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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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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宫的夜色比璇玑宫更沉几分,满院凤凰花被月华浸得殷红似燃,留梓池水波轻晃,将一轮圆月拆作万千碎影。石桌上温着两盏清茶,水汽袅袅升腾,散出淡淡灵叶香气,却久久无人动杯。
润玉一身素白广袖常服,未佩半件玉饰,周身只拢着一层浅淡如水的温凉气韵。他端坐石凳,指尖虚搭杯沿,目光落向池中摇曳的月影,眉眼看似平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虑。方才邝露传讯,他尚且记着璇玑宫庭中卸下执念、难得松弛的翎千珑,一想到彦佑牵涉祸事,难免牵连到素来宽和待那蛇仙的她,心口便微微发紧。
旭凤立在池边凤凰花树下,玄色衣袍被晚风掀动边角,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悬着的佩剑穗子。白日军营排布天兵的凌厉还凝在眉骨,只是一想到锦觅与彦佑相交甚笃,往日花界相伴的情分摆在那里,若是当真将彦佑擒拿问罪,锦觅必然伤心难过,一腔锐气便压下去大半,眉宇间笼上一层左右为难的郁色。
四下只余池水拍击青石的轻响,良久,还是旭凤率先转过身,缓步走回石案旁落座,抬手提起茶壶,为润玉将凉透的茶水重新续满,瓷壶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打破满院沉寂。
“兄长今日肯应约前来,想来心中也清楚,偷袭我涅槃的黑衣人本相,十有八九便是彦佑。”旭凤指尖扣住温热茶盏,喉间轻咳一声,语气里裹着难以掩藏的纠结,“只是此事棘手之处,你我心中皆明。”
润玉缓缓抬眸,清浅眸光对上旭凤郁结的眉眼,修长指节轻轻摩挲瓷杯外壁,淡淡应声,声线温沉,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顾虑:“你是顾虑锦觅仙子。”
一句点破,旭凤垂眸看向杯中晃荡的月色,重重叹了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松了些许,坦诚心底难处:“锦觅自小在花界长大,彦佑常伴左右,于她而言是难得的知己玩伴。若今夜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当众将彦佑擒下审问,她知晓后必定伤心怨怼。
润玉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袖中指尖轻轻收拢,想起璇玑宫闲适自在的翎千珑,心头的顾虑同样沉甸甸压着。他从未深究过翎千珑与彦佑是何时相识、又因何结下交情,可那日她挺身相护、容不得旁人苛责彦佑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足以证明二人情谊深厚,绝非泛泛之交。
“我心中亦藏一层顾虑。”
润玉声线轻缓温润,字句却分得格外清晰,他抬眸望向身侧心绪郁结的旭凤,话锋微微一转,眸光里多了几分审慎的试探:“旭凤,你明知上神与彦佑素有往来,就从未疑心过她牵涉此事?”
话音落下,润玉垂在石案旁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冰凉的瓷盏边缘,眼底原本淡淡的沉郁骤然浓了数分。方才动身离开璇玑宫前,他隔着月色远远望见翎千珑倚在石案旁分拣珍宝,连日缠绕她的思虑枷锁尽数卸下,眉眼松弛恬淡,难得觅得片刻清闲,他不忍上前打断这份安宁,便悄无声息辞了府。可此刻一想到彦佑偷袭涅槃的罪责确凿,今夜天罗地网合围擒拿,待她得知自己亲手拿住相交交好的彦佑,方才好不容易化开的心头郁结,势必再度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悄然缠上他眉眼。
旭凤闻言猛地一怔,半晌回不过神。方才满脑子全是锦觅与彦佑自幼相伴的情分,满心担忧锦觅伤心难过,反倒全然忽略了翎千珑与彦佑这层牵绊。指腹骤然收紧,牢牢攥住手中清茶,瓷壁的凉意透过指尖浸入手心,他抬眼直视润玉,目光坦荡磊落,无半分躲闪迟疑。
“我从未疑心过上神半分。”旭凤语气笃定,眉宇间一片赤诚,“以她的修为与神通,若当真存了加害我的心思,涅槃秘境之中,我根本没有半分逃生之机,何须借彦佑之手迂回算计。放眼这天界乃至整个六界,若是她有意出手,根本无人能够拦得住她。”
晚风卷着细碎的凤凰花瓣,轻轻落在石案之上,添了几分寂然。
润玉静静听着旭凤坦荡直白的一席话,眸底沉沉的凝滞微微松动些许。他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浅浅月影,修长指腹缓缓摩挲着微凉的瓷壁,动作轻缓无声,眉宇间那层深重的顾虑却未曾散去半分。
