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为旅》蓝匪

4、第四章 象牙塔（三） 谢

　　谢天阙似乎遵循一句老话：食不言寝不语。他没有要和许赞继续聊天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吃饭。
　　许赞也没走，就坐在他对面观察他。
　　虽然做了一上午同桌，但许赞现在才有空细细打量谢天阙。
　　他应该比自己高一些，即使是坐着也高自己一些，许赞看他腰杆笔直，也忍不住调整坐姿重新比，最终还是失望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谢天阙虽然是男生，但皮肤超白，白得发光，和郝娇娇比也不相上下；他头发很黑，刘海温顺的搭在额前，看起来很软很好摸的样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有机会一定要撸一把。许赞心想。
　　谢天阙低着头的时候，刘海刚过眼睛的位置，许赞只能看到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鼻梁高挺，看起来像是整容医院墙上贴的整容前整容后的对比照，当然，他是整容后的那一张；他嘴唇偏薄，据说这样的人比较薄情。
　　许赞不知道关于薄唇即薄情的理论准不准，但谢天阙吃饭的仪态真的很好看：廉价的不锈钢筷子夹在修长的手指间，无声地夹起不锈钢餐盘中一块翠绿的西兰花将其送入口中，舌尖轻轻舔掉唇间沾到的菜汁，双唇紧闭无声咀嚼十几个回合后，喉结滚动，完成吞咽。整个过程都不发出任何声音，这可是不锈钢的餐具哎！许赞暗暗感叹，看来谢天阙的家教真是非常棒了。
　　许赞这边正感慨着，那边谢天阙心理素质超强，顶着他直白的打量吃完了饭收拾好了餐具，站起来准备送到归还处，看许赞还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便问了一句：“不走？”
　　许赞如梦初醒：“啊？啊！走，走走走！”
　　手忙脚乱的收拾餐具，许赞还不忘调侃同桌：“哎！谢天阙，以前没注意看你，今天仔细一看吧…”
　　谢天阙平静的表情有些怔愣：“什么？”
　　许赞嘿嘿一笑：“你长的还挺帅的。”
　　“无聊。”谢天阙看他一眼，转身走开不再理他。
　　许赞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去还餐具，虽然谢天阙人高腿长走快几步，但拜许赞优秀的视力所赐，哪怕隔着几米远，也能看到谢天阙黑发下露出的耳垂正透出微微的粉色。
　　许赞笑眯眯的，看不出来还挺害羞。
　　还了餐具向教室走去，许赞看了看食堂。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吃完饭回去了，食堂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没看到刘俊波，想来是早就吃完撤了。
　　倒是看到了郝娇娇。
　　学校有发禁，女生们只能留齐耳短发，郝娇娇和别人不一样，她留着长发，在脑后扎了个不起眼低马尾，饶是如此，在一帮短发少女中也尤其显眼了。
　　更显眼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吃完饭的时候，郝娇娇才来过来吃饭，餐盘里只有少量的米饭和几条青菜，加一颗水煮蛋。
　　许赞感慨，真不愧是学舞蹈的姑娘，对体重管理得好严格啊，这么瘦了还在减肥。
　　食堂午餐工作告一段落，大妈们纷纷开始收拾菜盘，一片叮铃当啷的背景音中，郝娇娇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静的吃饭。
　　许赞看看走在前面的谢天阙，看看吃饭的郝娇娇，心想：这两人如果是两口子那可就太有趣了，闷头吃饭不言不语，估计生活一辈子说的话都超不过十句。
　　没有看出其他异常，许赞转身跟着谢天阙回教室。
　　中午吃完饭，同学们都争分夺秒抓紧时间趴在桌上睡午觉，只有个别同学还在看书做题。
　　刘俊波吃完饭回来了，和大家一样趴着，但他没心思补觉，时不时睁开眼望向门口。看到许赞和谢天阙前后脚一起进教室时，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了许赞一眼，又气鼓鼓的趴了回去，把脸埋在手臂上。
　　又生气了。
　　许赞：……
　　对灭绝师太的猜测丝毫没错。不出许赞所料，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许赞正收拾东西打算去吃饭，有同学来通知，教导主任叫他去教导处一趟。
　　来了。
　　许赞心想。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站在教导处的绿色木门前，许赞深吸一口气：“报告！”
　　“进来！”
　　推开门进去，办公室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灭绝师太眼角吊着，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瞟见许赞进来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中间坐着的应该是教导主任。一位略微有些发胖的中年女性，她穿着黑色套装，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笑眯眯的样子也很严肃。
　　靠外边站着一位中年女子，面容是这几个人里最年轻的，岁月对她很温柔，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薄大衣里面是一件灰色条纹的制服，不知道是上班途中请假过来的，还是下班后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就直接过来的。她看向许赞的眼神柔和中又带一点责备，一看就知道是杨聪的母亲。
　　“老师好。”
　　教导主任点点头：“杨聪啊，今天叫你家长过来呢，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上午的情况，你也不要太紧张，实话实说就好了。”
　　“好的老师。”
　　“哼！”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没做作业还撒谎骗老师，课堂上公然顶嘴，不服管教！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聪母亲轻柔的说道：“陈老师，我相信自己的儿子，可以让我先问问他吗？”
