
音尘因失血过多,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却因灯光昏暗,再加上萧路心口一直有烦心事困扰,所以直至刚刚才注意到了跟随自己多年的这名下属的“不自然”。
音尘心头一暖:“不过是些小伤,劳烦殿下挂心了”。
“嗯”,萧路点了点头,却听音尘欲言又止地道:“也请殿下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她行了一礼,不待萧路做出回应便躬身退出:“音尘此言,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