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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晨曦透 ...

  •   晨曦透过璇玑宫镂空的雕花窗棂,筛进一室清浅柔光,驱散了殿内萦绕不散的药涩气息,却暖不透床榻上之人沉沉郁结的梦境。
      一夜静养,润玉已然换下了那日被星力煞气尽数浸透的衣袍,身着一袭素净水蓝睡袍。衣料柔软清薄,贴合着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宽松的衣摆松松垂落,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孱弱无力。昨夜强行炼化穷奇凶煞耗空了他大半仙元,神魂亏虚剧烈,他睡得极沉,却无半分安稳惬意,周身气息始终紧绷,未曾有片刻松弛。
      沉暗的梦境之中,尘封千年的儿时记忆尽数翻涌而出。
      是洞庭湖底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晦暗,是年幼的他蜷缩在礁石角落,被同族鱼欺辱践踏的刺骨寒凉;是簌离温柔又破碎的眉眼,是她含泪抚着他稚嫩龙角、字字泣血的嘱托,也是最终天地永隔、血染湖水的惨烈光景。新旧伤痛层层交织,旧日的卑微苦难、天雷酷刑的灼痛、炼化煞气的煎熬,尽数缠缚在他梦魇之中,反复撕扯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魂。
      寝榻之上,他长睫死死蹙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眉心郁结不散,薄唇无意识地轻轻翕动,断续溢出细碎又沙哑的梦呓,破碎得几乎辨不真切。
      时而呢喃微弱,带着孩童般无助的怯懦:“娘亲……”
      转瞬梦境更迭,苦海寒凉褪去几分,心底唯一的暖意浮上心头,语调轻轻放缓,染上一丝茫然的依赖,又浅浅唤着:“千珑……”
      守在榻边彻夜未眠的翎千珑,将他所有的不安与脆弱尽数看在眼里。
      她端坐床沿良久,眸光温柔缱绻,始终静静凝望着他憔悴的眉眼,不曾挪动分毫。听见他两声截然不同的梦呓,一声念故去至亲,一声唤身前爱人,心口瞬间酸涩翻涌,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俯身,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了他易碎的梦境。纤细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他微凉冰凉的手背,十指缓缓相扣,稳稳握紧他紧绷蜷起的掌心,以自身温热的灵力缓缓渡去,抚平他掌心底下意识攥紧的力道。
      眉眼盛满妥帖的温柔,嗓音轻缓柔软,带着安定人心的笃定,一字一句,轻声回应他梦中的期盼:
      “我在。”
      温柔的嗓音似一缕破开迷雾的暖阳,轻轻叩入润玉混沌沉沦的梦境,瞬间驱散了周遭翻涌的阴寒与戾气。
      紧绷了整夜的眉心骤然一松,他攥紧的指尖缓缓舒展,周身郁结的戾气悄然消散。漫长的沉寂过后,那双始终轻蹙颤抖的浓密长睫,极轻地颤动数下,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缓缓掀开。
      一梦初醒,眼底尚覆着初醒的朦胧水汽,还有梦魇残留的浅浅茫然。
      刚苏醒的眸子清浅澄澈,褪去了平日夜神的清冷疏离,也无半分天界夜神的沉稳威严,只余下神魂亏虚后的单薄与柔软,眼底还浅浅盛着方才梦里洞庭寒水的微凉,与一丝寻而得之的安稳。
      视线缓缓聚焦,穿透朦胧光影,稳稳落定在身前女子温柔的眉眼之上。掌心真切传来她温热柔软的触感,清晰又踏实,不是梦境虚幻的泡影。
      残存的梦魇寒意尽数褪去,心底荒芜寒凉的角落,被这一句温柔的“我在。”悄悄填满。
      眼底梦魇残留的朦胧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清明与彻骨酸涩。
      润玉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翎千珑,方才梦里重现的儿时片段,千缠万绕的误会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尽数通透。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方才沉睡时紧绷的情绪,此刻尽数化作压垮心神的愧疚与悔恨。
