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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璇玑宫 ...

  •   璇玑宫的晨光素来静谧温柔,不似紫宸殿那般富丽逼人,清风穿庭,拂动满阶玉树琼花,落得一地细碎清光。
      润玉一身素白闲常衣袍,未着冠冕,墨发随意束起,端坐在青石案旁。案上摊着一卷星策,他指尖轻抵书页,眸光平和悠远,看似闲散观卷,神色沉静无波,唯有眼底藏着经年审慎,将天界暗流尽数收于心底,静待风波起落。
      昨夜二人虽隔隔阂、分寸自持,却也各自理清心绪,宫中一夜安然无扰,只是平静之下,终究藏着未歇的风云。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邝露神色凝重,步履匆匆步入庭院,躬身行礼,语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殿下!大事不好!”
      润玉缓缓抬眸,眸底清光微凝,从容合上古书,语调平稳依旧,不见半分慌乱:“何事仓促?细细说来。”
      “天后娘娘今日拂晓之时,骤然亲赴花界!”邝露垂首急禀,字字恳切,句句惊心,“她全然不顾花界结界规矩,盛怒之下直接催动琉璃净火,执意要诛杀锦觅仙子!幸而水神仙上及时赶赴阻拦,挡下天后真火,方才护住锦觅仙子性命,只是花界仙卉损毁不少,双方已然僵持不下!”
      一语落定,院中清风骤停。
      隔壁偏殿房门轻启,翎千珑方才踏出殿门,白衣裙摆扫过阶前落英,堪堪将这番禀报尽数入耳。
      她眸色骤然一沉,心底倏然绷紧。
      她早知晓荼姚心胸狭隘、杀伐决绝,昨日寿宴锦觅展露真容,已然招她刻骨忌惮、恨之欲除。今日之举,不过是荼姚按捺不住,公然恃权泄愤、肆意杀生。
      事态危急,分毫耽搁不得。
      翎千珑未曾多言半句,不做问询、不做请示,素来清冷的眉眼凝上一层肃然决绝,周身仙气骤然翻涌流转,衣袂未扬,身姿已起。下一瞬,白衣身影倏然一晃,不发一言,径直化作一道清湛流光破空而起,转瞬掠过千层云海,径直奔赴花界方向,动作利落果决。
      庭院之中,转瞬空留残影。
      润玉抬眸望向花界天际的方向,眸底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冷寂。
      “邝露,你随上神去花界。”他缓缓起身,素白衣袂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如昆仑寒玉,周身清寂气韵转为端严凛然,目视九霄云殿的方向,眸光沉敛深邃,无半分情绪起伏“我去九霄云巅觐见,父帝。”
      话音落,二人即刻分道而行。一人踏云奔赴花界解危,一人挺身登临九霄面君。
      花界祭坛之前,残红遍地,灵草焦枯。
      方才琉璃净火肆虐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中依旧萦绕着焦灼的草木气息,几株千年仙卉被神火燎得枝干蜷曲、仙泽溃散,满目狼藉。
      荼姚并未着朝服,一身雍容凤纹常服更衬得眉眼冷冽,她立在祭坛中央,凤目凝着寒霜,天后威仪尽数铺开,沉沉威压笼罩四野。她居高临下地睨向身前的洛霖,神色倨傲冷厉,满是上位者的苛责与不屑。
      洛霖一袭云水白袍,身姿清雅挺拔,方才为挡神火,衣袖边角微微燎黑,周身水汽浮动,隐隐带着护佑的结界微光。他素来温润端方,此刻眉目凝着少见的沉色,牢牢将身后的锦觅护在身侧,寸步不退。
      “洛霖!”荼姚声线冷厉,字字带着训斥的威严,“你身为四海水神,执掌天河云水,当恪守本分、勤修职司,日日施云布雨、润泽六界才是正理!放着本职不顾,反倒擅闯花界,屡屡干涉本座行事,你眼里可还有半分尊卑法度、天界规矩?”
      声色凛冽,震得周遭残存的花叶簌簌轻颤。
      洛霖一袭云水白袍清雅端方,素来温润淡然的眉眼此刻凝着沉色:“天后娘娘,锦觅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忤逆之举。娘娘不问是非,擅动琉璃净火欲伤无辜,残害花界灵根,已然逾越分寸。我身为天界水神,岂能坐视不理——”
      话音未落,天际一道清冽白芒破空疾驰,骤落于祭坛之前!
