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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川夜雪 雪夜救人 ...

  •   陌归猛地瞪大了眼,脑子里迅速筛了一遍来人的身份,立刻就决定了相信他。
      父亲的人不会伤害她,落在他们手里她也有办法脱身;外人不会知道她要去左相府——当年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们都认为她恨透了左相家;剩下的可能性她心里有数,虽然有些轻微的反感,可现在急需一个帮手,她没兴趣计较了。
      来人可不知陌归心里的想法,拉着她疾步如飞,好似只不过多抓了个玩偶在手里。陌归看来不可逾越的高墙,两人眨眼间便跃了过去,落地的同时,守在外面的两个士兵也莫名其妙地倒下了,接着就开始在街头巷尾绕行。
      天子脚下,纵然夜半闹得人仰马翻,街上的百姓也都心照不宣,皆闭门不出。屋檐上雪重不负,轰然崩落,清晰入耳。风雪凌厉,男人的脚步开始被迫放缓,陌归便不再只借力于他,自己也跟着奋力奔跑,可冰刀雪剑毫不留情地穿透衣衫,撕皮扒骨一般要她的命,才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魂魄快要离开身子了,口中一股腥甜像是从心上的裂口喷薄而出,让人不能呼吸,脚如灌铅,灵台一片混沌。
      好在很快就靠近了钟府,隔着几条街的冲天火光和嘈杂的哭喊声好似一把利斧,蓦地劈开她所在的寂静冰天雪,拉开了一幕沸腾的刀山火海。
      她微微张着口,呆住了。
      男人拉着陌归在相府对面的一条胡同里躲了起来。回头看了眼她微微松散的发髻和红肿的脸颊,整个人突然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穿得太少了。”
      陌归失神地抬眼看了看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发现一大群人举着火把从对面门口冲了出来。
      “万事小心。”
      他把刚才从侍卫手里顺来的匕首塞到了她手里,转身就消失在了雪雾中。陌归这才回过神,见出来的人中为首一个提着个包袱,火光之下她勉强看清了那人的面目轮廓后又躲了起来,待人走尽后一会儿才朝府门跑了过去。
      隔着照壁就闻到了一股令人恶心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积雪已在脚下泥泞不堪,滑腻肮脏。陌归滑了几跤才开始小心起来,身上的大氅早不知掉到哪儿去了,轻薄保暖的皮袄也再看不出质地昂贵,在满院哭喊的家眷和受伤的奴仆中倒不扎眼。可找遍了整个前院也没发现要找的人或者尸体,她顾不得许多,抓住人就问公子在哪儿,终于在后院碰到了一个吓惨白脸的小童,哭着指向荷池:“死了,都死了,就在水边!”
      仿佛巨石坠入湖底,陌归觉得夜晚突然变得安静了。
      雪越下越大,她满身都是血污,一双不曾出过力气的脚早起了血泡,破裂后和湿透的鞋袜冻在一起,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口上,霍霍生疼。三曲桥旁,尸首横陈,暗红的血在雪中蜿蜒,她僵硬笨拙地翻过了所有尸体,没有。而对岸积雪已深,再无人迹。
      刚才那群人并没有押着人出去,他若是死了,尸体一定还在这里,她不甘心,又仔细翻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只得又走回桥上,突然发现有块地方的颜色比周围都要暗,只积了一层薄雪,她猛然想起了什么,跪在桥上向水中望去——果然有人被推到了水中!
      她拽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人拖上来,看清是具无头尸后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慢慢凑近细看才长舒一口气:那只手大而干枯,断然不会是他。再往远处看,还有一人微微高于水面,像是趴在了一块大石上,她探了半个身子进水里才将他拉近了,看清楚那张脸时,她的心脏猝停了。
      惨白的脸开始泛起青灰色,纠缠成缕的黑发黏在脸侧,黑红的血污凝聚在伤口上,似乎死了一般毫无生气——分明是钟平楚。
      陌归连呼吸也忘记了,把他搂在怀里张大了嘴,良久才有两滴眼泪滑过颤抖的面颊,这才终于压抑地急促抽泣起来,接着声音越来越大,成了难以入耳的吼叫,盘旋在茫茫寂夜,只有漫卷的雪花在意,急不可耐地落在她身上,想把她一起埋葬。
      终于再哭不出声,陌归松开了手,把他小心放平,躺下缩在了他怀里,低声喃喃:“你活着的时候不愿与我同裘,如今死了可要与我同穴了。”
      “陌儿……”
      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中,陌归自顾自地笑了:“你叫我,我就当你答应了。”
      “陌儿……”
      又是一声轻唤,陌归才反应过来刚刚不是自己幻听,猛地跳了起来:那人果然半睁着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一时间不知道在哭还是笑,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紧紧搂着,越抱越紧。平楚实在受不住,闷哼了一声,她才紧张地放松了手臂:“你……你还没死,你还没死……别怕,我来了。”
      她拉出帕子帮平楚擦干脸上的水珠,冲他的双手哈了几口热气,接着就俯下身子把他过到自己背上,试图背他起来。可闺阁女流,哪里背得起一个大男人?摔了几次也没能成功,反而把自己手掌蹭破了几处。她倒是不在乎——今夜这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只是原本昏昏沉沉的平楚跟着痛摔了几下,居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心疼极了,深咽一腔寒彻骨的凉气,铁了心,抖抖索索从旁边拉过一具尸体来当“肉垫”,趁着雪地平滑,硬是把平楚拖了起来,拉过空荡荡,只剩燎燎火声和风声的院子,进了最近的一间房里,连拍带吹地弄掉了他身上的雪花。
      “在这儿等着我,我马上回来,在这之前不许睡,知道吗?”
