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影青青》袁缘

6、停岸时海风依然 如何能靠岸

　　想象爱情犹如一艘船
　　逆着风和直觉相反
　　如何能靠岸
　　把心交给命运去保管
　　放开手或许下一站路更平坦

　　我回头，看到他手里举着我的药袋。我一慌，连忙上去拿来藏到身后。嚅嚅不知要怎么解释。
　　“不用藏了，我已经看过了，这些都是只有经过医生开过才能买到的处方药。”我一惊，看到他眼眸里的愤怒与焦急。以及深深的，伤心？
　　“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你待在卫生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今天萧潇来公司找世皓，根本不可能和你去逛街。你偷偷藏着这些药，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说好不要隐瞒对方任何事，你忘记了吗？”他激动得脸色发红，拳头紧握，周身一股浓浓的怒气与伤感。
　　我上前将他的拳头放在手里，“对不起。”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吼道，“我不要听对不起！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承担！为什么你总是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承担？我可以为你分担你的痛苦？为什么你总要瞒着我？”
　　在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原来我的默默承受，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我受苦，他比我还要痛苦。我的隐瞒，让他觉得挫败。这一刻，所有的爱有了落处，所有的委屈与压力更加清晰地袭来。
　　我不顾一切地拥住他，在他怀里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你要帮我负担，我再也承受不起了，承受不起了！”放声痛苦，要把对死亡的恐慌，对即将失去一切的无措，都哭出来。
　　青堂无声地任我发泄，屋子里回荡着我声嘶力竭的哭声。

　　心中知道，不管早晚，青堂总会知道我的病。只是想多挽留一些天黑前的宁静。凝视着他眼中的焦急与心疼，虽然不忍心，却不得不选择道出事实。
　　“青堂，”握紧他的手，“你要先答应我，不论我说的事实是什么，你都要坦然面对，不要急。”
　　看他点头，我继续说道，“这几年，我在一家美食杂志社当美食编辑。因为工作需要，我要走遍世界各地，边品尝，边写稿，因为时间不固定，量也不能掌握，所以，胃就一天比一天虚弱。那天我去找胡叔叔，哦，胡叔叔是爸爸生前的好友，他告诉我，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胃里产生了癌细胞。”
　　“什么？”虽然他知道事实可能很残酷，听到后，却仍是激动不已，“胃癌？你得了胃癌？”
　　我无奈地点点头，“是，胃癌。”
　　得到肯定的答复，青堂似乎还是不能接受事实，他猛然拥紧我，“不，不可以，你不可以有事。”旋即握着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不确定地问，“一定有治疗的方法是不是？一定可以治好的是不是？”
　　看着他为我焦虑，我幸福的同时却又心痛不已，勉强自己对他说实话，“胡叔叔要我做手术，就是把感染癌细胞的一部分胃切除。以后注意保护胃就没有问题。”
　　“如果癌细胞扩散呢？你瞒得我这么辛苦，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有生命危险？”
　　我不得不说，这几年青堂变了好多。从前的他根本不会这么细心。他不会发现我的一点点变化，即使我隐瞒什么事情他也不一定会发现。而以前的他更不会想到扩散的问题。的确，我面临的最大噩梦，不是切胃手术，而是切手术之后是否能够永远安全无虞。
　　我心疼地抚着他的面庞，“青堂，你不要担心。我现在每天都在吃抗癌药物。癌细胞并不一定会扩散。”
　　他重又把我搂入怀里，紧紧地，像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我感受到他在颤抖。我知道他在害怕，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为我担心至此。心下的感动化作泪水，彼此交融。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我喃喃地回忆，“第一次听胡叔叔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心底里怕得直打哆嗦。可是看到登着你的照片的杂志，我发现，潜意识里，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这几年一个人在外，再温暖的房间，我也不会觉得那里是家。心中总在期盼能够再回到你身边。”
　　青堂已经渐渐趋于平静，他仔细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深情专注。窝在他的怀里，看他坚毅的下巴，轮廓鲜明的侧脸，和只属于我一人的担心与温柔，心中的暖意止住了泪水。
　　“你看，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我的愿望实现了。如果说让我得病是老天对我离开你的惩罚，那么现在能够在你身边，就是老天给我最后也是最好的恩赐。”我开心地弯了嘴角。
　　“不，不要说最后，我们永远没有最后！我们不要最后！”他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像是要望进我的灵魂，虽然是对着我说，更像是在立着某种誓言，“我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如果真的有神明在安排着我们的几世人生，那么我就祈求他们让我们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永远，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相遇，相爱，幸福一生。”
　　这一次，我没有哭，笑容久久不散。青堂从来就是个无神论者，他总坚信自己的命运由自己主宰。而此时，他居然在祈求上天！
　　我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从此以后，不管生死，我不再哭泣，我要把我的笑容留给你，让你幸福。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本来再次检查是两天后，可是青堂坚持要亲耳听医生告知他我的病情。我无法，知道以后恐怕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他了，也就随他去。只是默默地心疼他的焦虑。
　　走出医院，我们都感到有些沉重。“手术”两个字是那么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青堂也明白了，不做手术，必然好不了，却可以拖一段时间。做手术，也不一定会好，如果癌细胞扩散，会已更快的速度侵犯其他的器官，甚至是心脏。而百分之二十的希望，对我们来说，就是茫茫大海上的一片浮木。
　　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路沉默着回家。
　　之后的日子，更加宁静而幸福。我们默契地绝口不提手术的事。只是他会提醒我吃药，他会千方百计买来补品喂我。他会每天陪我散步。我们更加珍惜彼此，更加珍惜得来不易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