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羽剑之笑舞风尘》邪尘

14、心恋 他也不知道

　　李修尘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蓬莱阁的，这一路，他都低着头，尴尬得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莫紫笑原本就很安静的性格，此刻已经寂寥无声了。
　　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
　　也许唯有沉默，才能代替彼此心中想说的话。

　　两人并肩一直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却已不知不觉到了厢房的院落里。
　　“师弟，那个……我想出去走走，你先回房吧。”李修尘笑容仍然显得有些僵硬尴尬。
　　莫紫笑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道：“那好，师兄，我先进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李修尘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是心，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
　　他不承认自己是断袖，但一个男人以那么暧昧的姿势抱着另一个男人，这怎么看都是断袖才干的事儿吧……
　　但，当他靠在自己怀中的那一瞬，心又怦然不知所措。
　　他并不知道，所谓动心，便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感觉。

　　现在，连直视莫紫笑的双眼都会害怕。
　　因为他明亮如星斗的眸子里，总是深邃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情柔，只望一眼，便觉整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沦陷。

　　思绪万千地独自行走在幽静妖娆的桃花林之中，第一次如此焦躁，心烦意乱。
　　眼前突然浮现了许许多多已埋藏在脑海深处的零零碎碎的场景，然后一幕一幕拼接成连续的片段。
　　他不是个爱回忆的人，他的记忆，一直都处于一种半空白的状态。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麒麟门的那十三年里，他只有九姑姑，这个花容月貌却冷若冰霜的女子，教她武功，教他习字，告诉他江湖武林里形形色色的故事。
　　冥冥之中，仿佛已有定数，或者他一直就这么以为，有一天九姑姑离开了，他便会一个人孤老一生。
　　他从未想过找个人来陪他走完以后的路。
　　也从未想过，会和这个唤作自己师兄，温文尔雅的俊美男子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他们相伴寻剑之前，李修尘始终觉得，莫紫笑，完全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无法融入。
　　可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开始动摇起自己最初的想法。

　　一切，好像停留在了几年前，时光开始倒流，那些不经意间残留在脑海中的记忆，渐渐浮出水面，模糊，又清晰……

　　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舞剑随风，身影潇洒轻盈若水间浮萍。
　　相比明月，他更像一缕银白胜雪的月光，翩然绝尘，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李修尘记得那时，自己不敢大白天出来练武，因为害怕被同门的弟子耻笑，只得到了夜晚，寂静无人的时候，才偷偷抱着九姑姑的笑尘，一个人跑去偏僻的后院花园中伴着月光练剑。
　　起初，那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会每次都比他早那么一会儿，到达这里。

　　他当然认得他，整个麒麟门的人都认得他。
　　莫紫笑。
　　他是龙门主的最宠爱的弟子，武艺精湛，为人随和谦逊，一表人才。
　　他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羡慕甚至嫉妒的一切，赞许，荣耀，地位……可是即使拥有了这些，他也还是始终如一的平静，仿佛看淡尘世，飘摇在眼眸里的，只是一片云烟。

　　那时的莫紫笑，只有十六岁，而李修尘，亦不过十七岁。

　　他躲在树后，静静望着在月光下舞剑的白衣少年，一阵默然出神。眼睛只是直直地望着他，如影随形。
　　他的剑，舞得精准不乏力度，又绚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景象恍若一幅展开的画卷，不知不觉间，悄然藏在了他原本茫然空白的脑海。
　　最初的，总是无限美丽如诗如画，如痴如醉。
　　但那时的修尘，却未必晓得，那个白衣身影，已经渐渐深入他的心房，直入柔软的心底。

　　或许，他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也是上天注定的。
　　从他来到麒麟门的那天起，命运，就已经有了定数。
　　就是，与他相遇。
　　因为他的出现，他原本索然无味的寂寞人生，逐渐蜕变，却来的悄无声息。
　　现在的他，也许还不会明白。
　　他们的人生，正默默地，因为彼此而改变……

　　翎仙岛也有竹林，竹竿纤长，翠绿如同漆墨。
　　这地方，竟有七分像九姑姑从前时常带他去练剑的紫竹林，不禁更心生怀念。

　　“哗啦啦”，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李修尘耳畔，他一惊一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恍然间，一青衣身影轻功翩然飞落在他前方，他根本没来得及分辨出他是从那个方位飞出来的。
　　而待到他缓过神来，眼前已然伫立一个人影。
　　向君仟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凛然如冰。
　　李修尘轻轻舒了口气，笑道：“原来是君仟兄啊，哈，天儿太热了还是竹林子里凉快啊。”
　　其实看见向君仟他觉得很尴尬很紧张，他又这么臭着张脸，就更尴尬了。