      他指尖依旧与她相扣,掌心微凉,指腹微微发颤,嗓音初醒沙哑干涩,裹挟着积压千年的沉郁,缓缓开口,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我想起来了……原来娘亲她并未遗弃我。”
      他眸光放空,穿透眼前柔光,仿佛再次望见了洞庭湖底那个苦苦等候的稚童。长睫簌簌轻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氤氲水雾,破碎的眼尾染上薄红,那是跨越千年的委屈与幡然醒悟的痛。
      “是我等不到你,那天晚上,我私自跃上了岸,痴痴等你归来。”
      他缓缓收回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翎千珑温柔的眉眼间。那双素来清冷隐忍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狼狈的酸涩,再也藏不住半分脆弱,眼底水光层层堆叠,几乎要落下来。
      “后来,天后来了。”
      提及荼姚,他唇瓣微微发紧,下颌绷起一道苍白紧绷的线条,喉间滚过一阵苦涩的滞涩,过往被恶意捏造的谎言、被刻意挑拨的恨意,此刻尽数历历在目。
      “她一番诛心之言,颠倒黑白,让我偏执地误认为,是你鄙弃我、不愿再寻我。我信了她的假话,怨了你许久,最终亲手服下了浮梦丹,甘愿遗忘所有……”
      话说至尾,他气息陡然哽住,喉间狠狠一堵,抑制不住翻涌的悲恸。
      千年误会,半生执念,一朝尽数揭晓。
      他微微别开眼,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素来克制自持的人,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晶莹的泪珠终于从颤动的长睫间滚落,砸在相扣的手背上,微凉细碎,却重得压垮他千年的心结。
      声声哽咽,碎不成章,满是蚀骨的悔恨:
      “原来……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是我不等你、是我不信你、是我……离开了娘亲。”
      她从不知这段深埋千年的前尘原委,从不知当年的遗忘从不是宿命捉弄,而是稚童一时急躁、奸人恶意挑拨、一场彻头彻尾的荒唐误会。
      方才还温柔含笑的眉眼瞬间凝住,眸光微微失神,怔怔凝望着眼前痛彻心扉的人。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的雾意。她望着他苍白落泪、自我苛责的模样,望着他千年隐忍的苦楚尽数崩塌,心疼得无以复加。
      翎千珑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疼意翻涌而上,望着他泪水滚落、自我磋磨的模样,再也不忍让他独自沉溺千年的悔恨里。
      她眼底雾色氤氲,鼻尖发酸,眸光牢牢锁着他苍白破碎的面容,心口又软又痛。话音轻轻落出,嗓音带着极轻的哽咽,温柔得能揉碎漫天风霜:
      “对不起。”
      她缓缓抬臂,反手骤然收紧十指,将他微凉发颤的掌心死死扣在自己掌心,一寸寸捂热他冰冷颤抖的指节,不肯再给他半分退缩自我苛责的余地。
      她微微俯身,青丝垂落肩头,轻轻扫过他的枕畔,整个人温柔贴近他身前,眉眼间盛着满满当当的疼惜与愧疚,眸光澄澈坚定,稳稳接住他所有崩塌的脆弱与自责。
      “我以为不过几盏茶的功夫、短短几天光景,不过是片刻别离,转瞬便能寻你。”
      她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尾,看着他强忍悲恸、摇摇欲坠的神色,心头万般懊悔层层叠叠。
      翎千珑轻轻抬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拭去他颊边滚落的泪珠,触感微凉,碎得人心头发紧。她眸光温柔缱绻,字字恳切,轻声抚平他根植千年的自责:
      “不是你的错,润玉。”
      “是我失约了。”
      润玉浑身微僵,颤动的长睫骤然停住,眼底汹涌的悔恨与酸涩瞬间凝滞。他怔怔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温柔的眉眼,唇瓣微微颤抖,哽咽难言,眼眶红得愈发透彻,泪水却落得更凶。素来孤冷克制、从不轻易示弱落泪的夜神,此刻像个受尽委屈的稚子,所有隐忍轰然崩塌。
      方才翎千珑一句温柔担下所有过错,并未抚平润玉心底分毫翻涌的愧悔,反而让深埋千年的愧疚轰然决堤。
