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鬼魅梦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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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城。
金雪娴看着眼前这片华丽而空洞的废墟，心中哑然。
这时，她看见自己的祖父——金光善坐在主座上，将酒杯高高举起，再酹于地面。酒洒入土，祖父肃然道：“不问何族，不分何姓。这杯酒，祭死去的世家烈士们。”
聂氏的前宗主聂明玦也在，他举起酒杯，道：“英魂长存。”
蓝宗主道：“愿安息。”
金雪娴看见了坐在一边的舅舅，舅舅阴沉着面容，倾完了酒也一语不发。
接下来，小叔叔金光瑶拿出了一只黑色的方形铁盒。祖父单手拿起那只铁盒，高高举起，喝道：“温氏余孽焚灰在此！”
说完，他运转灵力，将铁盒赤手震裂。黑色铁盒碎为数片，无数白色的灰末纷纷扬扬撒于凄冷的夜风之中。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之声。祖父举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听他讲话。等到叫好声渐渐平息，他又高声道：“今夜，被挫骨扬灰的，是温党余孽中的两名为首者。而明日！就会是剩下的所有温狗，还有——夷陵老祖，魏婴！”
忽然，一声低笑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
这声低笑响起得太不是时候，突兀又刺耳，众人立即刷刷地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屋檐上垂下了一只靴子和一片黑色衣角，轻轻晃荡。见状，所有人的手都压到了剑柄上，舅舅的瞳孔一缩，手背青筋突起。祖父则是惊恨交加，道：“魏婴！你胆敢出现在此！”
金雪娴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个被称作魏婴的人，他一身黑衣，身形纤长，腰间一管笛子，负手而行。金雪娴记得有次自己在轩逸苑偶然发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有很多画像，小叔叔说这些都是阿爹阿娘画的，里面赫然有着这个人！
那人开口说话，道：“我为什么不敢出现在此？你们这些人加起来，有三千么？别忘了当年在射日之征里，别说三千，五千人我也单挑过。而且我出现在这里，岂不正合你们的意？省得劳你们明天还要特地找上门去把我挫骨扬灰。”
清河聂氏也有数名门生丧生于发狂的温宁之手，聂明玦冷冷地道：“竖子嚣张。”
那人也不甘示弱，道：“我岂非一直如此嚣张？金宗主，自己打自己的脸，痛快么？说只要温氏姐弟去金麟台给你们请罪这件事便揭过的是谁？刚才口口声声说明天要把我和其他温党余孽挫骨扬灰的又是谁？”
金光善道：“一码归一码！穷奇道截杀你屠杀我兰陵金氏子弟一百余人，这是一码。你纵温宁金麟台行凶，这又是另……”
那人继续道：“那么敢问金宗主，穷奇道截杀，截的是谁？杀的又是谁？主谋者是谁？中计者又是谁？归根结底，先来招惹我的，究竟是谁？！”
金雪娴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幼小的心灵虽不能全面理解他们话中的内容，却也感觉到了祖父话里的咄咄逼人，两人的对话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渐渐地，各家门生都开始同他叫嚣着，说着说着，他喉咙忽然一噎，金雪娴低头一看，一只羽箭正正插在他胸口，箭头埋入了两条肋骨之中。
金雪娴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射出这一箭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修士，站在一个小家族的方阵之中，兀自维持着姿势，弓弦犹在颤抖。射箭人身旁的人都目光惊愕、甚至惊恐地看着做出了这种鲁莽举动的这名同门。
魏婴抬起头，脸现煞气，反手拔下这只羽箭，用力掷了回去。
“不要！”金雪娴心地善良，平日最见不得的就是杀戮，她跑了过去准备接住这只箭。
但事与愿违，箭直接从她的手中穿了过去，只听一声惨呼，那名年轻修士，竟然就这样被一箭插中了胸口！
他身旁另一名少年扑到他身上，嚎啕道：“哥！哥！”
那个家族的方阵瞬间乱了套，家主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被称作魏婴的男子道：“你……你……你好狠毒！”
魏婴右手随便在胸膛的伤口处按了按，暂时止住血，漠然道：“叫什么叫，他射我和我刺他的是同一个位置，死不了。况且他既然敢偷袭射我这一箭，就该料到万一没射中会是什么下场。既然都叫我邪魔歪道了，总不至于指望本人宽宏大量地不和他计较。”
