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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翎千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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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千珑漫不经心捻着案上余下桃瓣,看似懒怠散漫、神思游离于满殿祝寿喧嚣之外,实则余光早将润玉与锦觅之间的细碎互动尽数收于眼底。
方才锦觅躲在人堆里怯生生唤出一声小鱼仙倌,润玉转瞬柔化眉眼、颔首回礼的模样,半点没有周旋朝堂时的审慎城府,只剩几分妥帖温软,尽数落进她视线里。红衣衬着烛火,她唇角漫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指尖慢悠悠碾碎一片粉嫩桃肉,清甜果香沾在指腹。
锦觅心性纯粹懵懂,心如白纸毫无尘垢,偏偏最能熨帖人心,若长久相伴,说不定真能慢慢消融润玉经年凝结的心底寒冰,久而久之,他便能放下与自己纠葛的宿命牵绊,安然归于寻常日子,不必再困在和她纠缠不休的情爱煎熬里。这般想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察的落寞,随即敛去神色,装作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
润玉心思剔透敏锐,转瞬便察觉到翎千珑的视线反复在自己与锦觅之间来回逡巡,那目光里藏着刻意的疏离与委婉推拒,他一眼便洞穿内里深意。心口骤然沉甸甸往下坠,一缕酸涩寒凉顺着血脉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无端泛起满心怅惘。他纤长长睫缓缓垂落,清隽眉心极缓极沉地蹙起,深邃眸光牢牢锁在那抹惹眼的红衣身影,眼底暗流翻涌,隐忍焦灼缠缠绵绵,万般心绪尽数藏于沉静皮囊之下。
内丝竹悦耳,群臣拜贺、仙乐缭绕,一派福寿盛景。
就在这微妙僵持的瞬息,高位之上,天后荼姚忽然端起玉盏,淡淡搁于案上,清响一声,满堂喧嚣瞬时渐寂。
她眸光凌厉扫过殿中,最终落向身侧立着的旭凤与穗禾,语气端庄肃穆,字字掷地有声:
“今日乃是本座寿辰,普天同庆,祥瑞满堂。恰逢战神涅槃归位,战功赫赫,穗禾公主自幼贤良淑德,鸟族势力稳固,与我天界火神乃是天作之合。”
荼姚微微躬身,向天帝恭敬一拜:
“臣妾恳请天帝赐婚,降旨成全旭凤与穗禾。”
一语落地,整座寿殿倏然一静。
周遭仙官面面相对,无人敢出声。谁都清楚,天后此举分明是借着鸟族势力为旭凤夯实根基、铺平日后登临帝位的前路。
翎千珑眼眸微微一动,目光径直落在猝不及防的旭凤身上。只见旭凤身躯猛地僵滞,方才心神还萦绕在锦觅随口唤出的“小鱼仙倌”四字里,心绪纷乱起伏,转瞬便被母神突如其来的乱点鸳鸯当头砸下,错愕、抵触尽数凝在眉眼之间。
众仙都在等待太微的动作。
上座天帝眸光深沉,缓缓颔首,声线威严平淡:“天后所言有理。”
穗禾猝不及防,眼底瞬间漾开惊喜红晕,连忙屈膝行礼:“穗禾,谢天后娘娘和天帝陛下成全。”
说罢,起身坐在旭凤身旁,为旭凤添上一杯酒。
“父帝、母神,如今魔界、妖界虎视眈眈,旭凤无心婚事,一切皆等两界退兵再议吧。”
旭凤目光悄然掠过大殿角落里垂首而立的锦觅,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绪,迈步出列,对着天帝天后躬身深深一揖,正色推辞。
而锦觅此刻不识情爱,半点不明旭凤心意,目光依旧黏在翎千珑案上那颗硕大饱满的仙桃上,眼珠微微转动,心里只盘算着那仙桃汁水丰盈,定是世间绝顶美味。
太微微微抬手,示意旭凤起身,威严的龙眸扫过殿中众仙,字字带着帝王筹谋:“你这说得什么话?凡间男子皆是先成家,后立业。你与穗禾完婚后,鸟族彻底归心,你便可毫无牵绊,专心仰我天界威名,镇守六界安宁了。”
润玉静坐席间,目光淡淡落于龙椅上的太微,心中早已心如明镜。妖魔两界屯兵忘川,战事迫在眉睫,天帝急于借旭凤与穗禾的婚约笼络鸟族,再借他和水神长女的婚事拉拢水族,收拢两方重兵,以备来日鏖战,全是筹谋军政的算计。他视线又斜斜掠向挺身抗辩的旭凤,暗自忖度,旭凤心性执拗重责,心有所属,断然不会顺了这桩被权谋裹挟的婚事。
