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长满仙人掌》泓浩翔

6、白玉兰绽放的季节（5） 人生中第一

　　第八节人生中第一封来信

　　回到教室，已经是课间休息，同学们在班上嬉戏打闹着，陆雨悄悄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在那个男女生之间无意看一眼都能生出一堆八卦的年龄，陆雨生怕引起班上同学的注意，准备好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本，假装没事儿地看着周边的同学。

　　“是谁给你打电话啊？”刘扬走过来，笑眯眯地轻声问着陆雨。

　　刘扬比陆雨大一天，但是刘扬的父母是大学老师，书生气很浓，陆雨父亲由于当兵出生，脾气比较暴躁，所以，陆雨一直很羡慕刘扬的家庭氛围，她喜欢刘扬家里那种书香味很浓的气息。她跟刘扬天天上学、放学都走在一起，刘扬的英语很棒，那个年代就已经能完全看懂英语频道的所有节目了，陆雨还停留在书本上。
　　看着刘扬好奇地追问，陆雨轻声说：“是孙斌。”

　　“孙斌……”刘扬仔细搜寻着她的记忆，从初一开始，她就跟陆雨形影不离，陆雨周边的亲戚朋友没有她不认识的，怎么没有想起来一个叫孙斌的人。
　　“就初二那年我们去军区玩儿，一直跟在我们后边的那个男孩子。”陆雨依然轻声地说着。
　　“啊？！是那个大高个啊？？？”刘扬吃惊且夸张地张大嘴：“他找你干嘛？”
　　“没啥事儿，他说他到福建当兵了。”陆雨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告诉刘扬。
　　“啊（二声），啊（四声），打电话来就为说这事儿？”刘扬好奇地问着。
　　此时上课的铃声响了，是班主任赵老师的课。

　　看到班主任老师走到讲台中央，陆雨大声喊到：“起立！”全班同学立刻站起来，向老师行着注目礼。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刚坐到座位上，陆雨还没回过神，就听班主任赵老师说：“陆雨，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陆雨赶紧站起来：“没事儿，老师。”
　　“刚才是谁的电话？”赵老师关切地问。
　　“嗯，是个小学同学。”陆雨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师当着全班同学问，不回答不对，回答也不是，但是陆雨又是个比较耿直的小孩子，不大会撒谎，还是说出了实情。
　　“小学同学？”班主任也愣了一下，应该跟她心里所想的答案不一样吧？？？班主任再一次用一个带着深刻含义的眼光看了一眼陆雨，对全班同学说：“我们开始上课吧。”

　　陆雨目不斜视，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不想给周边所有的人八卦的机会。陆雨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多年的学生干部的历练，给她锻炼出处理事情迎刃有余的稳健。
　　下课了，她也是很快融入同学的课间游戏，不谈论有关电话的任何事儿。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放学时间，她跟刘扬骑着单车刚出校门儿，刘扬就忍不住问她：“憋了一早上了吧？看你六神无主地，说吧，孙斌找你什么事儿？”
　　陆雨笑笑，这个跟自己无话不谈的闺蜜真的是太了解自己了，她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不知道，就是打电话来说他到福建当兵了。我说我在上课，他就问了一下地址，问我可以给我写信吗？”
　　刘扬瞥了一眼陆雨，说：“写信？我还没有收到过信呢？？你怎么回答？？？”
　　“我说可以啊。”陆雨尽量压抑着自己的紧张，假装淡定地说，然后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也没有收到过信。”然后笑了……，似乎有了点儿小期待。

　　刘扬也笑了，说：“那直接写信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打电话呢？”
　　“他说他不能确认我是不是在这里读书，所以打电话来问问。”陆雨轻描谈写地说着。
　　“他还挺聪明的。”刘扬有点儿羡慕地看着陆雨，“你让他写到家里还是学校？”
　　“我告诉他的是学校的地址。家里，我爸知道了，还不收拾我？”陆雨偷偷地乐了一下，想起她爸爸对她的那种宠溺和对男生的各种防范，陆雨就想乐。
　　陆雨的爸爸对她发的几次火，都是跟男孩子相关的，不是在楼下叫她，就是骑车在家院子门口等她，反正只要是男生，陆雨的爸爸就不是特开心，好像所有女儿的爸爸都觉得自己的女儿是最优秀的，生怕被不良男孩子给骗了吧？！

　　“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得每天到门卫那看一下有没有你的信了？”刘扬好像比陆雨更期待孙斌的来信，准确地说是更期待收到信，因为他们都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收到过贴着邮票的书信。
　　“是哦。”陆雨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嘴上确说：“不用天天看吧，来了信班主任会拿到班上的，我上次见何涛的信就是班主任拿到班上给他的。”
　　“那你小心赵老师收拾你。”刘扬有点儿担心地提醒着陆雨。
　　“对哦。那怎么办？”陆雨想起了早上上课时赵老师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刘扬宽慰着陆雨。