      平楚努力地眨了眨眼,她这才放心地跑了出去。来来回回好几趟才终于艰难地凑来了几个火把,生起了火堆,她把平楚扶起靠在自己身上:“马上就会暖起来了,你忍一忍。”
      直到这时,她才借着火光注意到了平楚身上的伤。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看不清伤口,活像一块破破烂烂的血衣,只有背后的一刀割裂了衣服,能清楚看到伤口自肩至腰腹,皮肉翻绽,隐约可见白骨。
      她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没入他的发间,惹得他直打激灵,仿佛一条被暖热的蛇绕过心上。
      平楚之前被冻僵了,现在则觉得火烧一般,全身不知是痛是痒,他闭着眼,一声不吭。若不是还皱着眉,陌归几乎要担心他又昏死了过去。
      “我还能做些什么?”
      “弄些水来,回家吧。”
      似乎就在等她开口,平楚立刻答道,嗓子像被火燎了似地沙哑吃力。
      刚才的一腔柔情全都冻成了冰。陌归握紧了拳头,站起来出去了。回来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杯子,灌的也不知是雪还是水,一滴滴慢慢喂他。
      “你现在这副活死人样,不适合再装清高了,惜命吧。”
      平楚咽了口水:“有你恨我,死不了。”
      陌归脸上突然有了浓烈的情绪,几乎要燃烧起来,却忽闪了几下,猝然灭了。
      “对,我手里可以攥着你的命,你却总只能身不由己。”
      平楚轻轻地笑了。若是平时,他一定笑出了声,甚至会哈哈大笑,但现在却只有力气弯起嘴角而已。
      当初也是因为这一笑。
      先帝还在的时候,是“太平盛世”。京城贵府女眷来往还算密切,平楚是钟云达的“千金之子”,年纪小时也常跟着母亲赴宴,陌归“正式”和他相识便是始于此。
      说是“正式相识”,是因为陌归在未认识他之前,已经对他很熟悉了。他黄口之年就出口成章,音律方面更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沈正谦经常夸他才华出众,断言他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当然,这些话不是对她一个女孩儿家说的,是伺候的丫头们口口相传,闲谈时被她无意间听到过几次——这样的少年郎,正是少女思慕的对象,最适宜聊来消磨时光。
      只是他那时已十六岁,很少出席内府聚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陌归只是对他的名字熟悉。
      那段时间母亲身体微恙,陌归总是随她一起去庙里上香。极少出门的她总忍不住透过时而被风掀起一角的轿帘朝外瞧,平常的景色在她眼里也是新奇的,更不用说一匹飞驰的红色马驹了,她忍不住捏起了帘角细看,却只来得及看到骑马人单薄的背影。
      “真漂亮。”她轻声赞道。
      “把帘子放下,哪儿有小姐家这样不端重的。”
      母亲蹙眉的轻斥让她立刻松了手,端正了坐姿。可接下来每一天那抹红色都会出现,也不知是主人正好在附近有事还是什么,每次陌归都要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掀帘看看——虽然只是匆匆一瞬,可“偷偷地”背着母亲做些什么,陌归就觉得很满足。
      骑马的少年长得珠玉一般,气度不凡,坐在那样光彩夺目的马儿身上疾驰而去的模样潇洒极了,按理一定是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可他们一般都衣着光鲜,出入有大群奴仆簇拥,绝不会像他这样总是一身青衣,浑身上下除了腰间挂的一块黄色玉玦外再无装饰。更奇怪的是,陌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如雷贯耳的钟平楚。
      后来母亲不再带她出去,这种懵懂荒唐的念头也就被抛在脑后了。她有些朦胧的失落,却也可有可无,毕竟跟着母亲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寺庙外头吵嚷地人烦躁,里头又肃静地让人局促。再加上那些怪异的僧人和香客像是没见过富家千金似的,走到哪儿她都觉得在被人盯着,十分不自在。
      最后还是母亲府中设宴,两人才真正见了面。当她带着如衣走过园中复廊时,突然听到隔壁丫头报左相夫人及公子到,她停住脚步,透过墙上的花窗望去。迎着日光,那人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地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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