果不其然,旭凤闻言脊背微挺,神色依旧坚定,未有半分松动:“父帝,正因忘川战事紧迫,儿臣才更不敢耽于婚事。如今前线将士日夜戍守、枕戈待旦,儿臣身为天界战神,当身先士卒,驻守边境,与仙兵共抗妖魔。若此时迎娶穗禾,难免落得公私不分、耽于私情的口舌,亦会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听到旭凤态度决绝,屡次推拒,穗禾立在一侧,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酸涩落寞,指尖暗暗绞着裙裾,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只余下满心黯然。天后荼姚端坐上位,眉头紧锁,面色沉沉,一片苦心谋划反倒被旭凤当众回绝,心头憋着一团郁气,周身气压冷了几分。
“是啊,是啊。”丹朱一心想撮合锦觅和旭凤,认为二人珠联璧合、天上一对,见状大步出列,腰间玉佩碰撞脆响,立于大殿中央,应声附和道:“况且,兄长尚未成婚,做弟弟的怎么能越过兄长去。依循礼法,婚事本就该长幼有序。”
这话一出,等于拿润玉尚未婚配为由,再度阻拦旭凤的婚事,直接将太微的联姻盘算堵在当场。
上座太微面色渐渐沉凝,眉宇间涌上不悦,指尖轻轻叩击玉椅扶手,沉闷声响在肃穆大殿响起。本想借联姻敲定鸟族助力,先是旭凤执意推辞,如今丹朱又搬出长幼伦常从中作梗,一桩本该水到渠成的婚约接连受阻,天帝心头的不悦已然摆在明面上。
润玉不动声色端起身前玉杯,指尖温润如玉,轻轻抵着微凉的杯沿,浅浅抿了一口清茶。
他面上是一贯与世无争的温雅淡然,眉目清和,仿佛殿中这场关于婚约的争执、天帝暗藏的怒意,尽数入不了他的眼。目光悠悠落向身侧端坐的翎千珑,神色平静无波,只作寻常旁观之态,只要锦觅的身份没有揭开,自己便可置身纷争之外。
满殿气氛正僵至顶点,天帝龙颜愠怒,殿中落针可闻,人人屏息悬心,无人敢再置一词。
就在这凝滞压抑的时刻,一道清懒慵懒的女声陡然划破死寂。
“啧啧。”
翎千珑轻嗤一声,悠然抬身,舒展长臂浅浅伸了个懒腰,身姿挺拔洒脱,全然没有半分朝堂仙臣的拘谨恭谨。她眉眼淡淡,携着一身闲散疏漠的气韵,漫不经心扫过殿中争执不休的众人。
“当真是上了年纪了,坐了这么小半会儿,身子便乏了。”
她语气轻佻随意,丝毫不在意上座太微沉凝的脸色,眼前关乎天界兵权、六界战局的联姻争执,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小辈闹腾。
“你们慢慢闹腾吧,我走了。”
话音利落落下,既不向天帝躬身辞行,也不理会殿内一众仙官错愕的目光。素色衣袂随风轻扬,周身萦绕一层莹润清浅的水系灵光,白光转瞬漫过案几,连案上那颗锦觅心心念念的硕大蟠桃一并裹入灵光。不过瞬息功夫,座席空荡荡再无半分人影,翎千珑连同鲜果一同消散于大殿气流之间,来去潇洒自如,无半分牵绊。
殿中余波未平,翎千珑随性离去留下的空寂尚未散尽,满堂仙官仍怔然于方才那场破格离场的放肆之举。
正当太微怒意郁结、欲要开口发话之际,一道清润平和的嗓音缓缓响起。
润玉缓缓放下手中玉盏,身姿挺拔而起,一袭月白仙袍温润清雅,不染半分殿中焦灼戾气。他敛去眸中所有细碎情绪,神色恭谨有度,对着王座之上的天帝天后深深躬身一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父帝、母神,儿臣也先行告退。”
他语气平淡温和,仿佛只是寻常朝会过后,依规离场,全然不似翎千珑那般张扬散漫。
话音落罢,不待太微应允,润玉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皎洁的灵光,循着方才翎千珑遁走的踪迹,径直穿出九霄云殿殿门,转瞬消失在云海深处。
满殿仙官瞠目结舌,前有翎千珑当众随性离席,后有素来谨守礼法、温润端方的大殿下默然追随而去,一前一后,皆是无视这场沉闷压抑的寿宴。
旭凤立在原地,眸色微动,望着润玉离去的方向,心底掠过几分诧异。
丹朱亦是一愣,没料到素来淡泊不争的润玉,竟会这般干脆离场。
唯独蜷缩在筵席角落的锦觅,满心还陷在仙桃被带走、落空一场的懊丧之中,懵懂茫然地抬起一张莹白小脸,伸手拽住身旁彦佑的衣袖,脆生生唤道:“扑哧君,快随我去追赶珑姐姐!”
她满心焦灼,唯恐稍有耽搁,整颗鲜美的蟠桃便尽数落进翎千珑腹中。
被锦觅急切的呼唤拉回心神,彦佑方才凝在穗禾身上的目光骤然收回,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转头对上锦觅满眼期盼的模样,立刻换回往日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爽快应下:“好嘞,这便陪你动身。”
青衫下摆随风轻扫地面,他带着心急追桃的锦觅快步踏出大殿。
“母神,父帝,儿臣另有要事,先行告退。”旭凤眼见锦觅跟着彦佑走远,再也无心留在寿宴,匆匆躬身行礼,当即迈步紧随二人身后追出殿外。
九霄大殿之内,气氛依旧凝滞紧绷,荼姚望着接连离场的一行人,指尖死死攥紧手边玉盏,瓷面险些被仙力碾裂,眼底压着沉沉火气,碍于寿宴体面,只得硬生生隐忍不发。太微面色沉郁,龙袖重重一挥,余下众仙哪里还敢继续宴饮祝寿,个个局促拘谨,原本热闹隆重的寿宴,就此草草冷场。