　　“对啊陈老师，你也不要太生气了。杨聪毕竟是个青春期的孩子嘛，可能是个误会呢，我们听听他的说法。”教导主任出来打圆场。
　　陈灭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杨聪母亲看向教导主任：“蔡主任，刚刚我儿子没来之前，陈老师已经说了整个事件，我也大概清楚了情况。”
　　她温柔的看了许赞一眼，又道：“杨聪一直都是个懂事的有礼貌的孩子，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的顶撞师长，可以让他把整个事情再说一遍吗？”
　　“啊？行啊。”蔡主任点点头，看向杨聪：“你妈妈说得对，杨聪，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吧。”
　　许赞愣住了。
　　他没有关于自身的记忆，也没有母亲的记忆，但从杨聪母亲说“我相信自己的儿子”开始，他胸口就不断涌动着一种温暖的，酸胀的情绪。
　　许赞来之前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有极大的可能性，是杨聪的家长会站在老师的立场一起痛骂他，说不定还得动手打几下，总之先把陈灭绝的火消下去，再堆着笑脸讨好教导主任，恳求她们再给一次机会。
　　真是这样自己也只能先受着了，疼两下不要紧，反正他可以兑换药剂。
　　但没想到，事情现在的发展竟是这样。
　　她说相信他。
　　许赞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将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陈灭绝几次想插嘴，都被蔡主任用眼神按住了。
　　等许赞说完，杨聪母亲点点头：“蔡主任，事情很清晰了，我觉得关键在于，杨聪到底是不是明明没做卷子，却假装丢了。”
　　蔡主任不着痕迹的看了陈老师一眼，赞同到：“没错，杨聪同学，你跟老师和你妈妈说实话，你的卷子是真的没做还是丟了呢？”
　　被杨聪母亲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许赞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撒谎。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做过这份试卷，但实话实说不记得放在哪里，又太像找借口了。
　　许赞抿着嘴，正打算开口，忽然门口有人喊：“报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互看，怎么这个时间点还安排了别的工作吗？
　　蔡主任也莫名其妙：“进来。”
　　门被打开，谢天阙走了进来。
　　“谢天阙同学？”入学后常年霸占年纪第一的好学生，不管哪个老师都是认识的，蔡主任一眼便认出来了。
　　和颜悦色的问道： “你有什么事情吗？”
　　许赞也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个同桌来干嘛的。
　　谢天阙看了许赞一眼，才说：“老师，我是来向许赞同学道歉的。”
　　“什么？”在场所有人都糊涂了。
　　许赞也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谢天阙从兜里掏出折成巴掌大的试卷，递给蔡主任：“昨天晚上第二节晚自习，我们在写作业时，我不小心把杨聪同学的试卷夹在我的试卷里了。上午没注意，刚刚收拾试卷的时候才发现的。因为我的粗心，给许赞同学带来了困扰，也引起了陈老师的误会，我向两位道歉。”
　　“不可能！是不是你帮他…”陈灭绝话说一半，又吞了回去。谁不知道谢天阙是出了名的高冷模范好学生，才不会好心帮别人写卷子。陈灭绝拧着眉毛，但怎么可能这么巧呢！
　　蔡主任检查了一下秘封线外的名字，确实是杨聪没错。
　　杨聪母亲也看了看这张试卷：“没错，这确实是我儿子的笔迹。”
　　蔡主任看陈灭绝一脸忿忿，索性便道：“陈老师，你也认识学生们的笔迹，你来看看。”
　　这话正中下怀，陈灭绝冲上来一把抢走试卷，仔仔细细的检查。
　　许赞看向谢天阙，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对方回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十分冷静。
　　陈灭绝看着试卷，脸色变化不定，看起来有些狰狞扭曲。
　　“怎么样陈老师，是杨聪的笔迹吗？”蔡主任问道。
　　陈灭绝脸色变了几变，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是。”
　　一场矛盾被解决，蔡主任瞬间脸色轻松，笑容也真实了几分：“哎呀我就说嘛，果然误会一场！谢同学你下次可要再细心些，不要再犯这种小错误了哦！”
　　杨聪母亲和两位老师致谢，许赞偷偷看向谢天阙，呲着牙冲他乐。
　　处理完这事儿，许赞送杨聪母亲下楼。
　　走到一楼大门口，杨聪母亲道：“行了，就送到这儿，你赶快回去吧！”
　　许赞低着头没看她，嗯了一声。
　　杨聪母亲语气温柔：“聪聪，抬起头来。”
　　今天一整天，许赞都顶着杨聪的身份，原本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但今晚见到杨聪母亲，却有了种做贼的感觉，格外抱歉。
　　杨聪母亲叹了口气：“聪聪，妈妈不会怪你的。今天这件事，其实妈妈明白，是委屈你了。”
　　许赞没说话。
　　杨聪母亲摸摸他的头，道：“这件事不怪你，不过下一次，尽量不要当面起冲突，她毕竟是你们班的管理者，丢了面子下不来台，自然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没忍住，”许赞抬起头，低声说：“她太过分了。”
　　“你这脾气也不知道随谁了，来日方长呢，孩子。”杨聪母亲说着，伸手擦了擦他的额头，“一脑门粉笔灰，老师砸你啦？”
　　许赞摇头：“没有，我自己蹭的。”
　　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脑门：“你呀——”
　　杨聪母亲从大衣兜里掏出两个橘子塞给他：“还没吃饭吧，妈下班的时候同事给的橘子，你拿着先垫垫。”
　　许赞问：“妈，那你呢？”
　　“妈不饿，等下回去就做饭啦。”
　　许赞硬塞给她一个橘子：“一人一个。”
　　“啧，你这孩子……”杨聪母亲愣了一下，又要推给许赞。
　　许赞不接，一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妈，你路上小心！我去食堂吃饭了！”
　　杨聪母亲握着橘子看着他跑远，噗嗤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