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旧梦》金水桥上的小红鞋

3、煦煦春日 煦煦春日

　　果然是他。
　　一身素衣滚着暗绣的红边，隐隐透出些清贵来。眼睛还带些圆圆的稚气，可眼尾上挑，明亮得摄人心魄。
　　“小姐……”身后的如衣试探地叫了她一声接着就捂着嘴嗤嗤笑出声来，“俊俏地厉害，是不是？”
　　“死丫头。”听出她在调侃自己，陌归急忙收敛心神，回头瞪了她一眼。
　　如衣轻轻拍了下自己嘴巴：“瞅我这张嘴，就知道说实话。”
　　陌归指着她笑道：“坏丫头。客人都到了，成什么样子，还不快走？”
　　十来岁的孩子，说懂人事还算不上，可说他们算不上却很不服气，个个都竭尽全力地装出一副正经像，比一旁闲话家常的母亲们更像模像样。
　　陌归因为席上除了钟家，没有身份地位高于自家的，表现地矜持又清高，只敢在没人注意时匆匆瞄下钟平楚的背影。直至各位夫人们正式提到了儿女，主角成了他们，她才礼貌又不失分寸地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意让她心头猛一晃，慌张地移开了眼。

　　“还是妹妹好福气，生了这样乖巧贴心的女儿，一手好女红，京城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来，特别是那剪花，做得栩栩如生……哪儿像我这儿子，终日里不知道在忙些甚么，总不见踪影。”
　　钟夫人的话音刚落，沈母还未来得及谦虚便听得另一人道：“钟夫人不知道儿子在忙什么，我们可知道！忙着做文章，忙着练武艺，还忙着长得俊俏，呵呵，谁生了这样的儿子不得捧在手心里供着！”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席上顿时安静了。
　　丞相大人玉树临风，英雄气概，沈夫人花容月貌，这般年纪依然灼人目光，按理说女儿该是个美人才对，可偏偏陌归的容貌平淡地让人过目即忘，这本来也没什么，毕竟天仙般的人物占少数，芸芸众生大都普普通通。但沈夫人心存芥蒂，最忌人提及美丑之事，熟悉的人通常都不会提及这类话题触霉头。刚才接话的那位估计是刚钻进这贵族圈，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所有“豪门秘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陌儿，今日春光甚好，带你平哥哥去园子里逛逛吧。”
　　沈夫人语气淡漠，钟夫人瞪了一眼那多舌头的女人，忙出声打圆场：“是是，乖孩子，咱们两家不分彼此，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你哥哥性子沉闷地很，你别嫌他，多跟他亲近亲近。”
　　陌归笑了下却没起身：“只怕哥哥盛名在外，烦我愚钝，不肯陪我玩。”
　　这丫头比她母亲还要尖锐骄傲，这是要儿子亲自相邀才肯动了。钟夫人皱起了眉头：她是知道自家儿子的，那是个从不混脂粉堆的人物，也跟谁都亲近不到血肉里去，哪里懂得这女眷中的眉眼官司？弄不好，这两家都有意的姻缘就黄了。
　　正着急，却没想到儿子今日换了性情，先开口了：“妹妹折煞我了，你带我玩会儿，也能让母亲们自在地叙叙。”他说着施施然起身一拱手，很有些君子风。
　　钟夫人松了一口气，席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一双双慈爱的目光跟着两人的背影出去，才算是找回了之前的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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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归打了个寒颤，看了看周遭和半死不活的平楚，心头一阵悲凉，低声道：“相识一场，让我救救你吧。”
　　平楚喘气声时重时轻，“好大的口气。”
　　“这里不安全，你身上的伤也要医治，我一个人确实没办法。”
　　平楚不再跟她斗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伸出手摸上了她的脸，拇指停在了一道微微凸起的伤疤上：“这天下最想我死的人不应该是你吗？”
　　漫漫寒意顺着他的手指传到脸上，陌归的头脑空白了片刻才缓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心腹帮手，就算有，你现在满门被灭都没出手，也就不再是帮手了，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你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我，信不信都是这样。”
　　平楚垂下了手：“别把话说太满，也别太相信自己。”
　　“我也希望我说的不是真的。”
　　平楚的声音软了下来：“回去吧陌儿，你救不了我。”
　　“闭嘴，让我好好想想。”
　　平楚笑了，也没力气再说什么，索性闭上了眼——他几乎已经接受了将死的结局。
　　“倒是有个人应该可以救你，只是……算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陌归说着站起了身，却被平楚扯住了，接着等了很久，他才蜗牛似地开了口：“你那些路子今夜都不可靠了。”
　　“不，这个……”
　　“桃娘已经回京了。”
　　陌归一愣，“她能来接应你吗？”
　　平楚摇了摇头：“必要的时候可以稍作掩护罢了。”话刚说完，他突然瘫向一边，弓着腰剧烈颤抖起来，陌归上前抓紧了他的手：“钟平楚，你忍住！家里的药房在哪儿？”
　　几个开国功臣都是一身战功，谁家里都少不了跌打损伤和进补的药品，药房一定是有的。弄清楚在哪儿后，陌归嘱咐他：“等着我，不许死。”
　　平楚并没有力气答应她，当她背着一个大包裹回来时，他已晕死了过去。
　　陌归脚下一软，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摸到他身上还有温度时才松了口气，下死命地在他身上连拍带打，把从桃娘那知道的所有穴位都给他按了一遍，连人中也死命掐了下。他这才不堪折磨醒过来。她把包裹打开，各种瓶瓶罐罐都丢给他辨认，问他用法用量，抖着手帮他上药，喂药。
　　“陌儿，跟你相比，我算不得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拥有的一切全赖父亲垂爱，与你不同……那年你的事，出界了。”
　　若是刚才涂药时没有看见他身上那许多旧疤痕，陌归此时一定会讽刺他句“身不由己”，可她看见了，那么多毫无反抗挣扎的鞭伤，分明是惩戒。
　　“别说话了，我帮你把衣服烤干。”陌归不由分说脱下他的外衣，给他盖上了自己的绸袄。
　　皮毛内里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平楚不由自主地贪恋起来，又往火堆旁靠了靠，整个身子都快缩成了一个球：“别白费功夫了，一夜也烤不干，晚点死人堆里随便扒下来一件穿就行了。”
　　陌归咬了下唇，闭眼一歪头就把湿衣服扔到了一边：“把衣服还给我。”
　　“晚了。”
　　陌归懒得跟他纠缠，附近随便扒拉了几件不合体的衣服裹在身上又火速坐回了火旁——不仅平楚奄奄一息，她浑身冰凉，也快冻死了。偌大的相府只剩下他们两个喘气的，都闭着眼不说话，心思却比噼啪的火声更激烈。
　　等脑子里大概有了点眉目的时候，陌归睁开了眼，下意识地活动了下快僵住的脖子，目光流转间，残留在眼角和脑海里的一点掠影让她猛一心惊：窗外有人！
　　外面天地已白茫茫融为一体，那人身着白甲白袍，一动不动站在窗外，似雕塑，更像幽魂。
　　陌归毛骨悚然，几乎不敢转头再确认下，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想去叫平楚，又立刻想到他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先让自己冷静下来。若是父亲的人，早该冲进来了，不会傻乎乎站在外面吹风。想到这儿，她不易察觉地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和脚趾，迟缓地起了身，转头直视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