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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片刻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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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沉寂后,他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不卑不亢地迎上荼姚满含戾气的凤目,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字字规整,句句合着天庭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
“母神此言差矣。”
他身姿挺拔,立于满地焦残的仙卉之间,平日未见的端严气度缓缓铺开,却始终恪守子臣本分,未曾有半分僭越:“六界众生,无论仙阶高低、出身贵贱,皆受天道庇佑,守规矩、辨是非,方是天庭正统。锦觅仙子居于花界,守花界清规,安守本分、与世无争,从未触犯天条半分。”
一席话温而有力,柔中藏锋,字字句句都站在天道公理与天庭法度之上,没有半分私相袒护的偏颇,却精准点破荼姚的私心妄为。
荼姚闻言,胸中怒火更炽,凤目骤然淬满寒厉,一身凤纹衣袍无风鼓荡,周身琉璃净火的灼热气息隐隐再度翻涌,灼得周遭空气滚烫发闷。
她冷声嗤笑,音色尖锐,满是上位者的专断与偏执,“润玉,你倒是越发敢开口教训本宫了!此女眉眼肖似梓芬,命格诡谲,又蛊惑旭凤乱了心神、动了凡情,留着便是天界祸根、六界隐患!本座身为天后,肃清隐患、规整天家纲纪,何错之有?!”
润玉双袖微扬,敛衽躬身,语态恭谨:“润玉不敢。”
话音才起,尚未来得及续言,一道清泠声响陡然横插进来。翎千珑款步自人群中走出,素白裙裾扫过地上枯萎花枝,不带半分怯意。她眉峰微挑,眸光冷冽地对上盛怒的天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那就让你儿子安分些,别来招惹小果子,不然我可不会同他客气。”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愈发紧绷。洛霖眉头微蹙,下意识将锦觅往身后护得更紧。润玉直起身形,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沉沉的思虑。
荼姚被这番直白的顶撞激得额角青筋微跳,周身烈焰气息几乎要破体而出,厉声喝道:“翎千珑!此地何时轮得到你置喙?天界家事,也容得外人插手?”
翎千珑负手立在原地,周身青白仙泽若有若无流转,淡笑道:“花界乃一方净土,锦觅守在此地从无过错。是人主动登门扰人清修,如今反倒要问罪无辜?天后若只管得住旁人,管不住自家孩儿,那这天界纲纪,倒真是成了笑话。”
翎千珑话音落定,清浅笑意未达眼底,眸底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寒凉。她立在满目焦枯的花界中央,身姿纤尘不染,纵使面对权倾九天的天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无半分躬身退让的姿态。
上古神祇的底蕴藏于平静表象之下,周身流转的青白仙泽淡薄却极具震慑力,悄然压住了荼姚翻涌的烈焰戾气,隐隐形成制衡之势。
“外人?”
她轻声重复二字,语气清淡,却字字掷地有声,句句戳破荼姚的强权私心。
“天后执掌天庭六界,口口声声规整纲纪、肃清隐患。可公私不分、本末倒置的,从来都是天家自己。锦觅千年居于花界,无争无求,不问天界纷争、不涉权谋争斗,是旭凤屡屡踏足花界,扰她清宁、乱她本心。”
翎千珑抬眸,直视荼姚戾气森森的凤目,不躲不避,坦荡磊落:“情爱一念,从来唯有心甘情愿。旭凤身为战神,执掌杀伐正道,却管控不住自身七情六欲,甘愿为一介果子精动心沉沦。如今天后不训子、不自省,反倒迁怒无辜、欲除根源,这般本末倒置,何以服众,何以规整六界纲纪?”
这番话直白凌厉,不绕礼法虚辞,不避天家颜面,将荼姚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尽数撕碎。
荼姚一生高傲自负,最惜天家威严、凤族体面,素来只有她训斥旁人、拿捏众仙,何曾被人如此当众诘问、直指错处?
霎时之间,她胸中怒火轰然暴涨,方才被润玉压制下去的戾气彻底冲破桎梏,周身赤红琉璃净火轰然暴涨,热浪滔天,席卷整座花界。半空残存的花枝瞬间被灼成飞灰,滚烫的仙压沉沉压落,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震颤。
“放肆!”