祖父呼道：“布阵，布阵！今天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一声令下，对峙局面终于被打破，数名门生御剑持弓，向着大殿上方包抄过去。
魏婴冷笑道：“说得好像你们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打算的一样！”
说着，他将腰间的笛子取了下来，举到唇边，随着笛子发出尖锐的嘶鸣，不夜天城广场的地面之上，一只只惨白的手臂破土而出！
一具具尸体顶破白石铺就的细墁地面，从泥土深处爬了出来。有御剑刚刚离地的，立即被他们拖了下来。
“啊！”金雪娴捂着眼睛，蹲坐在地上，不敢看眼前的一幕幕。
魏婴站在屋脊之上，竹笛横吹，双目在夜色中闪闪发出冷光。俯瞰下方，各家服饰犹如五颜六色沸腾不止的水，翻搅不止，时而四散，时而又聚拢。除了云梦江氏的方阵那边无恙，其他家族尽皆大乱，各个家主都忙着护住自己的门生，一时都无暇去攻击魏无羡。
正在此时，一道泠泠的琴音扰乱了笛音。
金雪娴回头望去，只见一人坐在另一条屋脊上，横琴于前，一袭雪白的衣衫在黑夜中有些刺目。
含光君蓝湛！
这个人金雪娴是认识的，据说他年少成名，法力高深，小小年纪便将蓝家的琴术修的如火如荼。
魏婴冷声道：“啊，蓝湛。”打完招呼过后，他又将笛子举到唇边，道：“从前你就该知道了，清心音对我没用！”
含光君翻琴上背，改为抽出避尘，直冲袭去，要斩断这支催生出魔音的鬼笛。魏婴旋身一错，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就知道，终有一天咱们要这样真刀实枪地杀一场。横竖你从来都看我不顺眼，来啊！”
魏婴此刻已经处于神智不清的半疯狂状态了，一切恶意情绪都被无限放大，只觉得什么人都恨他，他也恨所有人，谁来都不怕了，也不过如此。听了这句话，蓝忘机的动作顿了顿，颤抖着声音道：“魏婴！”
忽然，一片厮杀声中，金雪娴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在喊：“阿羡！”
金雪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位妇人穿着紫色的齐胸襦裙，慌慌忙忙在尸群和人群中寻找着什么。金雪娴回忆着曾经和金陵一起看过的画像，这是娘亲！
娘亲是什么时候来了这个可怕的地方的？
从小没有感受过多少母爱的金雪娴扑了过去，欣喜地大喊着“娘亲”，但却扑了个空，江厌离朝着魏婴的方向径直走去。
魏婴顿时魂飞魄散，顾不上再和含光君相斗，放下笛子：“师姐？！”
江澄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刹那间脸色煞白，道：“姐？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魏婴跳下了屋脊，和江澄一样声嘶力竭地大喊：“师姐？师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
他顾不得数道冲他逼来的刀光剑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一边格挡一边急急奔走，忽然，看到江厌离被淹没在人群后，一边奋力地拨开几人，一边艰难前行。金雪娴急忙紧紧跟上。
他们之间还隔着不少距离，隔着无数人，一时半会儿他们都冲不过去。更糟的是，恰在此时，金雪娴发现自己的身边，摇摇晃晃地站起了一具腐烂了一半的凶尸。
“啊！”看到这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金雪娴尖叫一声，耳旁是魏婴的厉声：“滚开！给我滚开！别碰她！”
舅舅也咆哮道：“让它滚！”说完便掷出了三毒，紫色的剑光冲那具凶尸飞去，然而，剑光在半路就被其他修士的剑光干扰了，偏离了方向。
魏婴心神越紊乱，控制能力就越差，那具凶尸无视他的指令，反而扬起了手中生锈的长剑，朝江厌离劈去！
金雪娴大喊道：“停下来，停下来，不要伤害娘亲！”
金雪娴对凶尸的畏惧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挡在了江厌离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大刀穿过了她的身体，在江厌离的背后划开了一道口子。江厌离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金雪娴哭喊着，撕心裂肺的声音让人心疼。凶尸站在娘亲的背后，继续扬起了长剑。正在这时，一道剑光削飞了它的头颅！
是含光君救了娘亲！魏婴和舅舅这才冲了过去，连感谢都顾不上说。舅舅抱起了娘亲，含光君则截住了魏婴，抓住他的衣领，提到面前，厉声道：“魏婴！停止催动尸群！”
可他眼下根本顾不上别的事，只想去看江厌离有事没有，赤着眼睛拨开他，扑到地上。
含光君被他推得身形一晃，站稳了看着他，还没下一步动作，忽听远处又有人惨叫呼救，敛了目光，转身飞去救援。
娘亲的背都被鲜血浸染了，闭着眼睛，好在还有呼吸。舅舅探她脉搏的手颤抖着抽了回来，金雪娴同他一起松了一口气。
