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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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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的闹钟铃一响,许言泽猛地睁开了眼睛,手往床头一伸,按开屋子里的电灯。
跟往常一样下床穿上拖鞋,走进洗手间洗漱,十分钟后走出来,进入客厅,打开电视机收听早间新闻。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欢迎收看早间新闻,今天3月24日,农历二月十五,宜清洁、安葬、铺路、破土……忌结婚、搬家、祭祀……”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撕开后放入微波炉加热,在等待的时间中,座机的铃声响了。
许言泽并没有去接,而是十秒钟后,电话的答录功能开始自动录下来者的声音。
“言泽,不要忘了,今天你跟刘婧约了见面,上午十点。”
叮——
许言泽打开微波炉,拿出热得恰到好处的牛奶,坐在沙发上喝起来。
扫了眼客厅正中央的挂钟,六点三十,距离十点还有三个半小时,刨去做公交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可供准备。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准备的?带个人过去就行了,路上有什么问题,另一方的人也能通过后颈皮肤下注射的微型定位接收器随时取得消息。
作为松溪村386口人被屠杀一案中的唯一幸存者,许言泽在政府监视下已经七年,今年刚好十七岁,只要安安分分再过一年,她就能自由。
嗯,还得心理医生刘婧的诊断符合正常人判定,她才能独立生活。
正常人……
许言泽撕开包装袋,咬了口肉松面包嚼着,翻开日历本,在24的数字上划个大大的红叉,只作公交总不会出问题吧?
在监控摄像头遍布的客厅活动半小时,回到了隐私性好一些的卧室,打开衣柜,拿了条长款的黑白连衣裙,套个牛仔外套,搞定!
许言泽站在镜子面前,将及至膝盖的黑色长发编了个麻花辫,随后便盯着里面人不人鬼不鬼的脸照例发呆。
弯弯曲曲的红色疤痕向蜈蚣似的爬满了半张脸,狰狞的模样让见到的人都不自觉移开眼。
许言泽对着镜子扬起个大大的笑容,乌亮的眼睛宛若星光在闪耀。
“行好事,做好人,多多益善!”
别问,问就是——乐于助人,人生信条。
果然如料想的那样,来到C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主任的办公室,刘婧刘医生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等待许言泽。
“言泽,吃饭了吗?”
“嗯,我没饿肚子。”
许言泽乖乖的坐到对面椅子上,“一杯牛奶和一个肉松面包。”
“那就好,你还在发育期,可不能跟小时候一样一天就一顿饭。”
刘婧打开病历夹,用着跟朋友聊天一样的语气,“马上高考了,有想过上哪所大学吗?我看你学校成绩还不错,常常挤进年级前二十,按学校往年的录取率,你应该能报个不错的高等院校。”
“我想上A大的天文学系。”许言泽眼睛闪烁着亮光,“我听说它坐落在一座小岛上,四面环海,在岛上看星星一定很漂亮。”
“还是这么喜欢看星星啊。”刘婧瞟了眼记录的‘疑似关在井底直到火灾当天’,“在天文学深入了解星球的知识吗?”
“对啊,妈妈告诉过我,她就来自祖星,这是我跟她结缘的原因。”
许言泽神色有些黯然,“地球,跟蓝星相似的一颗水蓝色星球,我答应了送她回家。”
刘婧点点头,地球确实是历史书上记载的祖星,可以说现在人类的故乡都是那里,但是据说三百万年前,地球遭难,人类移居了如今的蓝星。
至此,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地球再无踪迹。
“很好的志向。”刘婧给她表示肯定,“天文学界的众多教授都追寻过祖星,总有一天,相信你也会学有所成。”
许言泽开心的笑了,“刘医生,你跟我妈妈都相信我能找到地球。”
“你妈妈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大学生,她把你教得很好。”刘婧翻到她母亲记载那一页,“没想过去找找你外公外婆吗?”
林木,18岁大一新生,被拐卖至松溪村十三年,在被囚禁的第三年生下许言泽,十年后震惊全国的松溪村一案发生,仅十岁的她被在井底发现。
“妈妈叫我忘了他们。”许言泽认真的道,“他们不会期待我去打破平静,我的未来只有我自己和她的愿望。”
刘婧想,林木或许是不希望许言泽出现在她父母面前,展示她悲惨的一生吧?她想把那段耻辱的过去彻底埋葬,才会选择屠村这种决绝的方式。
许言泽能被放过,估计是因为她残存不多的母爱。
“我们尊重你的想法,不会告诉你外公外婆他们你的信息。”刘婧传达上面的指令,“你以后也要好好过日子,追寻你的理想。”
谈到最后,刘婧问最关键的问题,“还记得你被发现那天的事吗?关于你妈妈的事怎么看?”
“我记得。”
许言泽从不在这件事上撒谎,“她让我去山里采药、配药、再给全村人下药,在一个晚上,挨家挨户砍碎了他们,最后放了一把火。”
她是被教唆的从犯,即便懵懂无知。
“至于我妈妈……”许言泽轻轻一笑,说着始终不变的台词,“请不要打扰她安眠。”
“我明白了。”
刘婧盖上档案,离开办公室时让许言泽先在病床上休息会儿,外面太阳有点晒,对于常年不喜出门的她来说,容易中暑。
“怎么样?”负责监管许言泽,同时也是监护人的许明,问进来的刘婧,“她能适应正常的生活?”