　　向君仟冷漠地盯着他，声线几乎平成了一条线。
　　“拔出你的剑。”
　　“啊？”李修尘一时间没缓过劲儿来。
　　他又将话重复了一边，声调几近虚无：“把你的剑拔出来。”
　　“干嘛？”李修尘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头，但也只能装傻没听明白。

　　话音未落，向君仟衣袖一扬，折扇便已如飞镖一般迅疾出手，飞快旋转着朝着李修尘冲了过去。
　　伸手之快，完全让人措手不及。
　　李修尘侧身一闪，折扇贴着他身体飞了过去，他甚至可以感到一阵疾风而逝。
　　扇子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仿佛听到指令一般，又飞转回来稳稳落入向君仟手中。
　　没想到这小子玩儿飞镖还这么有一手，可也不能乱把人当靶子使啊！
　　李修尘完全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这重蝶派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也太可怕了。

　　“君仟兄你这是怎么了？咱有话好好说！”李修尘不由得一脸紧张是神色。
　　只见向君仟再一次展开折扇，侧竖着立在自己面前。
　　李修尘并不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雅致的动作，其实就意味着，他要真正出招了。
　　他低落着的忧郁眉眼似乎在刻意掩藏心中的盈盈愁绪。
　　但，即使这样，忧伤还是不经意间悄然在眼底倾泻而出，加之那一身优雅有如贵族般的气质，更显得尤其哀怨凄冷。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凝滞的鼻音，只是很轻缓地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蓦然抬眼，目光再一次凝聚，“我要你跟我打一场。”
　　“喂，喂向君仟，你没中邪吧？！”
　　不过哪儿还有让李修尘重回话的余地，只间他足尖点地，飞身弹跳而起，一瞬间，仿佛与整个竹林浑然一体。

　　李修尘其实最担心的，还是怕打不过他。
　　他左肩上次在清池旁被南宫倾雪水流猛烈地击了一下，现在还淤青着呢。这回再挨这死断袖两招，估计不废也残。

　　眼见向君仟的扇子就要砍断自己的脖子了，李修尘快速剑拔出鞘，抵住了那折扇的扇沿。
　　不禁感叹，这扇子质量真好，竟然坚硬得跟铜铁有一拼。
　　向君仟跳起落地，而不知何时，手中已经变出两把扇子。
　　他微微用力，折扇在双手之中同时展开，灵巧自如。
　　他声音依然平缓，甚至略带嘲讽的笑意。
　　“李修尘，出招。”
　　李修尘大声道：“我跟你没愁没恨的，你这是干什么？！”
　　“愁，恨……”向君仟忧伤地干笑出来，“你哪儿那么多废话，真让人讨厌。”

　　这一次，他并没有朝他冲过去。只是翩然地一转身，运气合成，双臂在四周画出仿佛太极一样的淡青色幽光形阵。
　　李修尘瞪大了双眼，手中的笑尘紧握，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因为他知道，他这次，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但他直到现在也想不通自己哪儿得罪他了，他为什么要跟他打这一架，难道真的要杀了他？

　　种种疑问尚未搞清，向君仟内力迸出，已经出招。
　　那一双折扇好像有了灵魂，向李修尘迅疾飞射过来，犹如一对利器，气势逼人。
　　而向君仟却仍旧站在原地，操控它们的，只是他的双手。
　　亦或者，他把他的双手附在了这双扇子之上。

　　李修尘对付的，仿佛是两个人，它们在他的周围摆下阵脚，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剑扇相拼之声“锵锵”作响，闪烁着一点点青蓝色的火花。
　　他从未料到，向君仟的武功，已经到了这种高深境界。可以操控周身事物的人，内功一定相当身深厚。

　　他来不及思考，只是竭力去抵挡着他的双扇袭击。为了逃出这青色形如八卦图的圆形连环阵，他的笑尘在努力寻找一丝突破的缺口。
　　却发现，他布阵缜密得，天衣无缝。
　　用不着这么认真吧？！李修尘心底呐喊着，但现在他真想大声吼叫让他停下来，因为自己快挡不住了。
　　他旋转着飞身而起，而还没升上去几米就又被压制了下来。
　　可虽然如此，向君仟一招一招只是点到为止，根本不曾接近他的身体。
　　他并不想杀他，甚至不想伤到他。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会难过。他不想看他难过。
　　可是他又气闷得歇斯底里，这一切，仿佛只是一种释放和宣泄而已。

　　即便李修尘剑法虽然十分精敏，剑气如虹，但与向君仟相比，还是逊色一筹。
　　他的笑尘剑迅疾挑进两把折扇扇骨之间的空隙，剑法缭乱而有序，找准了时机，将它们蓦地飞甩出去。
　　有时打架靠的不光是技术，还要有技巧。