      劲风乍起,流云翻涌。
      翎千珑一袭白衣胜雪,身姿翩然落地,仙泽凛然,周身自带上古青龙的磅礴威压,清冷目光直直落向盛怒的荼姚,瞬间打断了对峙僵局。
      洛霖初见来人,眼底先是微松,悄然卸下几分紧绷的戒备。
      他素来知晓翎千珑修为高深、心性正直,常年淡泊世外,却最是护持正道、不徇权贵。此刻见她赶来驰援,心知花界危局、锦觅险境总算多了一重依仗,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散去,暗自松了口气,侧身微微颔首,以示礼数与谢意。
      躲在洛霖身后的锦觅更是眸中一亮,小脸褪去几分惊惧苍白。
      方才被天后滔天威势与琉璃净火的凶烈吓得心底发慌,一直怯怯缩在洛霖身后,小脸发白、呼吸紧绷。此刻见翎千珑骤然赶来,如同绝境逢援,眼底的惊惧瞬间褪去大半,悄悄松开攥紧水神衣摆的小手,眼中浮起全然的信赖与安稳,微微探出头,忐忑又期待地望着来人。
      全场死寂一瞬。
      翎千珑立在遍地残红之中,白衣临风,气度凛然,不卑不亢地直视荼姚,清冷声线穿透风息,带着淡淡的讥诮,字字清亮落地:
      “天后娘娘口中,竟然还知晓尊卑法度?今日真是稀奇。”
      荼姚骤然被怼,凤目骤厉,眉宇间怒意更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衣上神,语气满是苛责与不满:
      “翎千珑!本座念你是上古遗存的上神,辈分超然,素来对你礼让三分。不想你今日竟不分是非,偏帮顽徒,仗着资历肆意插手本座惩戒妖孽之事,当真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
      翎千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眸光澄澈锐利,不避不让地迎上荼姚的威压,气场从容笃定,分毫不输天后威仪:
      “娘娘此言差矣。”
      “我是年岁悠长,称得上一句‘为老’;可娘娘身居天后尊位,执掌后宫礼法,却私动镇界神火,恃权欺弱、滥伤无辜,是实打实的不尊法度、不尊天理、不尊尊卑。”
      她微微抬眸,周身仙力隐隐流转,上古神祇的厚重威压悄然铺开,淡淡续道,语气坦荡又凌厉:
      “再者,论年岁,我生于洪荒之初;论修为,我历万载苦修。娘娘若是有心拿资历辈分论高低,不妨拨弄算盘细细算来——你的仙龄修为,于我而言,不过区区零头罢了。”
      字字句句,坦荡铿锵,不带半分冒犯僭越,戳中要害,将荼姚的气势生生挡了回去。
      话音落,翎千珑抬眸直视荼姚眼底的厉色,神色冷然坦荡,主动接下这场对峙:
      “既然你这只连毛都未丰的鸟最是依仗这琉璃净火的神威,今日,便让我来好好试一试,天后这动辄屠戮无辜的神火,究竟有几分通天本事。”
      空气瞬间凝滞。
      花界风止叶静,残花不再飘零。
      一边是执掌三界后宫、权倾九天的天后,一边是洪荒遗存、辈分超然的上古上神。
      神火威压对上青龙仙泽,两股磅礴力量悄然对峙,一触即发。
      洛霖见状立刻再次绷紧心神,一手依旧稳稳护着锦觅,眼底带着几分审慎担忧,生怕二人当真动手,掀起更大的天界祸乱。
      锦觅更是屏住呼吸,小手紧紧攥住洛霖的衣摆,睁着澄澈的眼眸,紧张又忐忑地望着对峙的二人,不敢有半分动静。
      花界祭坛前剑拔弩张,青龙仙泽凛冽翻涌,与天后周身炽盛的凤火威压死死对峙,空气紧绷得几欲炸裂。翎千珑白衣立在焦土残红之间,眸底寒芒灼灼,周身蓄势待发,只待荼姚一动,便即刻接下那霸道蛮横的琉璃净火。
      洛霖眉头紧锁,一手稳稳护着身侧惴惴不安的锦觅,暗自凝神戒备,生怕两大神力交锋,倾覆整座花界。锦觅小脸煞白,紧紧贴着水神衣袖,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惶恐,望着针锋相对的二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便在这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天际星河流光骤落,一袭月白广袖仙袍翩然踏云而至。