舅舅忽然冲着魏婴的脸就是一拳，喝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能控制住的吗？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
魏婴跌坐在地上，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他绝望地道：“……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啊……”
这时，娘亲动了一下，舅舅紧紧抱着她，语无伦次道：“姐姐！没事！没事，你怎么样？还好，只是划了一剑，还好，我马上带你下去……”
金雪娴的眼睛湿润了，她好想摸摸娘亲的脸，抱抱娘亲，可惜她做不到，她只能自己在一旁心酸地看着。
舅舅准备将娘亲抱起来，娘亲却忽然道：“……阿羡。”
魏婴打了一个哆嗦，忙道：“师姐，我……我在这里。”
娘亲缓缓睁开那双漆黑的眸子，勉力道：“……阿羡。你之前……怎么跑的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看你一眼，和你说一句话……”
娘亲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鲜血，道：“我……是来跟你说……”
说什么？
金雪娴刚想听，娘亲却吸了一口气，道：“阿羡，你……你先停下吧。别再，别再……”
魏婴忙道：“好，我停下。”说罢便拿起笛子，放到唇边，低着头吹奏起来。凶尸们一只一只，喉咙里发出咕咕怪声，像是在抱怨一般，缓缓伏了下来。
突然，娘亲双目一睁，双手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阵大力，将魏婴一推！
魏婴被她这一推推得又摔倒了地上，再抬起头时，就见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刺穿了她的喉咙。
握着剑的那名少年，正是刚才扑到那射箭人身上痛哭的年轻修士。他还在哇哇大哭，泪眼朦胧地道：“魏贼！这一剑代我哥还给你！”
金雪娴不敢置信地看着头已经歪下去、喉咙汩汩冒出大量鲜血的江厌离。刚才还在等着她说话，等着娘亲说出真相。
舅舅也是愣愣的，还抱着娘亲的身体，全然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魏婴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名少年这才发现自己错手杀错了人，拔出长剑，恐慌地连连后退，边退边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是要杀魏无羡，我是要给我哥报仇……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魏婴倏地闪到他身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徒手捏断了这名少年的喉骨。
金雪娴扑在江厌离的尸体前，哭的撕心裂肺，“娘亲，娘亲不要离开我……”
“娘亲……”金雪娴忽得睁开了眼睛，看见金凌一脸担忧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金凌用手上的毛巾擦了擦金雪娴脸上的泪珠，金雪娴却忽然坐起来，紧紧抱住了眼前的金凌。
“阿凌……我刚刚梦到娘亲了。娘亲她……她死的好惨……”
金凌的拍了拍金雪娴的肩膀，道：“梦都是反的，都是假的。”
金雪娴拼命摇头，哭道：“不……不是假的。是……是那个叫魏婴的人，是他害死了娘亲！”
金凌眉头一紧，急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雪娴将梦中的景象一一告诉了金凌，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江澄，急忙躲在金凌身后。
“舅舅？”金凌喊道。
“我听见雪娴的哭声，便过来看看。”江澄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束手无策，问了句，“雪娴没事吧？”
“不要！你不要进来！”江澄本来想进房看看的，却被金雪娴的一句话说的定在了门口，进退两难。
“没事，姐姐她做噩梦了。”金凌看了看金雪娴神魂未定的脸，道。
“那些事是真的。”刚刚江澄在门口已经听见了金凌和金雪娴的对话，也不禁诧异雪娴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要回金麟台……我要回金麟台……”金雪娴开始念叨着。
“好，我们天一亮就回去，姐姐不哭了。”金凌看着姐姐这个样子，也是有些头大。
江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鬼魅梦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