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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13.重返天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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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破境而出。
和华川、慕白重新站上云头,俯视着脚下数万年如一日汹涌肆虐的幽冥血海时,我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于太一境中度过的这些时光,在真实世界里不过一日一夜,在姒央的幻境当中亦不过七个日夜罢了,可心绪就是久久难以从三十万年前真切发生的妖冥杀劫当中抽离。
我不晓得我是在难过什么。是我父君同姒央的生离死别,是东皇太一英雄末路时的悲凉,是数不清葬身幽冥血海的妖界生灵的性命,亦或是无辜死于妖帝元神威波的冥界鬼兵。我不知道。我甚至连冥界战死的鬼兵鬼将是否无辜都不知道。
兴许我什么都不为,只是想单纯地难过一场。
大家一起沉默了很久,慕白才幽幽叹息道:“世人皆知远古妖帝东皇太一在三十万年前同冥界祖巫同归于尽,得以护佑妖界幸免于难,而东皇钟留下他一缕残魂,后化作今日幽冥血海底下的太一境。直到今日我等方才知晓,东皇钟存下的,两个远古残阵护佑的,竟不是太一残魂,而是妖界长公主的一抹意识。东皇太一的□□和魂魄,原在三十万年前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他说前半段的时候,我尚且能够一脸悲怆地点头附和,说到后面,我:“???”
华川轻笑一声:“世人口中凶险万分的 ‘太一境’,竟没料到,连名字都是个误会。”
我一时也顾不得感时伤世、悲春伤秋了,着急忙慌扯住华川衣袖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大家去的不是同一个幻境么?经历的不是同一桩事情么?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都一头雾水?我发誓我全程没有一刻溜神走号啊。
我颇有些不服气,这个世界对我们这些失去法力的神仙未免太不友好,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慕白瞟了我一眼:“愚者,实不可及也。”
这特么……
我立时便想起,在幻境中慕白这厮便说我愚蠢,一笔账还未算清就又欠下一笔。如果这个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简称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华川一把拉过禁锢在怀里。他慢条斯理地抬眼向慕白道:“阿黎年幼,还望慕白兄莫要同她多过计较。”
慕白道:“行吧,看在华川兄的面子上我就不跟花九黎计较一二了。”
华川点点头,腾了朵软软的白云带着我先行离开。
慕白紧跟而来:“等等!不对啊!花九黎还没被八抬大轿抬进你们九重天,她还是我们昆仑的女神仙,怎么如今我倒像是外人了?哎!你们两个给本神君站住!”
…………
父君出关之日未定,金、火元素下落未知,我回到昆仑的日子想来便会很百无聊赖。原想着向无雪师兄打听一番父君与姒央的前尘往事,细想来,昆仑上下大抵再不会有人比我与慕白所知更多。
至于往后如何,自当父君出关后再同他禀报。
于是当华川提出让我同他一起回九重天时,我便欣然应允。
慕白对我甚不放心,颤声指着我:“你你你……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怎好住到一个男子家中?”
我淡淡地道:“诚然我已经在这个男子家中住了不多不少两千年了。”
慕白哑口无言。半晌,他方将华川拉到一旁,细细嘱咐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去听,奈何慕白为了防范我特特用了仙术,纵使我耳朵再好使也是半个字都不曾听见,只看见华川好看的侧颜专注地听着慕白的嘱咐,时不时地微微颔首以示应允。
最后,慕白一步三回首地拐道回了昆仑,华川则揽了我的腰,一路去往九重天。
我仰起头盯着他的下巴看:“小白同你说了什么?”
他并不看我,只是伸手在我的头上摸了一把两把:“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不便知道。”
我更加好奇,一个劲儿缠着他要知道,足下的云朵却蓦地晃荡了一下,我“啊”了一声,忙伸手紧紧圈住他的腰,再不敢乱动。
不多时,便到南天门外。
前些天同慕白一起来寻华川时,因心中急切,也就不曾多想。如今由华川带着,心境便不由得微妙起来,耳朵也不由得发起烧来。
我越是心如擂鼓,便衬得华川越是处之泰然。他他他,他怎么就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拖着我的手从八个守门天将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中闲庭信步地走过去呢?
一路又撞上不下三打端着仙露琼浆、菜肴果蔬徐徐而行的仙侍,皆停下来低眉顺目向华川问安,华川微微颔首,并不驻足。才走出七八步,便听得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一说:“你快掐我一下。我是出现幻觉了吗?战……战神殿下可是牵了一个女子的手?”
二说:“你没看错,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凡人,我瞧得真真切切,那女子身上可是一丝灵力也没有。”
三说:“我苦苦修炼五千年才从下界得以飞升,只为一睹战神殿下容颜。却不想见他第一面就遭受了灭顶的打击。”
“节哀。”
“姐妹,节哀。”
又说:“姐妹,便是没有方才那女子,我也要对你说一句,醒醒,该端盘子了。”
本“方才那女子”此刻狠狠瞪了华川一眼:“你故意的!”