      润玉身姿清挺端雅,携满身星辉清寂,缓步落于祭坛正中空地。他墨发束冠,仪容规整,褪去了璇玑宫的闲散温柔,一身朝堂储君的端严持重,眉眼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落地刹那,他目光极快一扫全场。
      先淡淡落于翎千珑身上,一眼便看清她周身未散的凛冽仙泽、眼底的冷意,也看清她为护花界、针怼天后的决绝姿态。这一眼沉静绵长,藏着无人察觉的细微了然,转瞬便从容收回。
      随即他移步垂首,姿态恭谨有度,恪守天家礼数,对着高台之上的荼姚躬身一礼,又侧首对身侧的洛霖温和颔首,声线清润平稳,端方无疵:
      “润玉见过母神,见过水神仙上。”
      温润沉静的嗓音不高不低,恰好穿透紧绷的空气,瞬间打散了场中一触即发的戾气。
      翎千珑闻声瞬间收势。
      她本浑身仙力紧绷、锋芒毕露,听闻那道熟悉的嗓音,周身翻涌的青龙仙泽刹那间尽数敛入体内,衣袂无风自宁,眼底灼灼寒芒亦淡淡褪去。不过瞬息,方才凌厉对峙的上神,便恢复了素来清冷疏离的模样。她静静立在原地,身姿端稳,不言不动,只作静观局势之态,将所有锋芒尽数藏敛,默许由润玉出面周旋。
      洛霖只是清淡颔首示意,依旧牢牢将锦觅护在结界之后,神色审慎。
      “小鱼仙倌。”锦觅从洛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惊魂未定,怯生生地朝润玉唤了一声。
      润玉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极柔极浅的温色。经历昨夜露台争执、彼此隔阂、人间避离,他心中纵有郁结牵绊,却从未半分迁怒旁人。
      知晓锦觅无辜受难、无端遭此雷霆之怒,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然怜惜,对着锦觅轻轻颔首,柔声应道:“不必惊慌。”
      语罢,他缓缓转眸,静静落向身侧不远处的白衣身影——翎千珑。
      这一眼,极静、极沉、极克制。
      无半分朝堂礼数,无半分人前疏离,藏着旁人全然读不懂的千回百转。
      翎千珑瞬间接住他的目光。
      四目浅浅相触,不过瞬息交集,却胜千言万语。
      她长睫极轻地一颤,心口微不可察地涩了一下。
      而荼姚,脸色却愈发沉冷难看。
      她本被翎千珑当众顶撞,颜面尽失、怒火炽盛,正欲动真火立威,彻底铲除锦觅这个心腹大患。可润玉骤然赶来,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偏偏彻底打断了她的气势。
      荼姚凤眸微眯,居高临下地扫过场中众人,目光从淡然静观的翎千珑、护着锦觅不退的洛霖,最终落于躬身立着的润玉身上,语气掺满冷嘲与愠怒,字字带着天后的威压与偏执:
      “原来夜神大殿也闻讯赶来了。”
      她冷哼一声,眼底妒意与戾气交织,字字尖锐刺耳:
      “本座倒是好生诧异,区区一介花界果子精,无背景无修为,碌碌无奇,竟有这般大的能耐。能让执掌四海云水的水神公然为她忤逆本座,更能劳动上清天资历超然的上神为她出头,如今连堂堂夜神大殿,也特意赶来花界,专程袒护于她。”
      句句落定,满是不甘与忌惮。
      她最恨锦觅酷似花神梓芬的容貌,这果子精竟还魅惑旭凤,是她最不能忍。现在还有水神护她、上神助她、连天家皇子亦偏护于她。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是她身为天后,坐拥权势却始终难以心安的根源。
      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清风停拂,残花不摇,整片花界静得落针可闻。
      润玉垂首静立,月白衣衫衬得眉目温润端方,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谦和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任谁也瞧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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