“你所言不假。”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线温润却裹着一丝审慎的清明,字字斟酌,句句通透:“以上神的通天修为,若是真有心牵涉其中、暗中害你,的确无需借旁人之手,更不必这般藏头露尾、迂回行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翎千珑的脾性。她素来随性通透、恩怨分明,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于这般阴私暗算、鬼蜮伎俩。
旭凤望着润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忧,一眼便看穿他心底两难的顾虑,语声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郁开口:“这事左右皆是为难。可涅槃之时,那黑衣人出手招招致命,分明是取我性命的杀招,若放任彦佑潜藏天界,日后必定再生祸端,到时候牵连的人只会更多。”
他心中分得清公私,私念是顾及锦觅情绪,公心是天界安稳、自身性命之仇,两相拉扯,让他心底愈发烦闷。
润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安静思索片刻,方才抬眼,眸光沉静,已然筹算出折中法子:“天门各处我早已命天枢布下重兵合围,今夜只擒拿,不伤其性命。待到审清所有内情,厘清背后指使之人,再酌情处置,不会一上来便施以重刑,断去彦佑生路。”
顿了顿,他添上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柔和考量:“如此一来,锦觅仙子那边,你也好从中劝解,道明彦佑牵涉谋害战神的重罪,并非我们无端为难;上神那边,我亦会亲自回璇玑宫向她解释原委,言明我们留有余地,只为揪出幕后黑手,并非存心加害彦佑。”
旭凤听闻此言,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轻了几分,指尖松开紧攥的茶盏,微微颔首,眼底浮出一丝释然:“兄长思虑周全,这般折中处置,倒是两全之法。我只盼锦觅能明白,此事关乎性命安危,不能仅凭往日情分便罔顾天界法度。”
话虽如此,一想到锦觅得知消息后泫然欲泣的模样,旭凤眉宇间又覆上一层淡淡的无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茶味清苦,恰似此刻心中百般纠结。
润玉瞧出他眉宇间的忧虑,轻轻宽慰一句,眼底亦藏着对璇玑宫那人的牵挂:“锦觅心性纯粹,稍加解释便能通透。上神心中自有分寸,只需我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清,她定然明白我这般行事实属无奈,不会心生芥蒂。”
“如今各处天兵已然就位,只待彦佑自投罗网。”旭凤放下茶盏,站起身望向层层夜色笼罩的天门方向,战神锋芒缓缓回笼,语气重新添上几分肃然,“只盼今夜能顺顺利利揪出幕后与他勾结的内应,永绝后患。
润玉随之起身,素白衣袂垂落,周身温凉气韵里掺了一丝冷冽,淡淡应道:“天罗地网已然铺开,今夜他无处遁形。你我分头坐镇南北天门,一旦见人现身,即刻合围,切记留活口,切勿下死手。”
“我明白。”旭凤应声,转头看向润玉,眼底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无奈,“你我二人,一个挂心璇玑宫的上神,一个惦念洛湘府的锦觅,明明是秉公办案,反倒处处束手束脚。”
润玉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略带苦涩的笑意,抬眼望向璇玑宫的方向,月华遥遥落在天际,似能窥见那庭院中赏遍珍宝、难得安然的身影,轻声道:“心中有所牵挂,行事便多几分顾忌,亦是人之常情。只求此事了结,身边之人皆能安稳无忧,不再被阴谋、旧日恩怨裹挟。”
晚风簌簌掠过满庭盛放的凤凰花,片片殷红花瓣旋落纷飞,有两瓣轻飘飘坠落在青石案上,恰好分置两只青瓷茶盏边,一红一白相映,衬得盏中凉透的茶水更显清寂。
润玉与旭凤并肩立在留梓池岸,池面碎月随波纹轻轻晃荡,抬眼望去,整片九重天隐在浓沉暮色里,四方天门隐隐可见天兵巡守的微光,层层戒备、肃杀暗藏。二人默然相望,心底各有一重拉扯:肩上扛着天界森严法度,还有那日涅槃险些殒命、至今未清算的暗算仇怨,于公不能退让;心底又各揣着一位惦念之人,一为璇玑宫卸下执念的翎千珑,一为洛湘府天真柔软的锦觅,于私不忍见她们伤心郁结。法理与柔情两相权衡,万般顾虑尽数压在心头,唯有静待今夜合围收网,盼能寻一条两全之路,不亏公理,不负人心。
良久,润玉敛了袖中漫散的思绪,素白广袖轻轻一拢,身姿端稳,抬手对着旭凤微微躬身一揖,眉眼间敛去方才闲谈时的柔和,覆上夜神执掌防务的清冷肃穆,转身便要步下石阶,赶往北天门亲自坐镇调度天兵。
“兄长,且慢。”
旭凤见状立刻出声唤住他,脚步往前轻跨半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零落的花瓣,抬手虚虚一拦,眸底褪去几分纠结郁色,余下一片坦荡赤诚。
润玉闻声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回,随即缓缓转过身来。月华落满他清隽侧颜,长睫微垂,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对璇玑宫那人的淡淡牵挂,面上依旧是温和自持的模样,轻声问道:“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