“这点没问题。”刘婧不觉得那孩子缺乏自理能力,“她的心理很强大,头发梳理得很好,不遮掩脸上的缺陷,也不回避问题,是一个向往未来的正常孩子。”
许明知道这点,“她说松溪村的事太平静,完全旁观者的角度,似乎也没觉得自己有过错?”
“事实上她也没错,在下药的事上,她并不清楚林木的计划,只是一个信任母亲的女儿,让她随意往井水里撒了把‘灰’……”
刘婧提醒道,“十岁,本来就对生死概念模糊,加上这些年说同一件事说了成百上千遍,她也形成了第三视角,渐渐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
许明方形脸微皱,“不会影响她对其余人的态度,创伤应激障碍?阴郁、自闭、暴躁……”
“都没有。”刘婧可以很明确的说,“正常三观,还是个喜欢做好人好事的小姑娘。”
车上礼让老弱病残;随身带小鱼干投喂街边的流浪小猫;会拉着想闯红灯的小孩;帮孕妇提东西;被撞倒第一反应也是道歉,问问别人有没有事……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会成为她的监护人吗?我听说当初在众多人中,她第一眼就指定的你。”
刘婧怎么也看不明白,黑黢黢的一张脸,活像阎王爷的长相,也能被一个刚遭受巨变的小姑娘看上,还是个从头至尾没给过好脸色的警官。
“我质问了她,作为凶器的斧头上面,为什么有她的指纹?”许明想到小女孩脸上的天真无辜,神情有些凝重。
刘婧把档案放回他桌上,“她的回答让你意外?”
许明抿了抿嘴,才缓缓道,“她说,是她妈妈用她的手一斧头、一斧头砸下去的……”
刘婧一愣,“记录没写这些。”
这不符合一个爱女儿、给予女儿美好期望的母亲特征,完完全全相反,是恨意,强大的恨意,她让许言泽亲手杀了自己的爸爸、爷爷和奶奶他们。
林木居然没有伤害她半点,在火烧村子时,还把许言泽藏到了井底!
“她没有受丁点影响,冷漠的旁观者清……”
“刚开始照顾她的时候,她说过,言泽的意思是,言之以恩泽。”
许明怕一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指松溪村全村人的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恩泽?要知道死的人里面还有婴幼儿!”
“会不会是你多想?”想到那双明亮清澈的笑眼,刘婧不由道,“她是在指村里被拐卖来的女孩。”
“我不知道。”许明希望是他逮捕过太多罪犯,见过了太多丑陋心思的后遗症。
刘婧了解他的警惕,“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观察。”
两人站在房间里,透过显示器观看床上沉睡的许言泽,对这个年纪轻轻就经历颇多的女孩子,心底的想法都有些浮浮沉沉。
太阳渐渐夕沉,许言泽也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苏醒,道别了关爱有加的刘婧,走出了医院。
坐上回去的公交车,本以为会跟来时相安无事,在经过一个站点,黑色的猫咪凭空出现,踏着无人看见的从容步伐走向通明站。
C市第三中学,许言泽学校所在的站点。
“喵~”
许言泽循着声音走到昏暗的小巷,正好看见两个混混在勒索一个眼熟的同学。
“路任,老实点,把你今天收的钱交出来!”
“李壕,那是我们班级的伙食费,你不怕我告老师吗?”
“哈哈,告老师?路任,你觉得你说会有人信?上次你收资料费就少过一次,再来一次,他们还会像之前那样信你?”
“这就叫做,可一不可二,难道就凭你空口白牙‘攀咬’我们?”
“你们——”
路任气急了脸,很想揍上去,但跟身高体壮的他们比起来,自己就是个白斩鸡身材,哪有胜算?
突然,一道悦耳的女声响起来,“同学,你们缺钱吗?缺钱我这里有,不必做错事。”
路任望过去,竟然是班上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许言泽?“许言泽,你掺和进来做什么?还不快离开!”
“我见义勇为啊。”许言泽一脸正经的看着两个小混混,“我把钱给你们,你们就答应我不做错事怎么样?”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还有这种傻缺?顿时,他们脸上笑开了花,“好,我们答应。”
许言泽心满意足的递上三百块,上一周没开火省下来的生活费。
路任怒道,“你是笨蛋吗?说给就给?”
没有意外,得到许言泽‘孝敬’的两个混混,又再次搜罗了路任的裤兜,胖揍了他一顿后,兴高采烈的拿着钱就走。
路任扶着墙吃力的站起身,“你看,这就是你乱给钱的下场?一点用都没有!”
“答应了我,却不做到……”
许言泽因为失落,也不想去安慰这个遭抢劫的同学,转而俯下身将在脚边蹭来蹭去的猫咪抱起,一点点抚摸着它柔软的猫毛。
“我有病啊,劝人改好的病。”
许言泽朝着公交站牌走去,路任趔趔趄趄的跟在后面,行至半路的时候,一块断臂倏地从旁飞过。
前方的大卡车围了一圈人,救护车和警车向着车祸发生现场疾驰而来,两个熟悉的混混躺在血泊中,天空飞舞的钱像是阴间索命无常撒落的冥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