      他怔怔凝着她温柔疼惜的眉眼,眼底泪水簌簌坠落,哽咽未平,唇间便不受控溢出一声单薄凄楚的呢喃:“娘亲……”
      千年误会一朝拆解,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当年从不是至亲弃子,不是命运薄情,是年少浮躁的自己贸然上岸,是自己轻信谗言、错怪至亲,更是自己亲手吞下沉梦丹药,斩断了与母亲唯一的牵绊。
      这份迟来的清醒,压得他心神俱裂。
      滚烫的悔意压过了周身的虚弱疲惫,他再也无法安然躺卧,不顾炼化煞气后仙元大亏、神魂亏虚的重创,咬牙撑着床沿,勉力挺直单薄的脊背想要起身。一身素净水蓝睡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还未结痂愈合的新旧伤痕,他下意识抬手护住心口那道与生俱来的逆鳞旧疤,骤然起身带来的眩晕席卷四肢百骸,身形踉跄歪斜,险些直接栽落床榻。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绷得泛白,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冰冷细密的虚汗,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眼底的执拗与愧疚,却半点未减。
      泪眼朦胧,目光死死望向洞庭的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千年迟来的忏悔与偏执的恳切,字字颤音:
      “我要见她……我要去向她道歉。”
      千年误解,千年怨怼,千年未曾好好道别。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人,满心委屈孤苦;如今方知,自己才是那个辜负母爱、错失陪伴、遗忘至亲的罪人。这漫长千年的遗憾,他多想跪在娘亲面前,请求她谅解。
      翎千珑见状心头骤紧,几乎是下意识倾身向前,抬手稳稳抵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掌心源源不断渡出温润醇厚的灵力,一点点收拢他四散飘摇的仙元,勉强稳住他濒临溃散的气息。秀眉轻轻蹙起,眼底糅合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可奈何,一只手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臂膀,另一只手轻柔贴在他紧绷僵硬的后背,顺着脊椎缓缓摩挲,帮他舒缓翻涌躁动的经脉。
      她望着他泪眼模糊、满心执念的模样,声音放得柔缓又安稳,一字一句安抚着他濒临失控的心绪:
      “不急,待你休整后再去也不迟。”
      话音落下,她稍稍用力,轻轻将他扶回枕榻之上,避免他硬撑着耗尽最后气力。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滑落,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她抬手拢开碎发,指尖轻轻按在他的额间,探察他神魂躁动的状况。
      “你此刻神魂空虚,若是强行奔赴洞庭,一路灵力动荡,只会伤及根本。”她望着他依旧不肯安分、紧紧抿起的唇瓣,眼底漾着柔光,“你带着一身伤病前去忏悔,只会让你娘亲忧心。不如静心调养,等仙元恢复安稳,我们一同前往洞庭,你再赔罪,好不好?”
      润玉靠回冰冷的寒玉枕上,胸腔还在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起伏不定。被灵力安抚过后,脑海里眩晕的钝痛稍稍缓解,可心底那股绵延千年的悔恨依旧啃噬着他。他偏过头,目光仍旧眷恋又愧疚地望向窗外洞庭所在的天际,眼尾红得透亮,水汽凝在睫羽间迟迟不落,只有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攥着床单的手指依旧不肯放松,却也清楚知晓自己眼下孱弱的身体,根本撑不起这一场奔赴。
      他沉默良久,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终究是无力地闭上双眼,默许了眼下的暂缓。只是心口那道逆鳞旧疤,依旧随着心绪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场迟到了千年的亏欠,永远无法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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