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年华》栢桔

3、○○三 至今寤寐间

　　乘船离开村子时，艄公一直盯着我看。就很奇怪了，我身上但凡稍值点儿钱的东西明明都已经收起来了啊！

　　可他既然不问，我也就懒得讨麻烦去问他，只是低着头逗小狐狸玩。它还是一副[懒得理你]的拽样，可是气场却似乎温和许多，没那么不耐烦了。呵呵，真是不得了，我的眼泪居然对小动物有奇效。

　　一直到了河中央，艄公才迟疑地问：“姑娘手中此物从何而来啊？”

　　“捉来的啊！”说完才又觉得这答案似乎不太好，总不能直说是它以为我死了所以跑到我旁边被我捉的，再补一句，“我去山上游逛时，看到它跑太快，撞到树上昏过去了，就把它给捡回来了。”

　　貌似这话更不好——小狐狸似乎听得懂，我才一说完，它整个身体都僵了。

　　我无视它的情绪，只安抚地摸摸它头，再小心地去看那艄公。

　　老人家没说话。

　　除了船桨击水的轻响，风过山林的叶哗，天地间一时静得有点儿可怕。

　　又划了两下，船尾的年轻人突然跳下水去。

　　“咦，他怎么……”话还没问完，正划着船的艄公已经停下楫，朝我扑过来，把一道黄色的东西往我额上重重一拍，自己也跳下水去。

　　我全无防备，被他一巴掌打正脑门，直直朝后摔过去，后脑在船板上磕得七荤八素，晕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一张符纸从脸上飘下，好奇地捡起来看看，顶上端居然还有一团未凝的血渍——这方法，貌似听说过，是对付鬼怪的吧？中指血，黄裱符，拿来对付我一介区区弱女子，会不会有点儿隆重太过了啊？

　　“大爷，大爷，您误会了吧——我不是妖怪啊！”我郁闷地揉着额头，站在船上喊。

　　船没有人划了，我要怎么过河啊？

　　但艄公父子显然没有太多的道义和责任感，满面惊恐地回头看看我，往岸边游更快了。

　　真是——

　　“是你吓到他们了吧，富贵？”捏捏小狐狸的耳朵，我走到楫边，只能亲自动手了。

　　但这显然并不是一个人想做就能做好的事。船开始在河中间打旋儿。小圈的话，就是原地转一下，大圈的话，就是划半天然后发现竟然比起先的位置还要靠后一点儿。

　　小狐狸似乎也挺外行，但它并不急，就只是坐在船头对着我看，茸茸的大尾巴环护着细巧的四肢，阳光照在一身银雪似的皮毛上，晕着一圈淡粉金的光，美艳到无敌。

　　往岸上艄公父子爬上去的地方看看，居然已经连人影也不见一个，从泥塘边突出延伸到河中的青石板上只余水痕。

　　啧啧，难道这船就这么不值钱？这么轻轻易易地说丢就丢了。

　　不过想想也是真的挺好玩，我怎么就那么笨呢？捡狐狸的事，说得跟捡兔子一样。“诶诶~~富贵，说真的，你撞过树没有？”

　　小狐狸轻蔑地朝我一瞥，别过头，不理我。

　　那小样儿真是可爱死了，我忍不住又想扑过去捉它。

　　小狐狸反应挺快，沿着船舷一跳，一道雪色弧光就划进船舱去。

　　我追进去，跑得小船摇摇晃晃。却见小狐狸叼着一小片木板过来，趁我惊愕时递到我手上——只有两个很精致的字：快划。

　　啊啊啊啊啊——到底谁是谁的主人啊？

　　有谁会养这么祸害又多事兼不体贴的宠物哪？

　　害我被当成妖精挨了一巴掌还要沦为舵工，好想抛弃它！

　　一路沿河而下，我就根本没机会靠过岸，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偶尔想起来去动动桨楫什么的，船就开始在河里绕圈儿，真是没天分。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来的艄公连船都可以不要了，却要留下篙，害我几次三番眼睁睁与陆地擦舷而过却欲搭无门。

　　一开始还不算太饿，坐在船头看夹岸碧桃逐水，赏一路烟柳拂波，沿着清溪泛流照影也觉得颇有情致，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眼光不禁慢慢向上，渐渐看到日悬中天，那一轮太阳——我对它的向往简直是如望画饼。

　　小狐狸一直躲在船舱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干嘛。想到它，马上想到曾经有狐狸拿尾巴钓鳖的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能拿它试试多好，了不起到时我帮它把鳖给打下来……

　　正想得口水滔滔时，突然听到有人喊，“船家，船家！”声音清脆。

　　不是叫我吧？

　　前后左右瞄瞄，似乎河上只有我这么一条船在。

　　“干嘛？”我再望望河岸，也喊过去。在岸边站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头上戴着纱帽，遮住头脸，苗条帅气。

　　“渡我一程。”她跟着船跑，居然气不喘声不颤，速度也不慢——难道身怀传说中的轻功？

　　那我是不是有救了？

　　“你能上来吗？”我跑到船尾喊，尽量和她隔近一点儿，以期让她救我上岸。

　　小狐狸原来在船舱里睡觉，被我们的对喊吵醒，不耐烦地瞥我一眼。我再往船舱退一点儿，悄悄把手伸回里面去拍它头。没想到打雁的被雁啄，倒是被它拿爪子拍了好几下。只能转回去先报仇再说。

　　可那个侠女大概以为我在挑衅，哼了一声，不追船了。再探头出来看时已经隔出好远一段。

　　我望着和她越来越远的距离，望着她背在肩上的搭裢，想想里面可能会有的干粮和馒头，泪水潸然而下——大侠，只要你能救我下船，不要说渡你，把船送你也可以啊！

　　小狐狸慢吞吞爬出来，钻到我手下面。皮光毛滑的手感却让我更饿了，恨恨地揉捏它好几下才问，“富贵，你会钓鱼吗？”小狐狸怔怔地望着我，样子傻乎乎的。

　　不过我会这么问它，大概在它心里比它还傻。

　　“我饿昏了。”就这么看着船从小村落慢慢漂到越来越开阔的河面上，绝望一点一点开始漫延，“我们会不会饿死在这船上？”

　　小狐狸又开始用那种同情又哀伤的眼光看我，生怕我不知道其实它也鄙视我。

　　想想也是，见过人养宠物的，没见过人求宠物养的。

　　摸摸富贵的毛毛头，捏捏它耳朵，肚子却很不给面子的咕咕两声，乱没面子的。迎着被蹂躏着的小东西的同情目光，我再也提不起玩兴来，恹恹地靠着船蓬晒太阳。

　　正欲睡不睡时，风忽然大起来，我醒一醒，抱着富贵躲到船舱里。这才发现两岸此刻几乎是水波不兴，就只有我们的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路往前狂飙。

　　不带这么玩的吧？

　　怎么会有这么邪门的风，就只吹我这艘船——万一撞上那啥啥的，不是即撞即碎啊？

　　还只是想呢，远远的已经听到风里夹上丝竹声和惊叫声：

　　“有刺客！有刺客！”

　　什么刺客？

　　我刚从船舱钻出来，已经被一道明晃晃的金属光炫花眼。

　　还没来得及尖叫，那冷光倏然又收了回去。一个冰蓝色人影在面前轻轻一旋，已经腾向高空，身姿飘逸秀美如同流云……

　　“碰！”

　　水花四溅！我和怀里的小狐狸避无可避，首当其冲地被淋个透湿。

　　可是对面那个豪华绣舫——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