　　从那天往后数的第四天起，每天放学，陆雨和刘扬都多了一件事儿，就是到门卫那里看一眼有没有陆雨的来信。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们才发现门卫就把信全部放到传达室的窗台上，也不用学生证，你看到哪封是你的拿走就是，也就是从那一天她们才发现原来有好多各式各样的信每天飞到她们校园。

　　看了好几天，都没有看到有陆雨的来信，刘扬和陆雨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感觉也许是孙斌说了一个笑话，渐渐地都快忘了这件事儿了，也没有看到有一封陆雨的来信。慢慢也就不看了。

　　大约两周后的一个早晨，依然是早自习，陆雨正带着大家在读英语，突然班主任赵老师进来，走到陆雨座位前，扔了一封信给陆雨，然后用手指指了一下邮票，狠狠地瞪了陆雨一眼。
　　陆雨依然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带领大家读着英语，但是心跳已经很快了……
　　她悄悄地把这封信藏到书包里，想回到家再看，一早上四节课，陆雨一直心不在焉。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陆雨和刘扬迅速地走到教室，跑到单车棚，推车到校门口，陆雨眼角瞥了一眼传达室窗台上的信，刘扬心领神会地说：“要不要再看一下有没有你的信？”
　　陆雨看了刘扬一眼，小声地说：“早上赵老师给我了。”
　　“给你了？给你什么了？？怎么课间操的时候没有听你告诉我？我看看。”刘扬有点儿责怪又有点儿吃惊地看着陆雨，其实她比陆雨更想看陆雨的来信，她很好奇，收信写信是一种什么感觉？

　　“出了校门人少一点儿再说。”陆雨看到四周挤满了刚放学急着回家的同学，根本没有让她俩停下脚步的地方和时间。
　　“那快走。”刘扬好像比陆雨还迫切，两个人迅速踩上单车，在回家路上的一个很大的广场，刘扬说：“就在这里吧。”俩人把单车停下，找了一个花坛的边缘坐下。

　　陆雨打开书包，拿出那封信，只见封皮上的字迹铿锵有力，一看就是一个男生的字体。上小学时，陆雨还真不记得孙斌写的字体，今天才发现很有力量的，非常漂亮的一手钢笔字。上面贴着一张漂亮的邮票，盖着漆黑的邮戳。

　　“咦，怎么邮票是倒着贴的？”刘扬说。
　　陆雨这才发现这封信的邮票是倒着贴的，难怪早上班主任用力地指了一下邮票，什么意思呢？
　　那个年代可没有百度，真不知道该问谁？看那邮票贴的工工整整地，可不像是乱贴的。

　　“打开看看。”刘扬很着急地让陆雨把信打开，第一次收到贴着邮票的信，陆雨还真不知道从哪里撕开信封，刘扬抓过来，从书包里拿出直尺和小刀，把信放到花坛边上，用尺子压住信封的边儿，用小刀一划，信封瞬间开了一个口，从里面拿出信纸，俩人一同打开……

　　哇，像刻版的印刷体，不但字体非常好看，整篇看去像钢笔字贴，俩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往下读去：

　　陆雨：

　　你好！

　　我是孙斌，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一直记得你。

　　打从小学四年级转学跟你在一个班后，我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带我们读书的每个早自习；记得运动会上你给我加油时的每个坚定的眼神；记得你带我上你家吃饭时，小小的个子却像大姐姐一样对我的关心；记得你考上了令我们羡慕的中学，记得你的一切……

　　上了初中，因为在不同的中学，时间和空间把我们隔离，但我知道你在全省为之骄傲的中学读书。很多个下午，我逃学守在你们学校门口，就为看你放学，遗憾的是每次你身边都跟着其他的同伴，我不好意思上前跟你打招呼，但是我看着你一天天地长高，一天天地变得更加自信，我觉得跟你的差距越来越大，有几次好想上前叫你一声，但是我不敢。

　　有时觉得自己很勇敢，但是在你面前，不知为什么，我又变得非常怯懦。

　　初二的某个下午，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你又跟着那个我只要看到你，就跟你形影不离的女生出现在军区体育馆，我知道那一次你看到我了，好想你主动过来跟我打一声招呼，我还在想如何应对，想象着那时我会欢呼雀跃地做你的保护神，而你没有，你的冷漠将我的心浇的冰透，你不是我心里一直想着的小学时那个热情的班长，你不是我心里一直默念着的可爱的会撒娇的陆雨。你变了，变得超级冷漠。

　　但是我依然控制不住我自己，忍受着你冰冷的目光和漠视，一直跟了你们一个下午，跟到都没有了上山回家的班车，后来我是走到电信局，打电话让我爸派车下来接我回的家，当然免不了又要挨父母一顿打，尽管这样，我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至少我看了一下午你欢快的笑脸，又一次见证了你的聪明和优秀。只是整个一个下午，你都没有再正眼瞧过我，更别说讲上一句话，我很寒心。

　　也不知中了什么蛊毒，我还是时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起你，笔记本上写满了你的名字，字越写越漂亮。

　　本来想初中毕业，一定要去你家找你，告诉你，你是我整个初中没有打架惹事儿的动力，因为我想只有我变得足够优秀，才能骄傲地站在你面前，听你说：“孙斌你变了，你变得很优秀。”

