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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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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花轿更早到达荆府的,是荆府大管家何祁。
荆老夫人端坐在主母位上,穿了一身暗红色华服,既不高调又不失喜庆,脸上挂着掩饰不去的笑容,显得原本肃穆的脸上憨态可掬了几分。
两边是早早来道喜的客人,其中不少朝堂大官和他们的夫人,荆老夫人正与人闲话家常。
管家何祁进门后在荆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便肉眼可见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但很快,这点笑容又被她重新挂在脸上,仿佛方才听到消息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很快到达荆府,谢童鸢坐在花轿里,觉得等待成为荆夫人可真漫长。
她很想快点见到荆旭。
鞭炮声开路,轿门被踹开,喜婆扶着谢童鸢出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节红绸,谢童鸢看着那只手突然慌神了。
成婚五年,她都没碰过荆旭的手……
不对,应当是碰过的,就在成婚那日,由于不熟悉荆家大门门槛比谢家稍高一些,她一个趔趄,被荆旭扶手站稳。
两手相握,她当时立马缩回了手,导致如今回想起来,都回忆不起他手掌的温度。
众人都在等待新人进堂拜天地,喜婆机灵,在一旁小声提醒:“夫人,请接喜绸。”
她的声音唤回谢童鸢的思绪,兜兜转转,她还是荆旭的夫人,并且能够重新来过好好经营这段婚姻。
她对这一声夫人颇为满意,满心欢喜接过红绸。
荆旭走得很慢,很照顾她,跨过火盆就能进屋拜堂成亲,谢童鸢在红盖头下方隐约看到荆府门槛,这道门槛她已经熟悉了五年,断不会像上辈子一般绊跤。
真摔是不可能的,但……也许可以假摔。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头,便如一方热泉猛地炸开,将谢童鸢浑身上下一洗而净。
什么贵小姐,什么端端淑女,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她只要一个人,一个喜欢她而她也喜欢的人,一如旧时在草原驰骋,肆无忌惮又满心欢喜。
礼教、人言……人心,她本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的。
上辈子不敢做的事,这辈子不妨大胆一试,哪怕触手可及,哪怕飞蛾扑火。
这么一想便觉上辈子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通透起来。
于是,谢童鸢抬脚故意擦到门槛上方,受到惊吓般小声地“啊”了一声后,整个人往前扑去。
果不其然,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握住,腰身也被人箍住,身体慢慢站稳。
谢童鸢都能想到荆旭是以一个怎样的姿势将她扶稳。
在一方红盖头里,她咧嘴笑开,手掌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很温热,有些粗糙且有薄茧,估摸着是常年练剑造成。
原来被丈夫温柔以待是这种感觉,她真的错过很多。
然而下一秒,属于荆旭那骨节分明的手再次将红绸递进来,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重生后第一次传来:“谢小姐,是我疏忽了。”
谢童鸢正要欢喜地接,转念一想不对啊,手上握着一只手,腰上箍着一只手,荆旭还有第三只手?
只听喜婆逮住机会自卖自夸:“新娘视野受阻,绊脚的新娘多得是,我老婆子练出来了,”然后对后面的侍女说,“小姑娘你也挺机灵的,赤渊侯府的丫头身手就是了不得。”
谢童鸢:“……”那只温热粗糙且有薄茧的手是喜婆的,侍女也以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从背后抱住了谢童鸢。
她真的很想谢谢她们俩。
门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宾客,看到新娘摔倒那一刻瞬间悬起了心,但仅在一息之间,又立马放松下来,边上站着的可是战神荆旭,他能让他的新婚夫人在他眼皮底下受伤?
不可能的事!
而最内层且眼尖的宾客都能观察到,荆旭本能伸手后,原以为这个动作是要扶他夫人的,谁想他顺势将即将掉落在地的红绸抓握在手里,而该动作绝对发生在喜婆和侍女出手之前。
最内层且眼尖的宾客:“……”
该小部分宾客中不乏有功夫底子深厚的人,惊讶之余忍不住回味方才新娘子摔跤那个动作,有点假是怎么回事?
