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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夜色浸 ...

  •   夜色浸凉,清辉遍洒九重天。
      白日璇玑宫对峙的凛冽锋芒、萦绕多日的宿命沉郁,尽数被晚风与月色温柔涤荡。连日来压得整座璇玑宫死气沉沉、凝滞沉闷的郁结气息,终于彻底一扫而空。
      庭中落樱早已落尽残瓣,余下青葱枝叶沐着月光,随风轻曳,褪去了先前纷飞凄惘的萧瑟。石案清茶微凉,袅袅余烟缓缓散尽,不再裹挟人心的困顿与沉重,只余下满院清宁安然。
      经润玉一番温言宽慰,翎千珑心底缠绕许久的天命桎梏、筹谋徒劳的执念,已然彻底松脱。
      她不再日日紧绷心神、步步算计周全,不再为尚未落定的劫数殚精竭虑、自我内耗。通透本心归位,连日紧锁的眉宇彻底舒展,清冷眉眼间褪去层层寒凉紧绷,漾开一抹松弛恬淡的平和,是许久未有过的安然模样。
      “小露珠,去库房里把四海水君、河伯孝敬我的宝物取出来。”翎千珑趴在庭院的石案上,手指敲击着案面。
      既然步步皆是错,她又何苦妄动无明,不如顺其自然。
      邝露眼角瞄了一眼翎千珑,见这位上神眉眼间没了几日来的寒霜,暗暗松下口气。
      她点点头“是,邝露这就去。”
      月色铺地,碎银般落满璇玑宫蜿蜒的白玉阶。邝露步履轻快,再无往日谨小慎微的局促,裙裾扫过阶前青草,带起一缕浅淡夜香。往日她往来宫殿之间,总悬着一颗心,唯恐上神和殿下心绪郁结连走路都不敢扬起半分风声,今日见翎千珑彻底释怀,心底也跟着一片敞亮。
      不过片刻,邝露便领着两名值守仙侍折返而来。几人手中各捧着雕花木匣、锦缎宝盒,皆是封存完好的珍稀物件,是寿宴那日过后,四海八方水族敬献这位水族老祖宗的奇珍,往日翎千珑心绪沉郁,悉数存入库房未曾翻看,半点兴致也无。
      琳琅宝光透过半开的匣盖漾出,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异彩,海珠流光映得满院清辉更亮,珊瑚剔透衬得夜色愈发柔和。
      翎千珑微微支起身子,慵懒抬眸扫过满案珍宝,眼底再无半分为世事筹谋的寒凉算计,只剩一派闲散淡然。她一枚圆润剔透的夜明珠,在掌心掂了掂,像丢石子一样“噗通”一声扔回了木匣,溅起一片细碎的灵光,悠悠飘散在晚风之中。
      她歪了歪头,睫羽轻颤,漫不经心地看向身侧侍立的邝露,声线松弛慵懒,带着几分闲散的困惑:“这是谁孝敬我的?”
      话音刚落,她目光随意扫过匣底,指尖倏然一勾,精准捏起一颗通体乌沉、色泽暗沉的药丸。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丹体,她微微垂眸端详,清冷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浅的诧异,抬眸望向邝露,语调轻缓柔和:“这是什么东西?”
      邝露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温顺落在那枚黑丹之上,见上神难得这般闲适好奇,眉眼微舒,轻声细语恭谨作答:“回上神,这是钱塘水君特意为您炼制的养颜丹,纯以四海灵泉、百花仙蕊淬炼而成,常服可固仙颜、润仙骨,永葆容色不衰。”
      翎千珑闻言微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她松开捏着丹药的指尖,任由那枚乌黑养颜丹落回锦盒,抬手轻缓抚过自己的面颊。指尖微凉,拂过细腻无痕的仙肌玉骨,月色落在她眉目轮廓之间,清绝出尘,本就是万古不凋的仙姿。
      她垂眸轻笑,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淡淡的自嘲,眉目舒展,全无半分矜贵傲气,只剩随心随性的松弛:“我活了数十万载,仙根仙体早已稳固,容颜凝定,岁岁如初。这般凡俗修饰的东西,我需要吗?”
      晚风拂过她鬓边碎发,轻轻扬起一缕素色衣袂。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枷锁尽数消散,连说话的语调都轻软了数分。
      邝露望着她月下清绝恬淡的模样,心底了然,微微垂眸浅笑道:“钱塘水君一片赤诚,想着女子上神皆爱美,便费心炼制,只是未曾思虑上神得天独厚的仙姿,本就无需外物雕琢。”
      翎千珑闻言颔首,随手合上盛放丹药的锦盒,眸光淡淡扫过满案琳琅珍宝。
      “费心倒是费心了,只是太过拘泥皮囊。”她支着下颌,望着满院月色悠然道,“往后这些养颜驻容的丹药、修饰容貌的饰物,不必再入库留存。”
      她直起身,指尖轻轻一扫,扫过满案流光溢彩的宝盒,神色坦荡从容,再无半分惜宝之心。
      邝露垂首躬身,眉目恭顺柔和,应声清浅利落:“是。”
      晚风簌簌穿庭而过,拂动满盒灵光,细碎宝辉在月光里起起落落,温柔却不灼目。
      翎千珑抬眸望向漫天澄澈星河,肩头骤然一松,缓缓吐出一口盘桓心底多日的浊气。眼底尚且藏着几分对前路劫数的浅淡顾忌,却再也不愿困于执念、庸人自扰。
      她缓缓收回远眺星河的目光,视线落回石案上琳琅铺展的珍奇,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匣盖,语调淡然随性,不带半分贪恋:“这些珍宝堆积库房,常年封存蒙尘,着实可惜。”
      话音一转,她偏过头,眼尾弯起一抹柔和浅淡的笑意,目光温温柔柔落在身侧恭立的邝露身上,抬手虚虚朝宝盒一引:“你挑几件拿回去,喜欢就自己留着,不喜欢就当人情送给你的姐妹。”
      说罢她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面,忽而低低失笑,眉眼添了几分软意,连忙改口:“再挑几件雅致温润的摆件送去洛湘府赠予小果子——不对,如今该唤她小霜花了。”
      邝露闻言先是心头一暖,眉眼间漾开真切柔和的笑意,屈膝浅浅一礼,目光温软地望向翎千珑,面上满是感念:“多谢上神体恤。”
      可话音落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神色掠过一丝审慎迟疑,抬眼看向满案珍宝,方才柔和的眉眼添了几分思虑,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谨小慎微:“只是属下有一事顾虑,此番将珍宝送往洛湘府,这般妥当吗?”
