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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四 秋心感不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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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那个从外间无法窥见分毫的小院子。
当阳光乍然落到头脸上时,我几乎是有点儿被吓到,被朱棣攥着的手不自觉地回握住他。
“怎么了?”
“太阳很好啊,”我眯着眼睛往天上看,澄蓝如水的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清晨的太阳如同镶嵌上去的淡金色薄薄亮片,光芒映照得整个世界似乎都通透了一般。
朱棣伸手挡住我眼睛,“久不见阳光,这么盯着有伤眼目。”
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整密,指缝被日光映出半透明的橙影。我盯得目不转睛:
“很暖呢!”
朱棣见我实在是喜欢,只能放弃沿着花廊前行的打算,拿了帕子蒙住我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携着我继续行走在阳光下。
那帕子上也有极清淡的香味,因为淡,反而让人忍不住极力去嗅,越嗅反而越觉得浓而远,怎么都触不到,摸不着。我被那味道迷惑,情不自禁一直抬头抬头再抬头。
“总这么一直仰头做什么?”牵着我走了一段之后朱棣问。
“这帕子好香。”
“仰着头的话,眼睛和鼻子之间的距离就会变近一些吗?”
被取笑了。我摸摸鼻子,“心里感觉像是会近一些啊!”
朱棣轻轻[哦]了一声。隔着帕子,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目光奇异地落到我脸上。燕王殿下的声音慢悠悠的,“我的帕子上都没薰过香。”
怎么可能?!
我真是笨极了,居然还抓出前两次污来的他的绢帕,当着他的面气急败坏地放到鼻端重重嗅几下:“骗人!”
耳边有笑声轻轻荡开,清朗,磁性,很好听。“原来你还留着。”
我的脑子[轰]地一响,血液全都涌到脸上。再想收回帕子已经晚了,只能尴尬道,“本、本来是打算、打算要还给殿,殿下的。”
其实我只是敷衍客套一下下,可是没想到我这话一说完,手心蓦然一空——他居然真的收回去了。五指徒劳地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却只握到温暖的手指,我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却被朱棣捉住了,扣牢。
“永乐,这段时间不比寻常,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你身边不能留下任何燕王府的东西。待徐家认了你回去,我们订了亲,帕子什物自然凭你喜欢,要多少也都随你意。”
不管是什么话,一到他嘴里,似乎都会变得特别好听一点儿。
就连这样赤裸裸的利诱,我也无法拒绝。只能带着哭音应一声,“是,殿下。”
“叫四哥哥,”他捏捏我脸,力道很轻,声音却更轻,呢喃一般,“永乐——”
右手掌心与他掌心相熨,十指紧扣,耳畔感觉到他微俯过脸来的气息,我只觉惶乱,脱口就叫出来,“四哥哥。”
朱棣似乎满意了,空气间隐隐有笑意波动的样子。
我想到他笑时唇边隐隐现现的涡旋,心跳只是一径地乱,脑子更是泥成浆糊一般。明明后悔了想要抽手回来的,也没法再动上一动。
只为他没再叫我一声[妙仪]。
只是为听那一声[永乐],我就这样便宜卖掉了自己。
蒙着眼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口称[殿下]问安叩礼的声音。
朱棣低低[嗯]了一声,吩咐道,“去备车马来,到城西清凉苑。”
那人领命,很快退下了。
少顷便有蹄声得得轮声轧轧,离得近了,朱棣将我先放上车,随即自己也坐进来,车外有人无声无息地卷放下车帘。空间一下子狭仄下来。
朱棣解开我眼上的帕子,也仍旧收了回去。
眼前霎时光明。
这才发现原来所谓狭仄只是我自己的感觉。车厢看起来虽然不见得大,只两个人坐却是十分宽裕了。风格依然是整洁而简单,毫无修饰。只有两侧搁手的锦屉下方有各有一行宽边篆云纹,造型朴素典雅。
朱棣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何况被他收了帕子的委屈仍在心里憋着,一时间也拾不起聊天的兴致,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那云纹上面描绘着形状。
朱棣看得笑起来。“饿了?”
“哎?”从何说起?
朱棣握住我的手指,沿着一朵云纹划到中段,微微向上一拔,一个盛着渍梅的小屉弹了出来。
原来如此。
我一边在心里悄悄汗颜,一边又忍不住好奇,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打开:云片糕、水晶饺、糯米团、玫瑰茄……“咦咦,这么多!”再去开另一边。
朱棣捉住我手,“这些还不够你吃么?”
“就看看。”
朱棣不放手。
我定定地盯住他身后某处,“哎呀!谁?!”
朱棣又笑起来,抬手刮刮我鼻尖,“怎么连我也想骗?”
我赶紧扑过去按另一边的云纹——
“咻!”
“啊!”
弹出来的居然是一把寒光湛湛的匕首。
朱棣的反应却比我快得多,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匕首突然向上一跳,在空中倒转一下,柄部朝下落进他手里。
我的手维持着按住心口的动作好一会儿,才赞出声,“好厉害!”心跳得好厉害——如果不是朱棣手快一步,估计我就得成为九指神丐的嫡系传人七指神尼了。
朱棣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收起匕首,略略退后了些,作个[请便]的手势,“还看吗?”
当然——不看……但是在他这样揶揄的眼光之下一挫而退未免丢脸,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去摸其他的。
手指还没碰到车壁,朱棣忽然道,“等等。”
其时正高度集中精神准备随时一碰即撤呢,他的一声打断差点儿将我魂魄全吓到天外去。手指倏然收回后才发现他眼中玩味的笑意,我郁闷到不行。刚想重来,朱棣又不紧不慢道,“先把食盒给关了。万一下个碰到的是毒盒,这些可都不能吃了。”
我的手指僵住,再也伸不出去了。
朱棣静静微笑,拈了一枚渍梅喂到我嘴边,“先吃一点儿东西,等到了地方,怕你会吃不下了。”
咦咦,清凉苑这么好听的名字,竟然会是一个难看到让人食不下咽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