荼姚凤目赤红,盛怒之下音色尖利凛冽,满是滔天威压,“区区闲散上神,也敢妄议天家家事、置喙本宫决断!翎千珑,你自持资历深厚、仙阶超然,便敢屡次三番包庇妖孽、挑衅本宫底线?当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烈火灼灼,凤威赫赫,杀意直白外露,再无半分遮掩。
润玉眸色微沉,心底洞若观火。
他深知翎千珑字字公允、句句在理,更清楚此刻荼姚已然被偏执怒火彻底裹挟。今日一旦彻底撕破颜面,天后倾尽权势催动琉璃神火,纵使翎千珑身负上古修为、无伤无虞,也必会掀起惊天缠斗。届时花界千年灵根尽毁,仙班结怨、九天动荡,他苦心维系的天界平衡,便会顷刻崩塌。
而心底那一点不愿宣之于口的执念,更容不得半分损伤。他向来孑然一身,浮沉半生,如今只想护住眼前之人,免她卷入祸端。
心念电转,润玉默然抬步,一袭月白身影悄然横亘在两人对峙正中。
广袖悠然轻展,周身清泠温润的夜月华泽缓缓铺漾开来,似柔水却坚如壁垒,稳稳隔绝两方汹涌磅礴的仙力对冲,硬生生挡下荼姚扑面而来的炽烈火威。
他身姿端方恭谨,严守子臣分寸,未曾有半分僭越姿态。清润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震慑全场的制衡定力,稳稳按住满场沸腾的戾气:
“母神息怒。”
短短四字,温而沉定,竟令翻涌不息的烈火威压,骤然一滞。
四字落音,场上汹汹火势骤然一滞。
荼姚翻涌在掌心的琉璃净火明明炽热灼天,却被润玉这一身温和却坚韧的夜泽死死抵住,再难往前侵吞半分。她死死盯着身前恭谨垂眸的白衣储君,眼底怒火翻涌得愈发阴鸷刺骨。
她太懂润玉这副模样。
永远温良恭顺、永远情理俱全,永远挑不出半分礼法错处,可每一次最关键、最锋利的时刻,他都在不动声色,护住旁人护不住、不敢护之人。
润玉长睫低垂,姿态谦卑有度,语声清润如故,字字句句皆借天道礼法,护住身后之人:“上神世外超然,素来只遵公理、不徇私情。今日花界无端遭焚,上神不过是为无辜仙者辩白,言语直率,并无冒犯母神之意。”
他抬眸时,目光澄澈坦荡,偏锋尽藏于公允之下:“天家威仪,重在服众,非在压人。若母神因一句诤言迁怒上古上神,动辄以权威压,反倒落了小家之气,寒了六界仙众之心。还望母神顾全天庭体面,暂且息雷霆之怒。”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荼姚天后尊面,又死死封住了她降罪翎千珑的所有由头。
立于他身后半步的翎千珑,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底。
她本是上古神祇,心境沉寂万年,早已惯于冷眼观世、独挡风雨。方才直面荼姚滔天凤威,她心无半分惧怯,已然暗自蓄力,预备接这琉璃净火,纵使掀翻天界纷争,她也全然不惧。只是顾虑到会搅乱润玉的命途气运,才暂且按捺住心性。依着她往日的脾性,这扁毛鸟和天界那个表里不一的天帝早被她拔毛抽筋了。
可就在神火压顶的刹那,是他无声上前,以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替她隔绝了所有戾气锋芒。
风拂过他月白衣袂,带着月华清冷的孤寂。他明明素来隐忍克己、步步如履薄冰,素来最懂避锋芒、藏私心,从不愿与人结怨、添半分朝堂祸患。
可今日,为她,他甘愿当众忤逆天后、暗破君臣分寸,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潜藏的非议,默默揽在自己身上。
翎千珑眸底凝着的寒霜悄然柔化了几分,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她没有上前插话,也不曾流露出半分感激动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素白衣衫静垂,眉目淡得似天边流云。只是原本紧绷的肩线微微松缓,周身蓄势待发的仙力也缓缓敛入体内,不再刻意与荼姚的火势相抗。
垂落身侧的素手几不可查地曲了曲指尖,心底漾开一缕极淡的波澜。万年孤寂,向来是她独挡风雨,今日却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这份庇护藏在礼法之下,隐于恭顺之中,克制又深沉,反倒比直白的相助更让她心绪微动。
她知晓润玉的难处,也明白他这般相护要承担多少风险,便索性安于他身后,不添乱、不拆台,只静静伫立。清冷的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带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默许与了然。
前路,荼姚早已气得胸腹剧烈起伏,凤目之中戾气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冷冷盯住润玉,字字冷淬如冰:“好一个顾全大局!润玉,你真是愈发能耐了。旁人犯上忤逆,你倒替她层层开脱、句句周全!”
“本宫倒想问问你,”荼姚声线森寒,周身凤威再度暴涨,“这天界的规矩,到底是本宫说了算,还是你们这些旁仙、夜神,联手说了算?”