      翎千珑正随手拨弄着匣中一串珍珠,听见这话动作一顿,侧首看向邝露,眉梢微挑,眼底浮起几分疑惑,语调松弛平缓:“怎么了?”
      邝露上前半步,微微压低语声,垂眸敛去眼底的小心,生怕言语失了分寸,字字斟酌道:“如今天后方目光紧盯璇玑宫,,若特意送大批珍玩去往洛湘府,难免会有有心人暗中揣测,妄言殿下拉拢水神,徒增不必要的闲话是非。”
      她说完便静静垂首侍立,目光安分落在青石地面,等候翎千珑定夺,眉宇间藏着周全考量,处处都在替璇玑宫与润玉思量避嫌。
      邝露话音落,垂眸静立等候回话,眉宇间仍凝着几分担忧。
      翎千珑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一串莹润海珠,珠串在月光下晃出细碎流光,她神色坦荡淡然,全无半分被流言牵绊的局促,语气疏朗通透:“她喜欢揣测便任由他们揣测。女婿孝敬岳父,未婚夫妻之间互赠些玩物,本就是情理之中,又有什么不妥?再说婚约早已定下,自那日起洛湘府与璇玑宫便休戚与共、绑在一处,任凭旁人如何嚼舌根,又能揣测得出什么旁的花样?”
      她眼底清光澄澈,心上早已无半分桎梏。她与润玉二人本就坦荡磊落,素来不将天界无稽闲言放在眼中。纵是天帝太微、天后荼姚那般手握权柄之人,她翎千珑也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忌惮,心底全然信得过润玉,万事他妥善周旋应对,不必自己事事费心提防。
      邝露细细思忖片刻,细细琢磨其中道理,眉宇间的顾虑缓缓散去,心底也觉上神所言有理,当即屈膝浅浅一礼,神色恭顺柔和:“属下明白了,是属下思虑过重,多虑了。”
      说罢她旋身转身,转身便要吩咐仙侍分拣珍宝、送往洛湘府,裙裾轻扫阶前青草,动作利落温顺。
      孰料脚步刚挪开半步,身后便传来翎千珑清淡柔和的唤声,她脚步倏地顿住,回身垂眸回望。
      只见翎千珑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宫门方向,眉峰微蹙起一丝浅淡疑惑,随口问道:“你家殿下呢?这般时辰,按道理他早该回璇玑宫了。”
      邝露垂首躬身回话,语声平稳恭谨:“回上神,殿下方才被二殿下请去栖梧宫,说是有紧要要事相商,一时半刻怕是归不来。”
      “去了栖梧宫?”
      翎千珑闻言动作微顿,换了另一只手轻托下颌,眉尖轻轻一蹙,眼底漫开几分思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珠串,脑中飞快掠过近日天界一桩风波,心底暗自揣测,暗忖多半是那只凤凰涅槃途中遭人暗算的旧事,唇间不由低低喃了一句:“该不会是旭凤涅槃被袭那件事吧。”
      邝露垂首恭立,见她神色间添了几分思虑,轻声如实回禀:“回上神,殿下临行前只道是二殿下相邀议事,并未细说具体事由。”
      翎千珑静静沉吟片刻,转瞬便将此事暂且搁下。她心中已然大致摸清其中关节,不必再多追问细节,随即抬手轻轻朝邝露虚虚一拂,眉眼恢复方才松弛恬淡的模样,温声吩咐:“无妨,你且下去安排方才说的事吧。”
      邝露见她心中已然了然,不再多追问分毫,连忙敛衽躬身,眉眼温顺恭谨:“邝露记下了,这便带人清点珍宝,妥善办妥一切事宜。”
      她屈膝一礼,转身沿着白玉阶缓缓走远,细碎灵光随裙摆起伏,渐渐消融在庭院月色深处。
      庭中一时只剩翎千珑独自一人。
      晚风轻摇枝叶,清辉铺满青石案,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星河无声流转。她单手撑着面颊,遥遥望向栖梧宫所在的天际方向,虽心底揣着几分对栖梧宫议事的揣测,却再无往日焦灼紧绷的忧思。
      横竖有润玉周全处置,婚约已定,两宫羁绊难拆,旁人闲言、宫中纷争,皆扰不乱她此刻卸下重担的安然。
      翎千珑微微合眼,任由微凉月色裹住周身,满院清宁,一夜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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