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记事》知更鳥

3、无可奈何的距离 第三节

　　第三节

　　“好吃吗？”郭铁放下了挽起的袖子，笑盈盈地看向陶涛，
　　陶涛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便是“咝咝”吸面条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声。
　　他知道郭铁要的不是华溢的赞美言辞，而是像这般，贪婪地、狼吞虎咽地吃下他亲手做的东西。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独为从小一起长大，走过那么多岁月的好兄弟所特有。又比如，他知道小铁子喜吃甜食，知道他讨厌鱼腥味和姜，知道他表面上这样笑呵呵，似乎什么都不在乎，有时又显得脆弱和任性。小铁子也知道他，他的一切喜好，他的心思，他的憧憬、愿望、抱负，还有他的禁区，他不愿提及的家庭。他们，就像互相给对方撑伞的两个人，遮挡了风雨，也彼此保护。陶涛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被人关心，同时也关心别人。但这个别人，仅仅是指小铁子。除了他，他对谁都怀疑。尽管面上他显得那样的真诚，也不过是为了生存。他和小铁子不一样，他要活下去，就要比他辛苦千百倍。因为，不会有娘亲的疼惜，爹爹的管教，一家人共享天伦。天知道当年的他有多么渴望，即使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拥抱。而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爹娘的庇护。他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而若不是小铁子当年那一救，或许他陶涛真的会将任何人都拒绝在他的心房之外。
　　“吃好了。”陶涛满意地打了个嗝，“就是有点干，没什么汤。”
　　“我怕来的路上淌出来。”
　　“杂酱味道不错，下次继续努力。”陶涛拍拍郭铁的肩，戏谑地点评道。
　　“去你的，美得你。有的吃还挑三拣四。”郭铁捶了陶涛心口一拳。
　　“好了，我得继续练功去了。”陶涛戴上帽子，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衙”字，“走了啊！”
　　“哎等等。”郭铁一个大步跨到陶涛跟前，踮起脚扶了扶他的帽子，“帽子都戴歪了，你看你！”
　　陶涛嗅到了郭铁身上好闻的气味，那是混杂了厨房的各种香，像家的味道。
　　“怪不得都喜欢叫你肉包子呢……”他小声嘀咕。幸好小铁子没听见，不然联想到他饱受摧残的脸，非得跟他急。
　　“行了，这才帅！”郭铁拍着他的胳膊，“去吧，别累着了。晚上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

　　太阳已西沉，天空逐渐暗淡下来。
　　郭铁无聊地捅着灶里已经熄灭的黑黢黢的炭灰，不住小声地抱怨：“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今天又不是他当班，给他留的晚饭都热了两次了。”
　　吱呀一声，灶房的门开了。郭襄玉走了进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岁月的痕迹已经爬上了她的额头和眼角。她一脸素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普通的麻布衣服，看起来慈祥可亲。
　　“铁子，等陶涛回来再热吧，你都待在这里一个时辰了，赶紧进屋歇会儿，来。”说着就心疼地去拉郭铁。
　　郭铁站起来敲敲后脖子，嘟囔道：“娘啊，桃子回来肯定饿着，他一天那么辛苦，不赶快给他吃热的还让他等啊？”
　　“哎，你们俩感情好得我这个做娘的都嫉妒，你啥时候对娘这么好过？”
　　郭铁眨巴着眼：“娘要吃什么，我马上给您做。”
　　郭襄玉一瞪眼：“明知道娘晚上吃东西少还故意这样说，你看人家陶涛多懂事，有上进心又勤恳。你跟他俩亲成那样，啥时候也能多学学人家的优点，别老一天混一块儿就知道胡闹。”
　　“是是是。”郭铁点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说到陶涛这孩子，也真是命苦。那对狠心的当人爹娘的，也舍得扔下孩子不理不管，全然不顾人家的死活……”
　　“是是是，娘您就别待这儿了，赶紧回屋去吧。”
　　“你爹老不在家，我闲着也是闲着。”郭襄玉在矮凳上坐下来，轻轻地捶着郭铁的肩膀。
　　“爹什么时候回来？”郭铁一只手撑着胖脸问。
　　“信上说要过两个月回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要那么久……”
　　“行了娘您就回屋去吧，我在这儿等他。”郭铁双手并用把郭襄玉推出门，她哎了两声也只得作罢。郭铁吁了一口气，这一唠下来不知道又要说到什么时候。他就喜欢静静地待着，天马行空的想事情。特别是在等桃子的时候。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灶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打开了撞在墙上，陶涛出现在门口，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极其开心。
　　“小铁子！告诉你一件事儿！”
　　“啥事儿？看你乐得，多大的喜事儿啊，中状元啦？”郭铁笑着打趣。
　　“今天顺风镖局的左管事来找县太爷，奉总镖头的命令来聘我当镖师！”陶涛一字一顿地说着，还特意强调了顺风镖局。
　　“顺风镖局？就是省城里最大的那个镖局？”郭铁一听也高兴起来，“他们怎么知道你的？”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县跟青阳县大擂台的事儿吗？我不巧拿了的那个第一，居然让我出名了！”陶涛高兴地不能自已，眼睛闪闪发亮。
　　“那县太爷答应了吗？”
　　“本来开始不肯的，不过左管事几句话就让县太爷放人了！”
　　郭铁本来还是笑着的，突然一下又沉下脸来，看得陶涛莫名其妙。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那我中午就不能给你送饭，晚上你也不能回来吃了，你吃得惯那里的伙食吗？”
　　“那……”陶涛搔搔头，“要不我去了那儿以后安顿下来，再帮你找找合适的差事？你那么会烧菜，他们铁定要你的！”
　　“我怕我娘不肯。”郭铁苦着脸。
　　“嗨！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该出去见识见识了。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村子里吧！”
　　“嗯，有道理。再说吧!唉你先把饭菜吃了，还热着呢。我去找娘给你收拾几件衣服你好带走。”说完郭铁转身屁颠屁颠地走了。
　　陶涛端出还热在锅里的饭菜，心里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