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Alleny容举

1、金陵魇 （一）

　　即使是几十年以后，薛敏每次出远门都会想起十五岁时第一次离家的情形。那时的南京还是直鲁联军首领张宗昌的地盘，城里还楔着一个英租界。长江对岸的党军在南方插满了旗帜。攻陷南京，不过是个日期问题罢了。
　　南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个必定的结局，可没有人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迅速。暮春未至，党军的船只炮舰就铺满了长江江面。南京百姓的情绪立刻被点燃，明明是打仗，单男女老少的喜悦之情却难以自抑，就好像是过年一样。或者说，党军进城那日才是新年第一天，而他们现在正在准备迎接新年。所谓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大约的确如此。
　　薛敏那时还在金陵大学附中念高一，周围是群十六七的少年郎，青春年少，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又接受了进步思想，他们对这种国家大事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每日都有精通时事的人带了报纸来向大家宣传最新的战况。芜湖、当涂、高淳相继被党军攻克，直鲁联军盘踞的南京岌岌可危。
　　眼看着党军越来越接近南京，一群少年热烈的击掌欢呼。十四五岁的薛敏并不明白他们的一腔热情从何而来。因为她打进私塾起就抱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想法安心地念书，因而得以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现在。
　　对现在的生活，薛敏还是觉得有点恍惚。可她到底是清醒的，比起大多数女孩来说，她的运气是不错的，能一直念到高中。她一直想着，趁着还能念书的时候再多学一些。看得越多，会的越多，这样以后也好养活自己和妹妹。
　　她家一共三个孩子，除了她，还有一个是她的双胞胎哥哥薛聪，另一个是小她四岁的妹妹薛谨。南京的风水养人，薛家祖上历代入仕为官。三兄妹的的祖父薛伯康曾是清末的两江总督，只可惜因为支持光绪皇帝的变法，后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他因与维新派有交集而被撤职查办。
　　一辈子顺风顺水，官场得意的薛伯康本以为自己站对了阵营，站在了大势所趋的一方。结果却落到这般结局，他委实难以接受，昏昏沉沉地过了几年后，薛伯康撒手西去。那时的大少爷薛定远接手了薛家。
　　薛定远早年是清政府的留洋学童，在国外的15年接受了西方开明的教育。归国前便常与同窗探讨时局政治，商议救国方针。甚至还寻得一些志同道合，心存高远的好友。眼看着他心里要推翻清庭的火苗要燃气来了，薛伯康去世的一纸电文就将他拉回国内。
　　服除后，他母亲薛孟氏又为他相亲。薛家虽是失势，但瘦死的骆驼到底是比马大，好歹还借了洋务运动的光开了几间大厂子，也是个富裕人家。薛定远是个挑剔的，全南京的名媛淑女里，独独选择了最“离经叛道”的宁琬琰，而后相继有了三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