　　双扇重新回转落入向君仟手中，“啪”地一声合上。
　　他飞身着地，剑支在地面上气喘吁吁。
　　“喂……你……这回玩儿够了吧！”李修尘一边喘一边喊道。
　　他并未抬眼看他，只是将一把扇子展开，细细观赏着。
　　“你的功夫，还真差劲儿。”
　　蓦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又笑了，笑容极是温柔。
　　“以前笑也是这样，不过他喝醉的时候，剑法倒是出奇得好。”
　　那笑容不由得让李修尘头皮一阵发麻。
　　向君仟每逢提起那个名字，即使在大的怨气与愤怒，都会转瞬间烟消云散。
　　莫紫笑不是从不喝酒的么，难道滴酒不沾是假话？
　　可是他相信，紫笑从不会说假话，具体为什么相信，他也不知道。
　　凭靠的，只是一种感觉。

　　向君仟仰面朝天，一声长叹，随即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竹林的另一方。
　　李修尘大声叫住他道：“喂，你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说出来我帮你排解排解！”
　　他驻足，却没有回头。
　　“我不喜欢把心事和别人分享，尤其是和你。”他顿了顿，随即声音有了些许缓和，“刚才的事，我希望你回去不要和笑提一个字，因为我不想再惹他生气。”
　　说到底，还不是怕莫紫笑越来越深地讨厌他。
　　求人都这么有架子，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惯出来的臭毛病。

　　待李修尘回过神来时，向君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幽静的竹林之中。

　　于是，李修尘回去时，真的就没向莫紫笑提起这件事。
　　即便是他不提醒他，他也不会说的，向君仟把他想得太小心眼儿了。

　　庭院厢房门前都挂上了火红色灯笼，遥遥望去，感觉一下子气氛都热闹了许多。
　　一片宁和的华丽景象让整个岛温暖了起来，所有人都被庆生的氛围所感染，都在期待着金教主生辰的到来。

　　李莫二人站在院落中央，四处环视着高高挂起的灯笼看个不停。
　　“谁要娶亲啊？”李修尘问道。
　　莫紫笑一听，不禁笑了起来，唇角画出一抹温柔的光彩：“师兄你真搞笑，这是为南宫教主过生日而准备的。”
　　“过个生日挂这么多红色干嘛？这混小子怪癖好还真不少。”
　　虽然嘴上显得十分不屑，但他心里还是期待着后天寿辰之日的到来。
　　因为到那时，会有许多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前来贺寿，他听过的，没听过的，想必都会齐聚这里。那该是多么热闹非凡的景象。
　　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红色的灯笼，金丝娟秀的凤凰翎羽，甚为华美。
　　莫紫笑安静地凝视着那盏盏荧荧烛火，暗自出神。

　　忽然之间，一阵清冷的风掠过庭院，回荡在空旷的气息中。
　　灯笼被吹得摇摆不定，火苗倾斜，忽明忽暗。
　　蓦地，其中一只被吹飞起来，飘然席卷到空中。
　　一般的灯笼一定是飞不了那么高的，而翎仙岛所挂的灯，却是和普通的不一样。
　　每逢教主寿辰亦或重大的祭奠活动，岛内就会四处悬挂这种可以飘飞入空中的灯笼，然后在当天午夜时分一起放飞而去，场面甚是壮美妖娆。

　　那灯笼飘飘悠悠的在房檐上打着转，却始终徘徊着未能离去。
　　莫紫笑静静望了它片刻，轻功凌空，飘向那悬在房檐边的一点依稀的火光。

　　当他的手指碰触到它的那一刻，它却突然从自己眼前移开不见。
　　他疑惑地抬眼，却恰巧看到的，是一双如深海般璀璨而美丽的双眸，正含着浓浓的笑意，安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只觉得，一瞬间，心跳空了一拍。
　　他清楚李修尘的俊容美貌，而确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彻底的，直视他的双眼。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美得惊为天人，甚至让他忘记了呼吸，与心跳。

　　荧荧火光照在李修尘完美到几近失真的脸庞上，一时间，呈现在这幅画卷之中的，是一张冠世容颜，美得如痴如醉，动人心弦。

　　莫紫笑不禁捂住嘴唇，所有的话语哽咽在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个他给他的再简单不过的笑容，却让他感动到几乎落泪。
　　他是不是，又在做梦，一个不切实际却又太过美好的梦境。

　　李修尘缓缓将灯递到他面前，当看到他泛泛闪耀在眼角的晶莹时，一时茫然无措。
　　“紫笑，你怎么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抬起眼时，一抹温柔如水的微笑代替了所有的一切。
　　他将双手轻放在他的手上，那一丝暖流涌入心底。

　　灯旋转着飞上天际，成为墨色夜空里的一颗星光。
　　他们彼此的手，不知不觉间握在了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开始看不清自己，看不清自己的心。
　　可是，也因为是这样，他们彼此，才可以离得更近，心贴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