　　然而时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初三上学期，我父亲转业了，我们一家跟着他回到了河北。
　　我离开了你所在的城市。在离别的前一天，我跑到了你家楼下，想去找你，想告诉你我要走了，但是我终于没有那个勇气，我曾幻想着你可能会走下楼来，我装做让你恰巧碰到，但是我又害怕碰到你，害怕你依然装做不认识我的冷漠。那天晚上，我好想去敲你家门，告诉你我要走了，但是我又怕你的冷漠不给我开门儿，还不如让我揣着美好的幻想离去。
　　那天我回到山上的家依然很晚很晚，又是我找到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让我父亲派车把我接回山上的。

　　离开你所在的城市的火车开动时，我哭了，打我有记忆后，第一次当着我父母的面哭了，我父母打过我很多次，我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是这一次我哭了，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唰唰往外流；我知道再也没有机会跑到你学校门口看你放学了，我知道再也没有机会让你保持高冷地漠视我的存在了，那时的我想：即使你不理我，那怕能看到你是快乐的，我也是幸福的。然而，我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我更加后悔前一天没有勇敢地敲开你家的门儿。
　　那一天，我父母第一次用很温柔地眼神看着我，母亲递了一块温热的毛巾给我，父亲假装望着火车外面的风景，没有看我，弟弟也收起了往日的调皮，递给钱一杯温水，让我又一次想起在运动会上，你给我的那一杯热水，眼泪一直止不住地流下来，火车轮子敲击轨道的“哐当”声，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心，那一天，我终于偿到了什么是“心疼”的滋味，心好疼……

　　回到河北，我觉得时间和空间把我们隔得更远，我朝思暮想的全是你，我没有心思学习，我告诉父亲我想回到你所在的城市去，父亲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想说“是”，可是，我跟你已经有三年没有讲过一次话了，我只是犯病似的跟梦中的“你”在“沟通”，谈什么恋爱？面对父亲的质疑，我是无力回答，只能用沉默替代。

　　我的学习成绩更差了，憋着三年没有打过架的我，又开始打架了。

　　父亲通过关系让我上了一所高中，但是，每天脑子里全装满你的我，根本无心学习，原来还可以在你的学校门口看你放学，看你跟同学说笑，现在只能想像，好想回到过去，好后悔有很多次可以跟你说话的机会，没有把你从单车上拉下来；好后悔那个游乐会上，没有勇敢地走过去，大声告诉你：“班长：我是孙斌，我是你的小学同学，让我们聊聊吧？”好后悔离开你的城市的那个晚上，没有敲开你家的门，而现实没有给过我后悔的机会，我的笔记本里依然全写着两个字：“陆雨。”

　　我更烦躁了，除了打架，学会了抽烟，父亲觉得我无药可救了，托关系让我入了伍。

　　上个月，我到了福建这个新兵连，寂寞的新兵连的日子，周边是一群陌生的男人，听到战友讨论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女人时，我更加想念我的学生生涯。每天大家排队给家里打电话或写信时，我都幻想着能跟你通个电话或写封信，哪怕听你叫一声“孙斌”也是幸福的。

　　今天早上乘大家都去上早操，我值内勤的时间，周边没有人，我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你学校的电话，想撞撞运气，在等待你接电话的那十几分钟里我想了各种结果：你不在这个学校上学了；你在这个学校但是不接我电话；你接了我电话一听是我拒绝了我。
　　没想到的是：你不但接了我的电话，而且态度还蛮好，我听到了你已经跟我记忆中不一样的声音，但是依然是那么自信，我当时想哭，真的想哭，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的声音，我终于听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小学班长的声音，但是我忍住了。

　　当你同意让我给你写信时，我内心的激动是用语言形容不出来的。早知道你依然这么亲切，我好后悔，我怎么初中三年没有想到给你打个电话或写一封信呢？我好后悔，后悔我回到河北前，为什么不打个电话或写一封信告诉你我要走了呢？？我好后悔，后悔为什么不早一些告诉你，为了追赶你的优秀，我有三年没有打过架，我天天练字，就为了能跟你的距离再缩小一点儿。

　　陆雨，写了这封信，我又好害怕，好害怕你收到我的信后，依然保持你的高冷，不回我信；我又好害怕，害怕你看到我的陈述后，把我想的很下流，不再搭理我；我又好害怕，害怕你们那个被全省公认的好学校的孩子看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中学的孩子，我知道你所在的学校是不让你们跟我们这些普通学校的孩子接触的，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努力把自己变成更优秀的人！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干过太多让自己后悔的事儿，我不想再让自己后悔了！！！

　　期待你的来信！

　　（邮票我装到信封里了，虽然我现在的津贴不多，但是我已经是有收入的人了，是个大人了。梦里很多次想让比我小一岁的你，叫我一声“孙斌哥”，但是我知道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祝好！

　　孙斌
　　1984年11月12日

　　陆雨和刘扬一起一口气把这封信看完，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陆雨默默地把信装起来，放回书包里，对着刘扬轻声说：“回家吧。”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