谢童鸢接过红绸,没去理内心的一丢丢失落,与荆旭一起踏入大堂,礼成后被送入洞房。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识相地送到门口并热心紧闭房门,但连谢童鸢都能听到偷听的众人根本没走,荆旭怎么会听不见。
上辈子,谢童鸢端坐在喜床上,荆旭在她跟前站立许久迟迟不动,过儿好一会儿,才嘴巴不利索地对她说:“盖头……闷,先掀盖头,我……再去招呼客人。”
她没有理他。
荆旭见她没说话,便小心翼翼掀开盖头,那动作的轻缓,仿佛里面是件期待已久的稀世珍宝。
而事实也是如此,在看到她全貌后,荆旭怔了怔。
谢童鸢只觉得目光很赤.裸.裸,便不适地偏过脸去,荆旭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端来合卺酒,说:“若不胜酒力,沾唇即可。”
谢童鸢想都没想一口闷了下去,她要与他对着干来显示她的极度不满。
如今想来,那个冷面寒铁说一不二的大将军荆旭,端着合卺酒的手都是微微颤抖的。她那时一味恨他,没有感受到他的体贴。
可由此也能说明,荆旭心仪她无疑。
但他们此前没有接触,甚至连面都未曾见着,荆旭却不惜大动干戈,就为娶她……
想到这儿,谢童鸢就有些理不顺。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新郎新娘洞房做什么,始终是人们关心的地方。谢童鸢暂不理那个结,她重生回来就是好好回应荆旭给她的爱。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两世嫁的丈夫,心情不免紧张。
她端坐在喜床上,刚刚正了正身子,便听到房门吱呀一声,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即消失了,接着又是吱呀一声。
谢童鸢在荆府生活五年,她住的东厢房连着荆旭的书房,是整个府中最安静的一处地方。
此时屋内落针可闻,莫非荆旭赶跑了门外闲人后,正站在屋内想着怎么跟她说话?
谢童鸢忍不住扬起嘴角。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荆旭找她说话,她掀起一半盖头环顾四周,屋内果无他人。
……
赤渊侯大喜,整个晋国能脱开身的皇子和大官几乎都来道贺,就连帝后都送来了贺礼。
酒桌上说什么的都有,虽然嘈杂,但只要荆旭想听,就能清晰分辨。
年纪相仿的皇子世子围坐在一起,此时已没了阶级身份,有人带着羡慕的口气道:“听说谢家大小姐非一般好看,你们有谁见过?”
有人嚷道:“没见过,但曾去提亲,然,无功而返。”
众人哄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本人更可怜,”一个略带遗憾的声音砸吧下嘴道,“托我好姐姐之福,几乎想见就能见,但那又怎样,提亲三次,次次被拒。”
这次没人笑,反而更多的是同情,纷纷安慰:“赵兄,释然,释然。”
赵毅摆手,不提也罢。
“这谢大小姐的魅力可真大,”酒过三巡也有人口无遮拦起来,“这不,二殿下还当街拦了花轿,哈哈哈……”
本是一句玩笑话,花轿也不是这么个拦法,众人跟着笑起来。
周允熹坐在角落,脸上无喜怒之色,拿起酒杯一饮而下。
赵毅心眼颇多,一向唯唯诺诺笑脸相迎的周允熹,在大庭广众下不加掩饰自己的情绪,让他本能觉出一股凉意来,从中打马虎眼道:“拦什么拦啊,我猜啊是想早些祝福赤渊侯,是吧二殿下,哈哈……”他才笑了没几下立即止住笑声,语气微颤,“荆、荆兄。”
荆旭不知何时站在一侧,同样身为武将的赵毅此时才发觉。
在背后议论新婚娘子已经站不住脚,还让他知道自己三次提亲都没能成功,同为晋国四大将门世家之一的家主,脸上险些挂不住,定了定神后才说:“荆兄,快来,陪我们喝几杯。”
荆旭示意婢仆给人满上,干了三杯后让人尽情吃喝。
“侯爷。”
荆旭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周允熹的声音,他止住脚步,转身恭敬问:“二殿下有何吩咐?”
周允熹一改之前喝酒的状态,面上挂上笑容,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只锦盒,递给荆旭道:“先前冲撞了迎亲队伍,这是送给侯爷的赔礼。”
此人脸上没了先前冲撞迎亲队伍时的慌乱,眼中全是从容。
荆旭接过锦盒,拱手作别招呼其他客人。
荆肃上前询问:“二殿下怎的送两份礼,需要记在礼簿上吗?”
贺礼、礼金都是一笔笔记在礼薄上的,以免日后对方大婚,送出去的比收进来的少,那便显得不厚道了。
荆旭将锦盒递给荆肃,又在半途收回。
荆肃笑道:“侯爷,还是我去放吧,您忙您的。”说着就要伸手拿他手中的锦盒。
然而锦盒被荆旭捏得死死的,荆肃看他一眼,抽回手静静等待吩咐。
荆旭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将锦盒打开一条缝,几乎在瞬间又啪的合上。
眸色渐暗……
伞……一把手掌般大小、金灿灿的供人把玩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