凛冽的威压再次铺天盖地压落,花界残枝败叶被气流卷得簌簌作响,全场气氛瞬间坠入冰点。
润玉身形未动,夜月华泽依旧稳稳撑开,隔绝着汹涌火劲。他面上依旧是谦和神色,语气不疾不徐:“母神说笑了。天庭规矩,自是以天道为纲,法理为尺,从非一人独断。润玉身为夜神,所见所思,不过是依理直言罢了。”
话音落下,他余光极轻地向后掠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极淡,全然是无意一瞥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毫无破绽。
可唯独翎千珑清楚——那道微凉如月的目光,看似掠过景物,实则精准落定在她眼底深处。
是安抚。
是别冲动。
是有我在,不需你硬碰。
翎千珑心头微顿。
她依旧静立在他身后半步,身姿清冷挺拔,面上不露半分波澜,仿佛自始至终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看客。可方才被荼姚步步相逼时悄然绷紧的脊背,却在这一瞬彻底松弛。
她长睫极轻地垂下,掩去眸底一瞬翻涌的细碎暖意。
她不必回头对峙,不必出手逞强。
只因他已替她站在风口最前。
荼姚胸腔怒火郁结欲炸,凤目死死锁着眼前二人,牙关紧咬,正要厉声再斥,欲要强行压下众议、定锦觅与翎千珑的僭越之罪。
可正当她唇齿微启,戾气将吐未吐之际,天际忽有一队鎏金仙侍踏云而来,仙衣规整,步履端肃,破开花界沉沉戾气,稳稳落于满地焦土之上。
为首仙侍垂首躬身,声音朗朗,传遍全场,不敢有半分拖沓:
“臣奉天帝陛下旨意,请天后娘娘即刻回转九重天,入宫议事。寿宴大典已毕,朝堂尚需商议诸位仙家功绩封赏、天界轻罪大赦诸事,诸事繁杂,静待天后主持决断。”
天帝旨意如一道惊雷,恰好卡在荼姚发难的瞬间,稳稳打断了她蓄势已久的怒火,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场间一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道旨意来得蹊跷及时,看似寻常朝务传唤,实则是天帝默许制衡、暗中叫停了这场天后私发的祸乱。
僵持之际,素来清冷寡言、沉默旁观全程的洛霖,终于缓缓开口。
他一袭云水白袍立于旁侧,眉目清雅端凝,声线沉静温润,却字字公允,点破此间要害:
“天后母仪天界,本应坐镇九重,规整天规、调和六界安宁。如今却驻足在下神故人梓芬祭坛属地,无端动怒、妄动干戈,惊扰花界地界,伤及无辜灵根,于理不合,于仪有亏。”
他话锋平和,无半分诘问责难,却句句戳中要害,随即温和收尾,暗含劝离:“现下天界事务待您处置,天后还是速速回转天界为好。”
无人知晓,洛霖这番直言解围,看似规劝天后顾全大体,实则心底清明透亮。
他太了解翎千珑的脾性。
这位上古上神素来清冷孤傲、护短至极,平日淡漠世外、万事不萦于怀,可一旦底线被触、决意出手,便毫无转圜余地。方才荼姚步步紧逼、神火威慑不断,翎千珑周身隐敛的仙力早已暗流翻涌,只差分毫,便要彻底撕破脸面。
天后绝非翎千珑对手,到时荼姚被杀,必会撼动天界、牵动诸天秩序,最终酿成九天动荡的大祸。
洛霖不忍见这般局面,更不愿梓芬故土沦为战场、锦觅无端受累,这才适时开口,借天庭礼法与天帝旨意,稳稳逼退荼姚。
话音落罢,全场目光尽数落于荼姚一身。
荼姚凤眸微眯,凌厉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身前是滴水不漏、手握法理大义的润玉,身侧是出言规劝、立场公允的洛霖,身后隐着一位傲骨难驯、实力深不可测的翎千珑。
她心底通透,今日之势,她已然彻底落了下风。
有润玉以储君礼法死死制衡,有洛霖从中周旋调停,她断然动不得那果子精分毫。更何况翎千珑修为万古深厚,底蕴莫测,真若拼死一战,她的琉璃净火纵然霸道,也未必能讨得半分便宜,反倒会折损自身凤族威严,落得个暴戾专断、扰乱六界的千古话柄。
最关键的是,天帝旨意当前,她再执意纠缠,便是公然抗旨、无视君令,更是授人以柄。
万般怒火、不甘、憋屈尽数压入心底,翻涌成一片刺骨阴寒。
荼姚冷笑一声,凤袍宽大袖袍骤然一扬,带起一阵凌厉破空风声,吹散周遭灼热火气。
“好,好得很。”
她字字寒凉,含着隐忍至极的怒意,目光冷厉扫过四人,将今日所有隐忍与难堪尽数记在心底:“既然天帝有旨,本座便暂且归九重。”
“但今日花界之事,本座记下了。”
“诸位今日联手护孽、恃势逼宫的情分,本座也一一记下。”
撂下这句暗藏日后清算的狠话,荼姚再无半分停留,周身赤红凤威一卷,身影化作一道炽烈流光,愤然破空离去,转瞬消失在花界天际。
漫天滚烫的威压彻底散尽,紧绷窒息的气氛终于骤然松弛。
花界只剩满目残红焦土,清风拂过,带来丝丝草木枯涩之气,悄然抚平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滔天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