我不信他没有办法悄无声息、不惹注意地带我回宫,如此招摇,除了故意为之完全不做他想。
他看我一眼,颇不知悔改地说:“终归是要嫁与我做天妃的,这般害羞,以后可怎么办呢?”
我“哼”了一声,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怎么说我也曾经在九重天混了两千年,这才离开多久,这一茬又一茬的小仙侍们便全不认得我了。真是物换星移,物是人非,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得旧人哭?”
华川十分好笑地捏了我一把:“你再演?九重天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仙侍每百年便入一批新人,如今已经换了两茬了。另外,若阿黎因为无人认识你而觉得难过,却更加没有必要……”他顿了顿,说道,“信不信,不消一个时辰,你没死的消息便会传遍大罗三十三天,而明日,你的门槛怕是要被人踏破。”
我抖了一抖,哭丧着脸说道:“我后悔跟你来九重天了。我现在说我要回昆仑,还来得及吗?”
他凉凉地扫我一眼:“来得及啊,南天门一日十二时辰并不落锁,你若想念昆仑,随时可以回去。只是……小神手中还有这些日子积累的许多案头文书要处理,不大得空,便只能劳烦神女殿下自行回去了。”
我一不能腾云,二不能驾雾,连天阶我都下不去,你让我怎么自行回去?
只好含恨追了上来,把手塞进华川掌心里让他握住,然后委委屈屈地控诉他:“你对我不好,我不要嫁与你了。”
他不以为意,一面将我拉得离他更近一些,一面淡淡地说:“无妨。消息么,也传得差不多了。本君倒是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去昆仑求娶你。”
“……”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小神”的么,此刻倒“本君”了。
行吧,你们这些有权有势有功勋又有修为的人,就是任性,比不了比不了。
而依我本意,原是要住回我的澄华宫的,那是当年我任司雨仙君一职时的住所。两百年前南天门外,本仙君死得匆忙,来不及交代人替我料理身后事,澄华宫中应是还留了许多我的物什。
华川却拉着我直往他的仙都宫中去,说是什么澄华宫已经被修缮过换了人住了,而我的“遗物”们也早已由人送回到昆仑了。
我默了一下。
方才同华川胡闹那一番真正是胡闹,说什么“物换星移、物是人非”,其实我才不在意天宫新换的仙侍们认不认识我。而如今蓦地听说澄华宫已换了主人,我心中才涌上一股莫名的怅然,哪怕只有一点点。
想来也是。我乃昆仑神女,在六界之中也是颇有些地位的,九重天上的两千年不过是白驹过隙,于我而言亦不过算是一番生活体验,或者说是一个兼职罢了。但左右又不是什么缺我不可的重任,在任两千年我也不曾做出过什么重大贡献,业绩平平,胡混了千把年的日子,九重天内务府凭什么把澄华宫留给一个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不能再死的小仙君?
不过听说澄华宫依然是由新任的司雨仙君住着,我还是忍不住好奇了一下,问华川:“继任的司雨仙君是何许人啊?”
他随口应道:“不大熟。似乎是月老儿的远房侄女,近年来修为有些长进,才担了这个职位,唤作鼎芳。”
鼎芳……嗯,不出所料,我果然不认识。
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拖住华川的手不许他走:“说是同人家不大熟,结果不仅知道人家的芳名,连人家是月老儿的侄女都知道。当年我任司雨一职的时候,别说我的名字了,你可是理都不曾理我,兴许连有我这么个人存在都不知道吧?非常冷漠无情,哼。”
华川瞟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出全然不相关的话:“十三重天的湖畔,是我自小修炼的地方。”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但我还是点点头。嗯,十三重天,似乎有些耳熟。
他接着说:“我自小性情冷淡,一向不大有人敢招惹我。”
嗯嗯,知道。
又说:“我清修的地方,自是无人敢轻易涉足。”
嗯嗯,明白。
若非华川多年来清心寡欲,淡漠疏离,那些觊觎他权势、才能和美色的女神仙们早就前仆后继冲上来把他瓜分了,哪里还轮得到我捡到一个大便宜?如此想着,我心甚慰。
他继续说:“所以,倘若我如你所说,根本不认识你,理都不理你,对你冷漠无情,你以为你如何能够在十三重天的湖边安安稳稳睡了几百年的午觉?”
“???”我睁大眼睛。
本……本仙君,是在十三重天睡过很多午觉不假,也碰见过华川那么一次两次的,虽然皆以我的无地自容、落荒而逃告终……但,原来一直以来我是被华川默许踏入他的地盘的?
我试探着问:“诚然你我当时并没有什么交情,而你破例默许我在你的地盘午睡……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睡觉的模样还蛮好看的?因为,因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低下头小声说道,“就连慕白这种不跟我斗嘴就浑身难受的人,他都说过我睡颜好看来着。”说完,悄悄抬头瞄他一眼。
而他无奈地看着我笑:“脑子里面搭了个戏台子是不是?”
其实不消他回答我也晓得绝对不是。虽然厚着脸皮说我长得是很不错,但若华川如此轻易便会被美色所惑,我也不至于苦苦单恋两千年。
但不管过去如何,后来如何,如今我已与他心意相通,至于从前如何倒也不必费心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